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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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山裏起了霧。
何欣宇裹緊外套,站在酒店大堂裏,朝手心嗬了口氣。深秋的山裏,冷得厲害,玻璃門外的霧氣,濃得化不開,像有人把整座山,都浸進了一鍋冷水裏。
說好一起進山的樊淩,被一通電話絆住了。
是歐洲那邊來的。趙明舉著手機過來,低聲說了句”供應渠道那邊,急事”,樊淩看了一眼來電的人名,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隨即走到一旁去接。
這一通電話,接了快二十分鍾。
等他回來,何欣宇已經看了好幾次表。李曉也站在邊上,凍得直跺腳。
樊淩走到何欣宇麵前,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樊淩:“你們先進山。我處理完,隨後到。”
何欣宇也沒多想,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的當口,樊淩卻又叫住了他。聲音很淡,像隨口一句。
樊淩:“路滑。別走太深。”
何欣宇”嗯”了一聲。
他沒回頭,隻聽見身後,樊淩又對趙明低聲交代了什麼。那聲音被霧氣一裹,散得聽不真切。他邁開步子,和李曉一起,朝晨霧更濃的山裏走去。
這趟采風,比何欣宇想得要順。
霧散開的那一刻,他站在半山一處開闊的坡地上,看見了那個他找了很久的東西。
天邊透出一點灰白的光,落在湖麵上,碎成一片一片。山與山的縫隙裏,晨霧被風一筆一筆地推開,光從裏頭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草葉上,一顆一顆的露珠,亮得發燙。
何欣宇怔怔地站著,沒說話。
他忽然就明白了,”唯一”那枚戒指,缺的是什麼。
不該是金屬、寶石。是這一瞬——是清晨裏,光穿透霧、落在某個人身上時,那一下猝不及防的心動。
李曉舉著手機,在旁邊”哢哢”地拍,嘴裏嘰嘰喳喳。
李曉:“何老師,這地兒絕了!您站那兒別動,我給您拍一張——哎呀,霧又上來了!”
何欣宇沒應他。他摸出速寫本,就著那一點轉瞬即逝的光,飛快地勾起來。
線條落在紙上,一筆,一筆,像要把這片刻,牢牢釘住。
一整個上午,他們沿著山路,一路走,一路記。李曉負責拍照、測光、錄方位,何欣宇負責把那些轉瞬即逝的東西,一頁一頁,畫進本子裏。
等何欣宇合上速寫本,天,已經變了。
收工的時候,起風了。
山裏的天,變得比翻書還快。前一秒還是灰蒙蒙的亮,後一秒,烏雲就壓了下來,又厚又沉,像要挨著山脊。風卷著濕氣,一陣陣地往人臉上撲。
李曉抬頭看了看天,臉色有點變了。
李曉:“何老師,怕是要下雨。咱快走,還能趕回車旁邊。”
他們往山下趕。可還是晚了。
雨,說下就下,一點緩衝都沒有。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噼裏啪啦,一會兒就把人的視線糊成一片。山路本來就窄,兩側就是坡,雨水一澆,泥濘得站都站不穩。何欣宇護著懷裏的速寫本,和李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走。
沒走多遠,李曉眼尖,一眼看見前麵停著的那輛考斯特,半個輪子陷進了軟泥裏,車身歪著,像隨時要往旁邊的溝裏滑。
李曉:“完了,車陷住了!”
他跑過去,車門開著,司機師傅正一臉焦躁地打著方向盤,車輪在原地空轉,泥漿甩得老高,車身卻紋絲不動。
雨越下越大。
手機的信號,也在這時候,一格一格地掉下去,最後,徹底歸了零。
何欣宇當機立斷,沒讓李曉再折騰那輛車。
他四下望了一圈,指著坡下幾十米外一處黑黢黢的輪廓,提高了聲音,喊得幾乎蓋不過雨聲。
何欣宇:“去那邊!有間木屋!”
