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新的開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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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皓晨走後,樊淩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樓下的街,是玻璃上映出來的那排玻璃櫃。櫃子最底下一格,深色絨盒,一枚素圈銀戒。他記得顧皓晨告辭前的每一個動作——客套的笑、客氣的話、握手時那隻過於用力又驟然鬆開的手。
    還有那一眼。
    顧皓晨自認為藏得很好。可在這間辦公室裏,樊淩見過太多人。有人談完價格露馬腳,有人簽完合同才發抖。顧皓晨不一樣,他全程滴水不漏,唯獨目光掃過玻璃櫃時,停了一瞬。
    隻一瞬。
    那一瞬裏,顧皓晨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複又得體,說”合作愉快”。
    樊淩:“周恒。”
    周恒站在門邊,應了一聲。
    樊淩沒回頭,聲音很平:去查兩件事。
    他頓了頓。
    樊淩:“查顧皓晨,和何欣宇。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周恒:“樊總,顧總那邊……”
    樊淩:“私下查。別驚動任何人。”
    周恒合上記錄本,退了出去,帶上門。
    樊淩這才轉身,走到玻璃櫃前,拉開最底下一格的玻璃。那枚戒指靜靜躺在絨盒裏,內圈朝上,兩個刻字字母——G&H——在午後的光裏泛著細微的反光,像兩粒被壓扁的、不肯熄滅的火。
    他看了很久,重新把玻璃推回去。
    何欣宇入職這天,是個周一。
    他背著一個舊帆布包,裏麵裝著速寫本、一盒用鈍的彩鉛、一本翻得起毛邊的設計圖冊,還有那盞台燈。台燈的木頭底座露在包口外半截,走一步,磕一下。
    前台已經認得他,欠身,遞上一張嶄新的工牌。帶子很挺括,卡麵印著他的名字,職位一欄寫著四個字——首席設計師。
    何欣宇:“謝謝。”
    他把工牌掛上脖子,乘電梯上設計部。鏡麵的電梯裏,那縷碎發照例翹著。他伸手按了一下,沒按平,索性由它去。
    設計部在十七樓,整層打通,工位錯落排開,靠窗的位子最好,陽光落進來能鋪滿半張桌。陳副總監迎出來,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笑起來眼睛先眯起來,看起來很和善。
    陳副總監:“何老師,久仰久仰。你的位子靠窗,我都讓人收拾好了。那邊是樣品間,這邊是審稿區,飲水機在東北角。有什麼需要,直接找我。”
    何欣宇:“謝謝陳總,叫我何欣宇就行。”
    陳副總監:“那可不成,您是樊總親自請來的首席,我們這層的規矩,級別就是級別。”
    他壓低聲音,湊近半步:別介意啊,設計部這些人,嘴上不說,心裏都憋著勁呢。你來了,有人高興,有人……咳,你懂。
    何欣宇笑了笑,沒接話。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台燈擺上桌,插好電,按下開關。暖黃的光在淺灰色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木頭底座跟這間現代感十足的辦公室格格不入,像把老城區二樓的舊時光,硬搬進了一棟銀灰色玻璃樓。
    他坐下,打開電腦,開始看設計部的項目清單。
    第一天,沒人跟他搭話。除了一句蘇棠。
    午休的時候,何欣宇端著杯子去茶水間。
    他推門,正好聽見裏麵幾個人的聲音低下去,像一鍋水剛燒開,忽然被人掀了蓋子又蓋上。
    ”……空降的唄。聽說連試用期都沒有,上來就是首席。”
    ”他那套”破曉”我在酒會見過,也就那樣。樊總是不是喝多了。”
    ”噓,人來了。”
    說話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三十上下,瘦,眉骨很高,坐下時習慣性地翹一隻腿。他叫程毅,設計部資曆最老的主筆之一。
