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青衫歸殿,咫尺如隔霜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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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府車馬出街,穿過京城落滿秋霜的長街,一路徑直駛向皇城。
    連日避嫌居家,朝堂流言雖未徹底絕跡,卻已然淡去大半,再無人敢明目張膽揣測君臣私誼。朝野局勢重回平穩,於所有人而言,這場風波已然翻篇。
    唯獨東宮與太傅之間,橫亙了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謝清硯端坐車中,一身規整儒雅的青衫,身姿挺拔,卻不複往日的從容溫潤。指尖無意識輕叩膝頭,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沉鬱悔意。
    這幾日閉門靜思,他剖開自我欺騙的層層偽裝,終於徹底認清本心。
    所謂年少舊月、經年執念,不過是他困於過往的執念枷鎖。數年獨身自持、清心寡欲,不是為守候舊人,隻是無人能入他心、亂他局。
    直到沈寂辭出現。
    那個不信情愛、孤冷自持的少年儲君,以一身純粹坦蕩,撞碎了他步步為營的城府,瓦解了他堅守多年的分寸。
    那些下意識的縱容、無條件的偏護、無懼流言的相守,從來不是棋局算計,是早已生根的心動。
    可他偏偏愚鈍至此,為了一場虛妄舊夢,親手冷漠疏離,凍徹了唯一溫暖過他荒蕪歲月的人心。
    車馬停穩皇城宮門,謝清硯斂去眼底所有紛亂心緒,起身下車,穩步踏入東宮。
    秋日午後的勤政殿,安靜得死寂。
    庭院梧桐落盡殘葉,滿地枯黃蕭瑟,無風自動,添得滿目淒涼。殿門敞開,內裏檀香清淡,卻沒了往日君臣共處的安穩默契,隻剩無邊冷清孤寂。
    林舟守在殿外,望見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神色,終究不敢阻攔,垂首行禮。
    謝清硯微微頷首,沒有多言,抬步踏入殿內。
    視線穿過層層明柱紗幔,穩穩落於案前那人身上。
    沈寂辭端坐案前,一身素白常服,玉冠束發,眉眼清冷淡漠,正垂眸專注批閱奏折。日光薄薄落在他側臉,勾勒出孤絕清瘦的輪廓,周身氣場冷硬如冰,無半分溫度。
    聽見腳步聲漸近,他未曾抬眸,指尖落筆依舊平穩規整,仿佛闖入殿中的不是多日未見的太傅,隻是尋常路過的宮人。
    無視、淡漠、疏離。
    徹徹底底的視而不見。
    謝清硯腳步頓在殿中,隔著數步距離望著他,心口微悶,酸澀蔓延四肢百骸。
    往日他踏入東宮,少年總會抬眸相望,或清淡寒暄,或靜靜聽教,哪怕是戒備疏離,也有幾分鮮活人氣。
    可如今,隻剩全然的漠然陌路。
    他知曉,這是他親手換來的結局。
    片刻沉寂後,謝清硯終究主動上前,躬身行君臣大禮,禮數規整無可挑剔,隻是嗓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臣謝清硯,靜養歸宮,特來複命,參見殿下。”
    一字一句,恪守本分,是最標準的臣子叩見。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筆尖劃過宣紙的細碎聲響,持續了良久。
    沈寂辭始終未曾抬頭,落筆從容,仿佛耳邊無人言語。
    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他才緩緩寫完最後一筆,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輕拂紙麵墨跡,動作從容淡然,沒有半分急切。
    而後,他才淡淡抬眸,清冷眸光掃過下方躬身的青衫之人。
    目光平靜無波,無欣喜、無怨懟、無疏離,全然是看待陌生臣子的淡漠公允。
    “太傅靜養多日,風波已平,歸宮複職,理所應當。”
    聲線清淺微涼,刻板規矩,字字皆是朝堂客套,聽不出半分私誼溫度。
    沒有質問,沒有試探,沒有芥懷,徹底將二人之間所有過往默契、溫柔拉扯,盡數清零,隻剩冰冷君臣本分。
