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一早到公司剛打卡，就察覺到辦公區氣氛反常的死寂。他借著拿資料的空檔，悄悄拉住相熟的行政同事，低聲詢問。
    吳清：“最近公司怎麼這麼安靜？樓上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同事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唏噓。
    同事：“你還不知道吧？何設計師前幾天遞了書麵辭職信。”
    吳清心頭微頓，故作平靜。
    吳清：“遞了？批了嗎？”
    同事：“哪能批啊。樊總直接壓下來了，不僅不肯簽字，還吩咐趙明鎖了何欣宇在OA係統裏的離職相關權限，他這邊發起不了離職流程，根本提交不上去。”
    聽到這裏，吳清心裏瞬間通透。
    他太了解樊淩的性子，冷硬偏執，從來隻準自己放手，絕不準別人主動離開。
    吳清：“那何設計師現在什麼狀態？”
    同事：“就僵著啊。每天準時上班、按時幹活，工作一點不落，可徹底不說話了。一整天安安靜靜坐在工位，不抬頭、不交流，隔著玻璃牆和樊總兩兩相對，誰也不理誰，整個樓層氣氛壓抑得要命，沒人敢多嘴。”
    所有細碎的真相，一點點拚湊完整。
    吳清聽完心底五味雜陳，不敢摻和兩位上層的糾葛，隻把所有真實情況梳理清楚，一早編輯好消息，發送給了樊昊。
    樊昊剛走進皓然電競的辦公室，手機就在掌心震了一下。他邊脫外套，邊點開那個空白的聊天圖標。
    吳清：【大少，何設計師已經提交辭職信了。但樊總壓著不批。兩人現在僵著。】
    吳清：【何設計師每天照常來上班，可一句話都不說。】
    屏幕上的字句，清清楚楚跳進樊昊眼底
    他把手機按滅，隨手丟在桌上，人往後一靠，陷進了椅背裏。
    落地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把他的臉，映得有些發沉。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推開了。
    趙麗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輕步走進辦公室，推門的動作極輕。
    她一抬眼，便看清了沙發上樊昊沉鬱落寞的模樣，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疲憊與無奈。她緩步走到茶幾旁，將熱茶輕輕擱在他手邊的桌麵，柔聲開口。
    趙麗：“小淩又搞砸了？”
    樊昊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半晌才緩緩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氣。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極淡，裹著一層濃重的苦澀與無力。
    樊昊：“比搞砸還糟。”
    他微微仰頭，眼底盛滿了無奈，停頓幾秒，嗓音低沉沙啞。
    樊昊：“他把人，逼到辭職了。”
    趙麗聞言，眉頭瞬間緊緊蹙起，眼底浮出幾分詫異與不忍，語氣帶著急切。
    趙麗：“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鬧到這一步？”
    樊昊沒有多餘的力氣贅述前因後果，隻抬臂將手中的手機徑直遞了過去，屏幕赫然停留在吳清發來的消息界麵，字字清晰，盡數展露著兩人僵持的僵局。
    趙麗伸手接過手機，垂眸細細閱覽屏幕上的每一句話。
    一行行文字看完，她臉上的詫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無奈與唏噓。辦公室裏靜悄悄的，隻剩空氣裏凝滯的沉悶。
    好半晌，她才指尖輕抬，將手機輕輕放回樊昊麵前的桌麵，動作輕柔，帶著幾分悵然。
    趙麗：“你弟弟啊……”
    她輕輕搖了搖頭，沉沉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趙麗：“他根本不知道怎麼留人。偏執、強硬，隻會死死困住人，從來不懂溫柔相待，最後隻會把人越逼越遠。”
    樊昊沉默著頷首，認同她的話。
    他緩緩挺直微塌的脊背，方才縈繞在周身的疲憊與倦意漸漸散去，被一抹沉斂、篤定的神色一點點取代。眼底的鬆軟褪去，多了幾分冷靜的考量。
    樊昊：“所以，我得出手了。”
    樊昊：“再不出手，何欣宇真走了，小淩這人，估計要悶死。”
    他拿起手機，翻到樊淩的對話框，飛快地打下幾個字。
    樊昊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下消息，發送出去。
    樊昊：“小淩，我下周去宇豪談合作。帶上你那個設計師。”
    消息剛發送完畢，對話框立刻彈出回複，速度快得仿佛對方一直守在手機跟前。
    樊淩：“哥！你要幹什麼？”
    樊昊望著屏幕上簡短的六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樊昊：“幫你留人。”
    他指尖滑動，繼續敲字回複。
    樊昊：“你別管了。”
