何欣宇請假的這幾天，樊淩也沒閑著。
    他照常到公司上班。隻是每次經過那麵玻璃隔斷，腳步總會不自覺慢下半拍。玻璃已經霧化，白茫茫一片，看不見裏麵半分人影。他目光落在那層朦朧的白霧上，靜靜看了片刻，才繼續往前走。
    第四天上午，樊淩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鋼筆筆身，拿起內線電話撥給趙明。
    電話接通，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樊淩：“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幾分鍾後，趙明敲門走進來，垂手站在桌前等候吩咐。
    樊淩抬眼，視線落在他身上，語氣淡淡，毫無波瀾。
    樊淩：“幫我查一下，何欣宇關係最好的朋友是誰，約對方出來見一麵。記住，不能讓何欣宇察覺。”
    趙明心頭微頓，立刻應聲回複。
    趙明：“樊總，我清楚。是林清清，任職時尚雜誌編輯，與何設計師是多年摯友，私交最好。”
    樊淩捏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淺白。垂眸沉默兩秒，眼底壓著一絲隱晦、勢在必得的執拗。
    樊淩：“那就安排。注意保密。”
    趙明：“好的，樊總。”
    他恭敬應下，轉身退出辦公室，第一時間撥通了林清清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趙明語氣客氣規整。
    趙明：您好，請問是林清清編輯嗎？我是宇豪珠寶樊總的助理趙明。
    林清清聞言微微一愣，心裏瞬間警鈴大作。宇豪珠寶、樊總。
    她瞬間對上號——正是何欣宇前段時間時常提起的、困住他的那位樊淩。
    林清清（內心）：“壞了，樊淩突然找我，絕對有情況。”
    她壓下心底的詫異，語氣維持平和。
    林清清：“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趙明：樊總想單獨約您見一麵，聊幾句私事，不會耽誤您太久時間。地點我們已經選好，離何設計師常去的商圈較遠，十分安靜。
    林清清心裏愈發篤定，這人是衝著何欣宇來的。她略一思索，幹脆應了下來，想看看樊淩到底想做什麼。
    林清清：“可以，我準時到。”
    敲定時間地點後，趙明掛斷電話，向樊淩同步了結果。
    約見的場地選在一間僻靜咖啡廳，特意錯開距離，比何欣宇常去的那家遠隔三條街，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偶遇的風險。
    樊淩抵達得極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姿態慵懶卻緊繃，指尖反複摩挲著紙質菜單，從前翻到後，又緩緩翻回，安靜地耗著時間。
    林清清趕到時，他正握著一杯無糖黑咖啡，杯壁微涼，自始至終一口未動。
    林清清徑直在他對麵落座，省去所有寒暄，抬眼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底藏著清晰的警惕與試探，心知這場突兀的見麵，十成十和請假失聯的何欣宇有關。咖啡廳裏的輕音樂淡淡的，可坐在樊淩對麵，空氣卻像慢慢沉下來，悶得人不太舒服。那股無聲的壓迫感裹著人，林清清心裏清楚，眼前這位樊總，是真的喜歡何欣宇。她不由自主想起欣宇前段時間憔悴緊繃的樣子，心頭一沉。
    林清清：樊總，找我什麼事？
    樊淩把咖啡杯輕輕擱在杯墊上，抬眼看她，緩緩開口。
    樊淩：“我想了解他。”
    他難得地，解釋了一句。
    樊淩：“是怕有些事，他不肯說，我又問不出口。”
    林清清盯著他，安靜看了好一會兒，沒有立刻接話。她能感覺到，樊淩的目光沉沉地鎖在她身上，那不是普通談話的打量，裏麵藏著濃重、陰濕的占有欲，像一張慢慢鋪開的網。她深吸一口氣。
    林清清：“要我幫你，可以。但有一點——”
    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鄭重。
    林清清：“別拿這些去傷他。不然，我第一個跟你翻臉。”
    樊淩看著她，緩緩點了下頭。
