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銀杏藏緒,一語亂心神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5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後花園滿地金葉被晚風卷得簌簌打轉,夕陽把兩道並肩的影子拉得纖長,鋪在青石板路上,融成一片溫軟的橘色。
    方才那句“風物依舊,人事更迭,可有些初心,歲歲不變”還縈繞在耳畔,沈寂辭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了蜷,眼底慣有的清冷淡霧散了大半,添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紛亂。
    他自幼深居深宮,生母早逝,父皇對他隻剩權衡利用,朝堂官員趨炎附勢,人人靠近他皆帶著算計。長久以來,他早已習慣不依托任何人,萬事隻信自己,情愛二字於他,不過是束縛人的虛妄枷鎖。
    唯獨謝清硯,反複打破他固有的認知。
    這人從前為了心底那點白月光執念,刻意與他劃清界限,冷眼旁觀他深陷構陷;可危急關頭,又能不惜損耗自身仕途,頂著滿朝非議挺身相護,隱忍蟄伏,默默周全他所有難處。
    矛盾、偏執,卻又藏著滾燙到藏不住的真心。
    沈寂辭慢步踩著落葉往前走,細碎的碎裂聲響消解了林間沉默的尷尬,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線輕得像飄落的銀杏:“太傅口中不變的初心,指的是朝堂社稷,還是別的?”
    問話直白,不帶半分迂回,直直戳破謝清硯刻意裹住的偽裝。
    謝清硯腳步一頓,身側的衣袂被秋風掀起一角,他側過頭看向身旁少年。落日落在沈寂辭眼睫上,鍍上一層淺金,那雙素來無波的眼眸此刻盛滿試探,純粹又銳利,仿佛能洞穿他心底埋藏數年的隱秘心思。
    喉間驟然發緊,無數說辭堵在喉頭,堂皇的臣子大義、輔佐儲君的本分,全都堵在舌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不敢直白袒露心意,君臣之別橫亙在前,太子身擔國本,半分私情便會淪為他人攻訐的把柄,他不能將沈寂辭拖入流言漩渦。可若是滿口搪塞,又覺得辜負方才林間難得鬆弛的片刻安寧,辜負少年眼底難得流露的柔軟。
    兩相拉扯,心底酸澀翻湧,謝清硯低低歎了口氣,目光避開沈寂辭直視的視線,望向遠處落滿黃葉的假山,聲音輕啞:“社稷蒼生,是臣身為太傅畢生職守。除此之外,亦有私心,不便直言。”
    不否認,不挑明,留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把滿腔情意藏在“私心”二字裏。
    沈寂辭眸色沉了沉,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細微的悶堵。他分明聽得出那句私心是為自己,可這人偏要處處遮掩,永遠裹著一層恭謹疏離的外殼,不肯坦誠半分。
    他本不是追根究底的性子,素來不喜探究旁人內心,可落在謝清硯身上,卻總想刨開那層溫潤偽裝,看清內裏藏著的煎熬與溫柔。
    “既是私心,為何不肯明說。”沈寂辭停下腳步,站在滿地銀杏中央,回身看向謝清硯,“此處無宮人內侍,無朝堂百官,不必拿君臣規矩束縛自己。”
    連日的溫和相處讓他卸下了大半防備,此刻難得願意主動撕開兩人之間那層厚重隔閡。
    謝清硯心口狠狠一顫,抬眼對上少年澄澈的目光,心底壓抑許久的情緒險些衝破桎梏。他下意識攥緊掌心,指尖掐進皮肉,借那點痛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殿下身居儲位,一言一行皆係天下目光,臣不敢以一己私心,擾殿下心神,損殿下清譽。”謝清硯躬身半禮,姿態依舊守著分寸,隻是語氣裏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疲憊,“臣背負朝野厚望,一舉一動皆受人審視,稍有逾矩,便是兩人萬劫不複。”
    他不是不願坦誠,是不能。
    當年他心係白月光,刻意疏遠冷待沈寂辭,早已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深溝,如今幡然醒悟滿心悔恨,若是再貿然表露情意,隻會讓朝中敵對皇子抓住把柄,拿私情攻訐太子,動搖東宮根基。
    他吃過一次執念的苦,絕不能再親手將沈寂辭推入險境。
    沈寂辭靜靜望著他隱忍克製的模樣,心底那點悶堵漸漸化作淺淺悵然。他懂謝清硯的顧慮,深宮朝堂從來容不下君臣私情,流言蜚語足以碾碎兩人所有安穩。
    可明白歸明白,心底還是免不了失落。
    他自恃心性冷硬,不信情愛,可在日複一日的相伴、一次次舍身相護裏,早已對這位腹黑隱忍的太傅生出了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特殊在意。從前刻意疏遠,是逼自己守住本心,如今冰層消融,才察覺自己早已動搖。