    消息發完，對麵便沒了動靜，再也沒有新的回複跳出來。
    趙麗緩步走過來，在他對麵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神色帶著幾分探究。
    趙麗：“你準備怎麼做？”
    樊昊將手機擱在桌麵，收回手，指尖不緊不慢，在實木桌麵上輕輕叩動兩下，節奏沉穩，眼底藏著盤算。
    樊昊：“皓然電競，正好要做一個虛擬珠寶的項目。我可以，正式邀請何欣宇參與。”
    他抬眼看向對麵的趙麗，神色沉靜。
    樊昊：“合作方指定設計師，於情於理，他都推不掉。這樣，他至少不會離開宇豪。”
    趙麗沉吟片刻，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不讚同。
    趙麗：“這是綁住他的手腳。”
    她定定望著樊昊，語氣認真。
    趙麗：“綁得住人，卻綁不住他的心。”
    樊昊沒有開口反駁，隻是沉默。
    他伸手端起手邊那杯熱茶，輕輕吹開浮在水麵的熱氣，抿下一口。
    樊昊：“先綁住人。”
    嫋嫋白霧從杯口升騰而起，淡淡的熱氣朦朧了他半張臉龐。
    樊昊：“心的事，就讓小淩自己慢慢來。”
    他放下茶杯，杯底輕磕桌麵，聲音放得很輕。
    樊昊：“我們，隻能幫到這。”
    同一天，傍晚。
    樊昊與趙麗驅車回到了樊家老宅。
    老宅的飯廳暖燈融融，暈開一片溫柔的橘黃色光暈。實木圓桌上擺著幾道家常菜肴，熱氣嫋嫋升騰，氤氳出幾分煙火暖意，衝淡了白日的緊繃與冷寂。
    樊淩是臨開飯前，被老宅的電話匆匆催回來的。
    他一身清冷風塵，推門而入，隨手將外套搭在椅背上，神色淡漠疏離，周身還帶著辦公室沉澱下來的沉鬱戾氣。沉默落座在樊昊身側的空位上，全程一言不發。
    圓桌主位上，樊建國與何琳瑤已然端坐就位，一家人難得這般整整齊齊圍坐一桌，隻是空氣裏藏著一絲無聲的凝滯，算不上熱鬧。
    眾人安靜動了幾筷子飯菜，席間隻有輕微的碗筷碰撞聲。氣氛平和卻沉悶，樊昊見狀，順勢接過話頭，打破了席間的靜謐。
    他從容夾起一筷青菜，動作自然隨意，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閑聊，不帶半分刻意。
    樊昊：“爸，媽。”
    樊昊：“最近皓然電競和宇豪珠寶有個合作項目，我接觸到他們公司一個設計師，天賦很高，能力出眾，特別有才。”
    樊建國正低頭從容夾菜，聞言，指尖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極細微的停滯，轉瞬即逝。他麵色沉靜，不露分毫情緒，穩穩將筷中菜肴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始終一言不發。
    何琳瑤當即放下手中筷子，抬眸看向身側的大兒子，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
    何琳瑤：“你弟弟公司的？”
    樊昊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應答得自然又隨意，看不出半點刻意。
    樊昊：“嗯。”
    他語氣輕描淡寫，不疾不徐地補出那個名字，字字清晰，落得篤定。
    樊昊：“他叫何欣宇。微光工作室的創始人。”
    這一句名字落下的瞬間。
    方才尚且平和的飯桌，驟然死寂一瞬。
    空氣仿佛被瞬間凍結，連嫋嫋升騰的飯菜熱氣都似慢了幾分。暖黃的吊燈靜靜垂落柔光，鋪滿整桌佳肴，卻照不穿席間無聲湧動的暗流。
    何琳瑤與樊建國幾乎是同一時間抬眼，極快地對視了一眼。
    眼底波瀾暗藏，千言萬語盡數壓在沉默裏，沒有一個字出聲。
    可無形的張力，像一根纖細卻堅韌的棉線，悄然橫亙在整張飯桌之上，纏得人呼吸微滯。
    一旁的樊淩，握著筷子的手腕驟然僵住。
    修長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動。
    他始終垂著眼，目光沉沉落在自己麵前的白瓷碗中，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麵上冷漠平靜，讓人窺探不出半分心緒。
    片刻靜默後，何琳瑤率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語氣清淡如常，仿佛方才的凝滯從未存在。
    何琳瑤：“吃飯吧。”
    她說著，順手夾了一筷小菜放進樊建國碗裏，動作從容自然，刻意衝淡了方才詭異的氣氛。
    看似一切恢複如常，碗筷輕碰的聲響再度響起，熱鬧偽裝得滴水不漏。
    可樊昊心底通透澄明。
    他刻意埋下的那顆種子，已然悄無聲息，落進了樊家長輩的心裏。
    全程緘默的樊淩，自始至終沒有抬頭。
    桌下燈光幽暗，映著他骨節分明的手。那隻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一點一點，悄然收緊、繃緊，隱忍的戾氣死死鎖在掌心。
    幾秒後，又伴著他壓下去的所有情緒，極慢、極緩地，緩緩鬆開。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