    林清清斟酌著，一點點說起何欣宇的習慣，那些隻有親近的人才知曉的細節。樊淩安靜聽著，偶爾低聲追問一兩句，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悄悄記下內容。談話臨近結束，樊淩提出加微信。
    樊淩：“後續有事情，我可以聯係你。”
    林清清遲疑片刻，還是通過了好友申請。樊淩的微信列表裏，多了一個安靜的新好友，備注簡單三個字：林清清。
    那次見麵，其餘細碎對話趙明並不知曉。
    他隻知道，樊淩離開咖啡廳的時候，手機裏已經存下不少新信息。
    也是那天夜裏。
    樊淩一個人，坐在已經空了半層的辦公室裏。台燈開得很低，把光圈壓成小小的一團。
    他點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他一個字一個字，敲了很久。
    「何欣宇注意事項」。
    點進去，裏麵逐條記下的，都是林清清告訴他的。
    【第一條：不喜歡太甜的咖啡。甜咖啡喝著膩，抿一口就放著不會再碰。】
    【第二條：工作時不接電話，但會看微信。不想思路被打斷，有空的時候才會文字回複。】
    【第三條：加班超過十點，需要吃夜宵。餓久了容易胃疼，不能硬扛。他特別喜歡（糖醋排骨】
    【第四條：雨天，會心情低落。雨聲容易勾起舊事，人會變得格外沉默，眼神發空。】
    【第五條：害怕被人背後議論，但不會說。聽見流言也不會爭辯，隻會硬撐著，挺直脊背走過去。】
    【第六條：有時候，他不需要誰開口安慰，隻是需要別人，安靜陪他坐一會兒。】
    這最後一條，樊淩反複讀了兩遍。
    他不擅長猜人心思。可曾經深夜，他親眼看見何欣宇獨自立在玻璃牆邊，靜靜佇立許久，什麼也不做，隻是沉默站著。
    那一刻他驟然通透——很多時候，何欣宇要的從不是解釋、不是安慰，隻是身邊能有個人，安安靜靜陪著就夠了。
    他盯著備忘錄裏的六行字，定定看了很久。
    字字句句，都精準描摹著何欣宇不為人知的柔軟，也悄悄泄露了他自己偏執又滾燙、連他本人都不願直麵的心意。
    他緩緩關掉備忘錄。
    手機屏幕徹底暗下，空曠冷清的辦公室裏，隻剩一盞低垂的台燈，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二天，樊淩試著學著改變。
    他打開微信，點開何欣宇的對話框。編輯好文字後，他遲疑良久，破天荒地在句末添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表情。
    發送前，他盯著那枚圓潤乖巧的表情，眸光凝滯幾秒。
    生硬、刻意、格格不入，根本不像他樊淩會用的東西。
    他反複刪掉聊天界麵，又重新點開，來回糾結數次。心底充斥著從未有過的無措。他想學著溫柔，學著貼近何欣宇，可所有刻意的討好，都顯得格外虛假僵硬。
    最終他還是保留了表情，指尖懸在屏幕上，遲遲不敢按下發送，煩躁地將手機扔到了一旁。
    轉眼到了第三天，他打算送一束花。
    沒有撥通內線，樊淩直接給趙明發了一條信息，字句簡潔生硬。
    樊淩：【道歉送禮，什麼合適？】
    趙明收到消息時微微一怔。
    趙明（內心）：“這段時間他看得分明，樊總為了何設計師破例太多，嚴控離職權限、悄悄放行假、私下約談何欣宇最好的朋友、逐條記錄對方的生活喜好。種種反常舉動，早已超出上下級的範疇，他心裏早已篤定，樊總是徹底栽了，是真的對何欣宇動了心。”
    他稍作斟酌，大膽回複。
    趙明：【樊總，白桔梗最合適。低調幹淨，很適合用來致歉。】
    發送完畢，趙明心底暗自了然。
    白桔梗真正的花語，是純潔永恒的愛、真誠無悔的情意。
    哪裏隻是簡單的致歉花束，分明是藏著滿心隱忍又極致純粹的愛意。
    他一直提著心，生怕樊總知曉花語深意，察覺自己暗藏的心思會動怒。
    直到屏幕那頭隻淡淡回來兩個字。
    樊淩：【知道了。】
    趙明懸著的一顆心瞬間徹底落地。
    他瞬間明白，高高在上、慣於掌控一切的樊總，偏執強勢、不懂風月，根本從未了解過花束背後深藏的深情寓意。
    他隻是笨拙地想找一份穩妥的歉意，卻陰差陽錯，選了最貼合他真心的花。
    樊淩全然不知其中深意，隻吩咐花店，將一小捧白桔梗包裝得極簡素淨，匿名送到何欣宇的公寓樓下。
    不留姓名，不留卡片，沒有隻言片語。