那是間廢棄的守林人木屋。
木板牆已經斑駁,屋頂塌了一塊角,雨水順著豁口,滴滴答答地往裏漏。門是壞的,半掩著,被風吹得”吱呀吱呀”地響。可到底,是個能遮半邊天的去處。
他們連滾帶爬地衝進去的時候,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幹的地方了。
何欣宇靠著牆坐下,把淋得半濕的速寫本,小心地護在懷裏。空山雨急,木屋外,風聲、雨聲、雷聲,混成一片,像整個世界都要塌下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寒顫。
冷。
徹骨的冷。雨水浸透了衣服,貼在皮膚上,山風再一鑽,冷得他上下牙都在打架。
李曉也抖得厲害。可他到底年輕,緩過勁來,一眼就看出何欣宇的不對勁。
他二話不說,把自己那件還勉強算幹的外套脫下來,不由分說,披到了何欣宇肩上。
李曉:“何老師,您披著!我年輕,扛凍!”
何欣宇一怔,想推拒,卻被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暖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半空,到底還是沒抬起來。
他低低地,說了聲”謝謝”。
那件深色的、還帶著點體溫的外套,就這麼,搭在了他的肩上。
天,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雨,卻一點停的意思都沒有。
另一邊,山下的酒店裏,樊淩的臉色,比窗外的天還要沉。
趙明第三次撥電話,那頭依舊是”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他把手機放下,額頭上的汗,混著雨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趙明:“樊總……那邊沒信號了。司機也聯係不上,怕是車被困在山上了。”
樊淩站在窗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樊淩:“上山。”
趙明猛地抬頭:樊總,這雨太大了,山路——”
樊淩打斷了他。
樊淩:“叫上酒店的人,現在,上山。”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說罷,他轉身,抓起那件掛在衣架上的深色大衣,大步朝外走去。
趙明不敢再勸,抓起車鑰匙,小跑著跟了上去。
那一路,車開得極慢。
雨刮器打到最快,眼前仍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山路被衝出一條條小溝,車輪碾上去,車身一下下地晃。趙明的手,死死攥著方向盤,不敢有半分鬆懈。
樊淩坐在副駕上,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直直地鎖著前方那團化不開的雨霧,像要把那條路,一眼看穿,把藏在雨裏的那個人,一把撈出來。
車終於停了下來。那輛陷進泥裏的考斯特,赫然就在前方。
樊淩一眼就看見了。
他下了車,趙明和兩個酒店的工作人員,打著手電跟在他身後。
雨點砸在傘上,也砸在他的肩頭,一會兒就把他那身大衣淋透了。可他渾然不覺,隻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借著那幾束手電的光,朝四下裏掃去。
”何欣宇——”
趙明扯著嗓子喊。雨聲太大,那聲音一出口,就被衝散了。
沒人應。
樊淩的心,無端地,沉了下去。
他攥緊了雨傘,快步朝坡下走。走了幾十步,那間廢棄的木屋,在雨幕裏,現出了一個黑黢黢的輪廓。
木屋的門,被風撞開又合上,”砰”的一聲。
下一聲雷鳴,把整座山都震得發顫。
樊淩推開那扇破門,手電的光,直直地,切了進去。
那一瞬,他看見了。
何欣宇坐在牆角,抱著膝蓋,身子已經抖得不像話了。而他的肩上,赫然披著一件陌生的、深色的男式外套。
李曉的外套。
樊淩的腳步,頓了一下。
手電的光,落在那件外套上,又緩緩移開,最後,釘在了何欣宇那張被雨水和冷汗浸濕的臉上。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樊淩的胸口裏,極沉地,翻湧起來。
他想把何欣宇肩上那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把扯下來。想把這個穿著別人衣服、沾著別人味道的人,狠狠按進自己懷裏。想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是他的,從頭到腳,都該是他的。
那股子暴戾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占有欲,幾乎衝到了喉嚨口。
可他看見了何欣宇蒼白的臉。
那一點血色都沒有的臉,那雙因為冷而失焦的眼睛。何欣宇抬起頭,朝他看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含混的顫音。
樊淩的胸口,忽然,像被誰狠狠攥了一把。
他閉上眼,隻那麼一瞬。
再睜眼時,臉上已經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他走過去,在何欣宇麵前蹲下。