    何欣宇走進去,接了杯水。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程毅:“何老師,第一天就喝白水啊,公司有咖啡機的。”
    他話是對著何欣宇說的,眼睛卻看著自己杯子裏旋轉的咖啡,語氣不鹹不淡。
    何欣宇:“我喝茶。”
    程毅:“哦。茶好,養生。”
    茶水間安靜了兩秒。另一個人起身,說”我還有點圖”,走了。屋裏隻剩程毅和何欣宇。
    程毅忽然開口,聲音低了幾分:何老師,別怪我沒提醒你。這層樓的人,看的是真本事。樊總請你是樊總的事,可同事認不認你,得你自己掙。
    他說完,也不等回答,把咖啡一口喝盡,衝了衝杯子,走了。
    何欣宇端著那杯白水,站在茶水間裏,看著那個空掉的咖啡杯在瀝水架上轉了個圈,停下。
    他沒生氣。
    他隻是把杯子又續了點熱水,轉身回了工位。路上,他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小指的指根。那裏空著。戒痕還在,比昨天淡了一點。
    下午一點,設計部開周會。
    長會議桌,投影儀亮著,牆上是一排新係列的初稿——「初雪」,宇豪明年春的主推款。設計部的核心成員圍坐一圈,樊淩不在,陳副總監主持。
    程毅坐在何欣宇斜對麵,全程沒看何欣宇一眼,隻在輪到點評的時候,把一份稿子推到桌子中間。
    程毅:“這套”初雪”,主石是鑽石,主題是雪。我的思路是六角雪花,規整、對稱、莊重,符合宇豪的高端定位。”
    他把稿子說得滴水不漏,構圖漂亮,比例精準,幾個點都踩在商業審美的要害上。在座幾個人點頭,有人輕聲說”穩了”。
    陳副總監轉頭看向何欣宇:“何老師第一天來,也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
    何欣宇沒急著開口。他伸手,把那份稿子拿起來,翻到第二頁,又翻回第一頁,目光落在雪花的那六個角上。
    何欣宇:“六角雪花是對的。自然界裏的雪花,絕大多數是六角結構。”
    程毅:“謝謝肯定。”
    何欣宇:“但你畫錯了方向。”
    會議室靜下來。程毅的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
    何欣宇把稿子轉過去,指尖點在雪花的一角:你把六個角畫成了完全相同的六瓣,每一瓣都是完整的扇形。
    何欣宇:“可真正的雪,是水汽在特定的溫度、濕度、氣流裏凝結出來的。它永遠不可能是圓規畫出來的完美對稱。它在結晶的過程中,會先缺一點,再補一點。越是完美,越是假;越是帶著一點不完整,越接近真實。”
    他停了一下。
    何欣宇:“雪花最動人的地方,不是它成了雪花,是它正在成為雪花、卻還沒完全定型的那一瞬間。它在融化,也在生長。”
    他從筆筒裏抽出一支軟鉛,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在投影的稿子上,把其中一角往裏削掉一塊,把另一角向外拉細,最後在中心位置點了一點——不是閉合的鑽石,是一個還沒完全結上的、空缺的地方。
    一筆,一筆,沒有改,沒有擦。
    何欣宇:用磨砂漸變去表現正在融和正在結的分界麵,光打在磨砂麵上,會散開,比鏡麵切割更有”冷”的質感。
    他畫完,把筆放下,往後靠了靠。
    沒有人說話。
    蘇棠第一個鼓掌。她坐在角落,掌聲有點突兀,在安靜的會議裏格外響。緊跟著,又有兩三個人點頭,一個是年長的女設計師,一個是年輕的實習生。
    程毅沒鼓掌。
    他盯著那張被改過的稿子,盯了很久。下頜的線條繃著,喉結滾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
    散會的時候,程毅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走到投影前,把那張稿子摘下來,疊好,塞進自己的稿夾。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程毅:“那個空缺的地方——”
    何欣宇:“嗯?”
    程毅:“主石不放鑽石,放什麼?”