    “本宮知曉你的顧慮。”沈寂辭收回目光,轉身繼續沿著小徑慢行,聲音恢複了往日清淡,“往後不提便是,隻當今日閑談作罷。”
    他不願逼迫謝清硯,也不願逼自己直麵這份失控的心思,索性主動翻篇,維持眼下平和安穩的相處模式。
    謝清硯看著他驟然冷淡幾分的背影,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連忙跟上兩步,與他重新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滿園銀杏絢爛,景致再好,兩人心底都壓著化不開的心事,再無方才賞景的鬆弛愜意。
    一路無話,行至湖邊水榭,石桌上還放著宮人提前備好的熱茶,水汽嫋嫋,驅散林間深秋寒意。
    沈寂辭率先落座,指尖輕拂過瓷杯微涼的外壁,望著湖麵隨風蕩漾的漣漪,低聲道:“三皇子近日頻頻聯絡朝中舊臣,昨日私下拜訪戶部尚書,暗中囤積糧草,想來是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刻意轉開情愛話題,落回朝堂權謀之上,試圖將飄忽的心神拉回正軌。
    謝清硯收斂心底紛亂情緒,瞬間恢複沉穩縝密的太傅模樣,垂眸思索片刻,條理清晰回話:“臣早已知曉此事,暗中派人盯著戶部糧倉賬目,三皇子囤積糧草無正當詔令,一旦遇上災年,便是實打實的謀私罪證。隻是眼下時機未到,貿然揭發隻會打草驚蛇。”
    說起朝政布局,他眼底褪去所有柔軟,隻剩慣有的腹黑深謀,字字句句皆算計周全。
    沈寂辭微微頷首,心底安穩幾分。這麼多年,謝清硯於朝堂之上永遠是最可靠的依仗,籌謀布局從無疏漏,唯獨麵對二人之間的私情,才會這般進退兩難、束手束腳。
    “父皇近日身體孱弱,朝中幾位老臣心思浮動,三皇子趁此拉攏人心,不可不防。”沈寂辭指尖輕點石桌,眸底掠過一絲冷冽,“若是他敢動手,本宮不會手下留情。”
    他向來不信旁人庇護,萬事依靠自己籌謀,哪怕有謝清硯暗中相助,也從未放下自身戒備。
    謝清硯抬眸看向他孤冷倔強的側臉,心底滿是疼惜。少年小小年紀身居東宮,步步荊棘,無人真心依靠,隻能把自己裹上一層冰冷鎧甲獨自硬扛。
    “殿下不必孤身一人應對。”謝清硯聲音放輕,帶著獨有的溫柔篤定,“朝中半數文臣皆信臣,京畿衛戍副將是臣門生,無論三皇子使出何種手段,臣都會替殿下擋在前麵。”
    沒有誇大的承諾,隻有實打實的底氣,是他籌謀多年埋下的後手,隻為護住身前這人。
    沈寂辭聞言,心頭猛地一顫,垂在膝頭的手不自覺收緊。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這般堅定地告訴他不必獨自硬扛,所有人都隻盼著從他身上攫取權勢利益,唯有謝清硯,甘願為他鋪好前路,擋下所有明槍暗箭。
    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徹底裂開一道寬縫,溫熱的情緒緩緩漫上來,攪得他心神大亂。
    他別過臉,避開謝清硯飽含深情的視線,端起熱茶抿了一口,滾燙茶水熨帖喉嚨,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躁動。
    “太傅不必事事為本宮涉險,自保為先。”他刻意放冷語調,掩飾心底的慌亂動容,“你我終究是君臣,朝堂博弈,本宮自有應對之法。”
    嘴上依舊維持著疏離自持,可耳尖悄悄泛起一層淺淡緋色,暴露了他根本無法平靜的心境。
    謝清硯將他細微的失態盡收眼底,唇角極淡地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壓抑許久的愁緒散了少許。縱使少年嘴上依舊推拒,可眼底那層堅冰,早已被他日複一日的溫柔與守護融化大半。
    夕陽徹底沉入宮牆,暮色緩緩籠罩整片後花園,宮人遠遠提著燈籠緩步走來,暖黃燈火驅散林間昏暗。
    “天色已晚,風涼露重,殿下該回殿了。”謝清硯起身,主動伸出手,想要扶沈寂辭起身,手伸到半空,又想起君臣分寸,悄然收回,隻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態。
    沈寂辭將他欲收又止的動作看得分明,心底那點紛亂更甚,沉默起身,沒有拒絕他並行引路。
    兩人順著原路折返,滿地金葉被燈火映得柔和,一路無話,卻不再有此前僵持的尷尬,隻縈繞著一層克製又曖昧的暗流。
    行至勤政殿門口,謝清硯駐足行禮,準備告辭回府。
    “太傅。”沈寂辭忽然出聲喚住他。
    謝清硯抬眸,靜待下文。
    少年站在殿門陰影裏,眉眼藏在半明半暗之間,沉默許久,才低聲道:“往後不必獨自扛下所有風險,有難處,可同本宮商議。”
    短短一句,是他放下心防給出的讓步,是默認接納對方的守護,是藏在清冷外表下難得的柔軟。
    謝清硯眼底瞬間亮起微光,鄭重躬身:“臣謹記殿下所言。”
    晚風卷著銀杏葉落在兩人肩頭,隔閡漸消,心意暗藏,隻是那層捅不破的薄紗,依舊橫在二人之間,擾得人心神不寧。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