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青衫破陣,違心亦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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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死寂一瞬。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跨步出列的青衫身影上,錯愕、驚疑、揣測交織浮動,無人料到沉默恪守分寸多日的謝清硯,會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毅然破局而出。
連日來君臣疏離、公私分明的假象,在此刻轟然碎裂。
謝清硯立於殿中,身姿端方如玉,往日溫潤平和的眉眼覆上一層凜然正色,朝堂權臣的鋒芒盡數展露。他無懼滿堂視線,無視周遭暗流壓力,抬手呈上一疊裝訂整齊的卷宗,字字清亮,擲地有聲。
“陛下,此為臣連日核查所得,江南糧稅曆年明細、地方官吏瞞報賬冊、邊關糧草新舊對賬清單,全部詳實可查。”
卷宗層層鋪開,字跡工整,批注細密,每一筆證據都精準戳破三皇子一眾的構陷說辭。
“江南積弊始於三年之前,層層貪腐、賬目混亂是地方舊疾,絕非殿下新政所致。殿下整改糧稅,裁汰冗官、厘清稅製,反倒壓製地方貪墨,惠及百姓,有據可查,有賬可依。”
他語速沉穩,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沒有半分含糊。
隨即話鋒一轉,眸光冷掃一旁麵色驟變的沈景瑜,聲線不改分毫:“至於邊關賬目疏漏,皆為往年留守官員懈怠遺留。殿下接手之後,連夜徹查、補齊缺漏、重定調度章程,杜絕後患。所謂草率理政、貽誤邊防之言,純屬斷章取義,惡意栽贓儲君。”
一言落畢,滿堂俱靜。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三皇子方才淩厲逼人的氣勢瞬間崩塌,臉色青白交加,立於原地,再無半分方才的胸有成竹。他蟄伏多日精心布置的殺局,集結半數黨羽的聯手彈劾,竟被謝清硯寥寥數語、厚厚卷宗,頃刻徹底粉碎。
那些方才出聲附議、跟風彈劾東宮的官員,盡數垂首屏息,眼底慌亂,再不敢多言一字。
龍椅之上,帝王眸光沉沉掃過殿中景象,將一切盡收眼底,神色晦暗不明,無人讀懂其心底思緒。
謝清硯無視滿堂動靜,躬身再拜,語氣懇切坦蕩:“殿下監國以來,夙興夜寐、勤勉克己,朝政巨細親力親為,數次熬夜整改弊政、梳理亂象,從無半分剛愎懈怠。今日無端遭受構陷汙蔑,實屬冤屈,懇請陛下明察。”
字字為公,句句護君。
坦蕩磊落,無可挑剔。
可隻有謝清硯自己知曉,這番挺身而出,早已越了分寸、亂了本心。
他違背了自己恪守多日的疏離準則,違背了少年親口所言的不必插手,明知會再度惹起君臣過密的非議,明知會讓兩人好不容易冷卻的關係再度僵持拉扯,卻終究無法眼睜睜看著沈寂辭身陷絕境、百口莫辯。
哪怕被厭棄,哪怕被記恨,他亦不能不護。
咫尺之旁,沈寂辭靜靜立在原地,清冷眸光落在身側之人的背影上,心底掀起一陣複雜難辨的波瀾。
他以為今日注定孤身對敵,以一己之力硬扛滿堂圍剿,早已做好了步步周旋、艱難破局的準備。
卻未曾想,時隔多日的冷漠疏離之後,率先擋在他身前、為他掃平所有暗箭風雨的,依舊是謝清硯。
這人前幾日尚且恪守本分、冷眼旁觀,任他孤身承壓;此刻卻甘願破了規矩、違了分寸、亂了自持,不惜逆勢而出,為他辯駁群臣、洗清汙名。
矛盾、反複、令人捉摸不透。