何欣宇的身上,已經濕得能擰出水。樊淩沒說話,隻把自己那件半濕的大衣脫了,又去解裏麵那件,還算幹的深灰色高領毛衣。
脫下來,遞過去。
樊淩:“把這個換了。”
何欣宇沒動。他凍僵了,手指都伸不直,更別說解自己那身濕衣服。
樊淩看著他,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下一秒,他伸手,動作利落,卻又透著一股近乎小心翼翼的克製——先拿下何欣宇肩上那件不屬於他的外套,隨手,遞給一旁愣著的李曉。
樊淩:“你的,拿著。”
三個字,淡得沒有溫度。
然後,他把那件溫熱的、帶著他體溫的毛衣,一點一點,裹上了何欣宇的肩膀。
再然後,他把何欣宇那雙冰得嚇人的手,拉過來,握進自己兩個掌心裏。
他的掌心,也是涼的。可比何欣宇那雙,到底要暖上一點點。
何欣宇被這突如其來的溫度,激得一顫。
他下意識想抽回,卻聽見樊淩低低地,像是從胸腔裏吐出來的兩個字。
樊淩:“別動。”
何欣宇的手,僵住了。
他就那麼由著樊淩握著,由著那一點微弱的暖意,從指尖,一點點,往凍僵的身子深處滲。
雨還在下。
木屋外,雷一聲接一聲。木屋內,幾束手電的光,交錯著,落在這兩個濕透的人身上。
李曉縮在角落裏,抱著自己被退回來的外套,大氣不敢出。趙明和兩個工作人員,識相地退到了門口,把臉別向雨幕。
沒有人說話。
隻有樊淩,一動不動地,守著何欣宇,像一尊在暴雨裏,也不肯讓開的牆。
那一夜,雨始終沒停,他們也始終沒能下山。
山路被衝斷了。趙明出去探了一回,又濕淋淋地折回來,搖搖頭,說隻能等天亮。
木屋裏冷得像冰窖。何欣宇靠在牆邊,迷迷糊糊地,發起燒來。
他先是覺得冷,冷得每個毛孔都在抖。後來,又覺得熱,熱得腦子裏一片混沌,像有團火,在太陽穴裏一下一下地跳。
他燒得神誌不清,隻隱隱覺得,有一隻手,一直在。
那隻手,覆在他的額頭上,試了又試,涼涼的,帶著一種笨拙的小心。過了一會兒,又換成另一隻,還是那樣,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量著他的溫度。
然後是聲音。
極低、極低的聲音,貼在他耳邊,斷斷續續的,像哄,又像是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幾乎聽不見的囈語。
何欣宇聽不清。
他太累了。眼皮有千斤重。他隻想睡。
可就在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他好像,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冷冽的氣息。那氣息,混著雨水的潮,混著一點點雪鬆的味道,把他整個人,輕輕攏住。
他忽然就不那麼害怕了。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天光從木屋的破口裏漏進來,慘白,寡淡,落在濕漉漉的木板地上。
何欣宇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燒已經退了大半。他渾身上下,還是又酸又軟,嗓子幹得冒火。他動了動,才發現自己肩上,還裹著那件深灰色的、寬大的毛衣。
那上麵,有那個人的味道。
他緩緩側過頭。
樊淩就靠在他旁邊的牆上,坐了一整夜。
他閉著眼,臉色在清晨的光裏,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可最刺目的,是那雙眼睛。即便此刻閉著,何欣宇也能想象得到,那一夜,這雙眼睛,是怎麼一遍一遍,睜開,又看向他的。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那雙眼,睜開了。
布滿血絲。
樊淩一睜眼,就對上了何欣宇的目光。他的視線,極快地掃過何欣宇的臉,像是在確認什麼。
四目相對。
何欣宇張了張嘴,喉嚨裏,千言萬語,堵成了一團。
最後,他隻是極輕地,說了一句。
何欣宇:“你……守了一夜?”
樊淩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很久,他才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那一聲,啞得不像話。
何欣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極輕地,撞了一下。
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他總是下意識想躲開的、冷得嚇人的樊淩,原來,沒有那麼可怕。
原來,他也會這樣,笨拙地、沉默地,用整夜的時間,守著一個發燒的人。
原來,那雙總帶著壓迫感的手,也會這樣,一遍一遍,試著他的額頭。
何欣宇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燙。
他飛快地別開臉,把臉埋進那件寬大的毛衣裏,好半晌,才悶悶地、極輕地說了一句。
何欣宇:“……謝謝。”
木屋外,天光大亮。
山裏的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而何欣宇那顆,因為初戀而封閉了太久的心,像是被這暴雨,衝刷開了極細的一道縫。
有一些東西,正沿著那道縫,慢慢地、偷偷地,滲了進來。
(第二十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