    何欣宇想了想。
    何欣宇:“放一顆你自己會舍不得賣的東西。”
    程毅的背僵了一下。他沒再說話,拉開門,走了。
    何欣宇沒看見,程毅出門之後,在走廊裏站了幾秒,從兜裏摸出手機,把那張”初雪”的修改稿拍了下來,存進一個很久沒打開過的相冊。
    傍晚,人陸陸續續走了。
    何欣宇沒走。他留下來,把白天記下的設計部項目、風格偏好、幾個主筆的工作習慣,一條條整理進自己的速寫本。台燈亮著,暖黃的光圈住他和那本攤開的速寫本,圈住一屋子快散盡的日光。
    他在畫一個東西。不是宇豪的項目。
    是光。是一束光穿過碎掉的東西之後,重新聚起來的形狀。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畫,隻是手先動了,腦子還沒跟上。
    畫到一半,鉛筆忽然斷了。
    他盯著那截斷鉛,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很輕,帶著點自嘲,像在跟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說:你看,我還是不行。
    與此同時,樓上。
    周恒敲開樊淩的門,手裏捏著一隻薄薄的檔案袋。他沒有說話,隻把檔案袋放在桌角,往後退了半步。
    樊淩拆開,抽出裏麵的東西。最上麵是一張會所的監控截圖,時間是兩個月前那場行業酒會,畫麵裏,顧皓晨站在”破曉”的展櫃旁,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銀戒。
    第二張,是那枚銀戒的特寫。內圈刻字,G&H。
    第三張往後,是一遝照片和幾頁文字。照片裏,兩個男人,一個是顧皓晨,另一個是更年輕些的、清瘦的男人,在咖啡館、在工作室門口、在一條種滿梧桐的老街上,並肩走。有幾張裏,何欣宇笑得很淡,顧皓晨偏過頭看他,眼睛裏是藏不住的東西。
    文字部分很薄,隻寫了幾行。周恒的字很工整,像怕驚擾了什麼:
    ”何欣宇,微光工作室創始人,珠寶設計師。顧皓晨,顧氏集團獨子。二人曾為伴侶關係,戒指為定情信物,內刻雙方姓氏縮寫。三個月前,顧家安排顧皓晨與馮氏聯姻。顧皓晨於酒會當日遺落此戒。何欣宇已於日前與顧皓晨分開。”
    最後一行,周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何欣宇現為宇豪簽約設計師。他本人,尚不知此戒在您這裏。”
    樊淩看完,沒說話。他把那堆東西一張張理好,重新塞回檔案袋,動作很慢,慢得有些鄭重。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久到周恒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樊淩:“顧皓晨看到它了。”
    周恒:“……是。那天他告辭前,朝玻璃櫃看了一眼。”
    樊淩:“他是認出它了。”
    周恒沒有接話。
    樊淩站起身,走到那排玻璃櫃前,拉開玻璃,把那枚戒指從最底下一格拿了出來。
    他托在掌心,看了一會兒。銀圈很輕,兩個刻字凹下去,藏著一層極淡的、洗不掉的舊痕——是戴久了留下的,不是汙,是指腹年複一年磨出來的包漿。
    然後,他把戒指往上移了兩格。
    放在了與眼睛平齊、整個書架最中間、最顯眼的那一格。
    正對著何欣宇工位的方向。
    不,其實沒有這麼巧。隻是那一眼望過去,誰第一眼都會先看到它。它不再是一件委屈地塞在暗格裏的舊物,而成了一件被鄭重擺出來的、顯眼的東西。
    樊淩把玻璃推回,退後一步,端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像在確認某個位置剛剛好。
    樊淩:“以後,就放這兒。”
    周恒:“……您是要……”
    樊淩沒回答,隻重新坐回椅子裏,翻開一份文件,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沒別的事了。
    周恒點頭,退到門邊。臨出門前,他聽見身後極輕的一聲,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樊淩:“他總會看見的。”
    周恒腳步一頓,沒敢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晚上八點,設計部的燈已經滅了大半。隻有靠窗那一盞還亮著,暖黃,像這座玻璃樓裏唯一一處還醒著的、有一點溫度的地方。
    樊淩從專用電梯下來,沒有乘到一樓。
    他站在設計部的玻璃門外,沒有進去。
    遠遠地,他看著那盞燈。燈下是何欣宇的背影,微微弓著,頭低著,右手的中指側邊沾了一點鉛灰,正往速寫本上畫著什麼。偶爾停一下,抬頭看看窗外,再低頭繼續。
    樊淩站了很久。
    久到周恒從身後趕上來,輕聲問:“樊總,車備好了,是……”
    他順著樊淩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那盞燈,和燈下的人。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樊淩:“那盞燈。”
    周恒:“什麼?”
    樊淩:“以後每天,都要亮著。”
    他說得很輕,輕得分不清是在對周恒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周恒不明所以,卻不敢多問。他往後退了退,站進陰影裏。
    玻璃門內,何欣宇似有所覺,忽然轉過頭,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門外隻剩一室安靜的、空蕩蕩的走廊,和一盞漸漸遠去的、模糊的人影。
    他以為是錯覺,正要收回視線,卻瞥見走廊拐角,有什麼東西很輕地閃了一下。
    那盞燈,還亮著。
    樓上辦公室,樊淩站在落地窗前。
    樓下十七層,那一點暖黃,在一片熄滅的格子窗裏,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
    他抬起手,用指腹緩緩摩挲著左手拇指的指節,一圈,一圈。
    他想起顧皓晨那一眼。
    也想起檔案裏,那個在梧桐老街裏、偏過頭看另一個人、眼睛裏藏不住東西的顧皓晨。
    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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