沈寂辭眼底寒霜微漾,一層淺淺的困惑與紛亂,覆過長久的淡漠死寂。
短暫沉寂過後,帝王緩緩開口,聲線威嚴沉穩:“清硯所言有理,證據確鑿,事實已然明朗。”
“老三,你蟄伏歸朝,不思安分守己、恪盡職守,反倒糾結朝臣、羅織罪名、構陷儲君,心性狹隘,居心不端。”
龍顏震怒,厲聲斥責響徹大殿。
“即日起,撤去三皇子部分俸祿權柄,禁足王府,無詔不得出!其餘跟風附議、無端造謠構陷東宮者,各降一級,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聖裁落下,塵埃落定。
一場精心謀劃、殺機暗藏的儲位風波,徹底落幕。
三皇子麵如死灰,頹然垂首,再無半分氣焰,一眾黨羽盡數心驚,不敢有半句辯駁。
百官各自垂首,心底皆通透——太傅看似與東宮疏離多日,可緊要關頭,終究是東宮最堅實的靠山,君臣羈絆根深蒂固,從未斷絕。
朝議散場,百官依次退散。
金鑾殿外長廊秋風浩蕩,寒意刺骨。
朝臣匆匆四散,無人敢多做停留,隻餘下廊下兩道挺拔身影,靜靜相對而立。
風卷衣袂,簌簌作響,氛圍凝滯複雜。
沈寂辭率先收回紛亂心緒,眼底重歸清冷平靜,無波無瀾。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謝清硯,語氣依舊疏離客套,恪守著冰冷的君臣分寸,聽不出半分感激,亦無半分動容。
“多謝太傅今日舉證解圍。”
禮數周全,客氣生分,如同對待一個出手相助的普通朝臣。
謝清硯望著他依舊冰封的眉眼,心底翻湧的滾燙熱忱,驟然被這一句客套道謝澆得微涼。
他賭上分寸、破了自持、違了本心,不懼非議、不懼猜嫌,不顧一切挺身而出換來他安穩無虞,到頭來,依舊隻是一句疏離淡漠的多謝。
可他無從怨懟,更無從委屈。
這一切隔閡疏離,皆是他當初親手造就。
是他先冷漠旁觀,是他先刻意劃界,是他先將滿心溫柔盡數收回,親手凍徹人心。
如今所得的所有冷淡、客氣、陌路,皆是咎由自取。
“臣本分之內,理所應當。”謝清硯壓下心底酸澀悵然,垂首躬身,恢複恭謹臣子姿態,嗓音微啞,“為國辨冤,為朝維穩,是臣職責,無需殿下言謝。”
他刻意將護君之心,盡數包裝成秉公盡責,不敢讓少年察覺半分私心,唯恐徒增他的困擾與抵觸。
越是深愛,越是卑微;越是虧欠,越是謹慎。
沈寂辭眸光微凝,靜靜看著他隱忍克製的模樣,心底紛亂更甚。
他看得出這人眼底深藏的愧色、疼惜與無奈,看得懂他進退兩難的掙紮。
明明滿心牽掛,卻要刻意冷漠疏離;明明忍不住護持,卻要裝作秉公盡責。
謝清硯的心意,矛盾得可笑,也隱忍得可憐。
可即便看懂一切,沈寂辭心底的寒霜,依舊無法徹底消融。
當初刺骨的冷漠疏離是真,連日的冷眼旁觀是真,如今危急關頭的挺身而出亦是真。
愛恨拉扯,冷暖交織,讓他無從釋懷,無從諒解,亦無從徹底淡漠。
“太傅公私分明,臣節端正。”沈寂辭收回目光,語氣清淡無波,“隻是往後,無需再為本宮破例。”
一句淡話,再次劃清界限。
你不必為我破局,不必為我違心,不必再做任何多餘牽絆。
從此守好本分,各司其職,僅此而已。
謝清硯身軀微僵,心口驟然一悶,密密麻麻的酸澀蔓延四肢百骸。
他聽懂了。
少年領了他的情,卻依舊不肯原諒他當初的冷。
願意承他相助,卻依舊拒他千裏。
“……臣,謹記殿下教誨。”
良久,他低低應下,字字沉重,滿心悔愧無從言說。
秋風掠過長廊,吹散所有溫熱餘韻,隻餘下徹骨寒涼。
一人刻意疏離,心口微瀾,僵持自持;一人違心護君,滿心虧欠,卑微守候。
風波雖平,隔閡未消。
這場君臣拉扯、人心拉鋸,經此一役,非但沒有落幕,反倒愈發糾纏難解。
青衫不顧分寸破陣護他,終究隻換得一句——往後不必破例。
情深不被允,偏愛皆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