    做完這一切，樊淩心底攢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悶躁。
    他第一次如此拿捏不準分寸。
    怕心意太輕，何欣宇察覺不到他的低頭與退讓；又怕舉動太重，這份突兀的溫柔，會讓本就想逃離的人，退得更遠。
    他拿捏不好那個分寸。
    從小到大，樊淩習慣了發號施令、全權掌控，向來隻會替人安排一切、省去所有麻煩。可唯獨在動情、想要好好愛人這件事上，他笨拙無措、手忙腳亂，陌生得不像平日裏殺伐果斷的自己。
    傍晚時分，快遞將一束白桔梗送到了何欣宇家門口。
    他應聲開門，抬手簽收，指尖觸到柔軟潔白的花瓣，下意識抱著花束走進屋內，隨手帶上房門。
    屋內安安靜靜，暖黃的落地燈漫開溫柔的光暈。懷裏的白桔梗幹淨素雅，在昏黃燈光的映襯下，像一捧落進塵世、安靜易碎的白雪。
    何欣宇不用猜，心底早已了然送花的人是誰。
    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念頭，是直接丟掉。他本就該推開樊淩所有的示好，斬斷這份讓人窒息、拉扯不休的牽絆。他抱著花，腳步下意識邁向垃圾桶，指尖微微收緊，已然做好了丟棄的準備。
    可腳步堪堪停在桶邊，他卻頓住了動作。
    人心糾葛複雜，愛恨拉扯不休，可花草本無辜。
    終究是舍不得遷怒一束花。
    他收回腳步，放棄了丟棄的想法。轉身走到置物櫃前，翻出一隻幹淨的透明玻璃瓶，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大半瓶清水。隨後他站在客廳中央，垂著眼，耐心拆開花束的包裝，褪去外層的包裝紙與綁帶。
    他動作輕柔細致，將略顯淩亂的花枝逐一理順，修剪掉多餘的殘葉，再一枝一枝錯落有致地插進玻璃瓶中。潔白的花團浮在清水之上，清冷又安靜。
    整理完畢，他抬手將花瓶挪到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正對入戶門。往後每日歸家，抬眼便能看見這束花，看見樊淩笨拙又無聲的示好。
    而另一邊的樊淩，在接下來的兩天裏，始終心緒不寧。
    他不敢打探、不敢問詢，心底一直懸著。既怕自己笨拙送出的心意，早已被何欣宇狠心丟棄；又沒有絲毫勇氣，去確認最終的答案，隻能獨自揣著忐忑與不安，默默煎熬。
    次日深夜，空曠的辦公室隻剩一盞低垂的台燈，光線清冷單薄。樊淩靜默許久，終究點開了和林清清的微信對話框。
    指尖懸在屏幕上反複猶疑、停頓，斟酌了無數遍措辭，他才緩緩敲出一行字。
    樊淩：【他最近怎麼樣？】
    消息發出，石沉大海。漆黑的深夜安靜得可怕，這一行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掀不起半點波瀾。
    漫長的等待過後，林清清的消息終於彈出，字句直白鋒利，毫不留情。
    林清清：【樊總。】
    林清清：【你追人，能不能正常一點？】
    林清清：【先學會，說人話。】
    樊淩垂眸盯著屏幕上的三句話，一動不動，眼底情緒沉沉翻湧。台燈冷白的光影落在他漆黑的瞳孔裏，凝出一小片冰冷的虛影。
    他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遲遲未落。
    身居高位多年，從來無人敢對他這般直言衝撞。以他的身份和性子，僅憑這幾句話，足夠他動怒翻臉，足夠他徹底拉黑冷落、再不往來。
    可此刻，心底翻湧的不是怒火。
    被戳破短板的窘迫、手足無措的羞恥，還有學不會愛人的慌亂，層層疊疊，率先淹沒了他所有的傲氣。
    他比誰都清楚，林清清說得沒錯。
    他精通商場博弈、人情算計，掌控得了所有局勢，唯獨學不會最樸素、最真誠的溫柔，學不會好好與人交心，學不會最直白的“人話”。
    良久，他壓下所有偏執與矜貴，緩緩敲出一個字。
    樊淩：【好。】
    偌大空曠的辦公室寂靜無聲，指尖敲擊屏幕的輕響格外清晰，細碎又鄭重。
    這一個簡單的字，是高高在上的樊淩，在無人知曉的深夜，笨拙又認真地，應允了自己從未接觸過、全然陌生的一件事——學著好好愛人。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