    謝清硯直起身,抬眸對上他冰封徹骨的眼眸,心底的悔意愈發濃重。
    他寧願沈寂辭怨他、惱他、冷言譏諷他,也不願見他這般全然釋懷、徹底陌路的模樣。
    徹底放下,便是徹底不在意。
    “多謝殿**恤。”謝清硯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維持著表麵的溫潤恭謹,“往後課業、朝政,臣必恪守本分,盡心輔佐,不負聖恩,不負殿下重托。”
    刻意加重了“恪守本分”四字。
    像是自我警醒,又像是無聲致歉。
    沈寂辭聞言,唇角未揚起半分弧度,隻淡淡頷首:“如此便好。本宮身居儲位,最喜公私分明、恪守規矩。太傅能謹守臣節,是朝堂之幸。”
    句句敲打,字字回應。
    回應他那日長廊“公私分明”的疏離說辭,不動聲色,卻字字誅心。
    謝清硯心頭微窒,喉間幹澀,一時竟無從應答。
    他清晰聽懂了少年話裏的深意——你要的分寸界限,我盡數成全,從此君臣歸位,再無半分逾矩,再無半分牽絆。
    往日所有溫柔縱容、深夜論心、流言相護,盡數作廢,一筆勾銷。
    “今日課業照常開始。”沈寂辭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前書卷,姿態端方清冷,語氣淡漠疏離,“太傅授課吧。”
    沒有多餘話語,沒有半句寒暄,直接回歸最冰冷、最製式的君臣模式。
    謝清硯壓下滿心悔意與酸澀,移步授課案前落座。
    往日授課,氛圍溫潤默契,進退有度,處處是無聲偏護;可今日殿內,氛圍凝滯壓抑到了極致。
    謝清硯握著書卷,指尖微僵,往日流暢自然的授課說辭,此刻竟有些難以出口。
    他看著少年清冷低垂的眉眼,看著他一絲不苟、全然規整的坐姿,看著他周身密不透風的戒備心防,心底隻剩無盡悵然。
    他隻能壓下所有私念,依照典籍規整授課,字句嚴苛、分寸十足,徹底變回那個秉公施教、毫無私情的當朝太傅。
    可越是恪守本分,心底越是煎熬。
    目光落在沈寂辭清瘦的側臉,望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來這幾日無人替他分擔政務,他必定夜夜熬夜理政,勞心費神,無人寬慰。
    一念及此,謝清硯心底的悔恨層層疊加,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從前他事事替他兜底,夜夜為他分憂,舍不得他半分勞累;如今為了可笑的執念與分寸,任由他孤身承壓、徹夜操勞。
    何其殘忍,何其荒唐。
    整堂課業,兩人全程無言交錯,唯有規整的授課聲與應答聲。
    沒有試探、沒有拉扯、沒有默契,隻剩冰冷的規矩、刻板的相處。
    咫尺相對,卻仿若隔了千山霜雪,再無半分溫熱。
    課業過半,窗外秋風再起,卷落滿庭枯葉,簌簌聲響落入死寂殿中,更添蕭瑟。
    沈寂辭全程專注聽講,應答精準簡練,無半分錯漏,心性沉穩得挑不出絲毫瑕疵。
    可隻有他自己知曉,心底早已一片荒蕪寒涼。
    他聽得進所有治國道義、權謀章法,唯獨聽不進眼前之人的半分溫柔。
    謝清硯的溫柔是假,分寸是真;縱容是戲,疏離是性。
    他早已徹底看透,再不會心生半分虛妄期待。
    臨近課業尾聲,謝清硯終究忍不住,壓著極低的嗓音,帶著幾分克製的試探,輕聲開口:“殿下近日朝政繁雜,無人分憂,想來甚是辛勞。往後臣歸宮複職,朝中瑣事、課業疑難,臣依舊可為殿下分擔。”
    他小心翼翼遞出和解的契機,想要彌補過往的冷漠疏離。
    可沈寂辭隻是淡淡抬眸,眸光清冷通透,一語淡然回絕:
    “不必。太傅各司其職,守好臣本分即可。本宮身為儲君,擔朝政、理庶務,本就是分內之責,無需旁人代勞。”
    利落、決絕、不留餘地。
    他不再依賴,不再接納,不再給對方半分靠近的資格。
    所有的彌補,為時已晚;所有的溫柔,再無歸處。
    謝清硯望著他冰冷疏離的模樣,心底最後一點僥幸,徹底碎裂。
    他親手冰封的人心,再也暖不回來了。
    課畢落幕,暮色漸染。
    謝清硯收拾書卷,指尖微涼,抬眸望著案前孤直的少年身影,低聲道:“臣,告退。”
    無人應答。
    沈寂辭垂眸理政,置若罔聞,徹底將他隔絕在外。
    謝清硯靜靜佇立片刻,眼底溫潤盡數褪去,隻剩沉沉無盡的悔色。
    他緩緩轉身,抬步走出勤政殿。
    青衫背影蕭瑟孤寥,一步一步,踏過滿階秋霜,踏過自己親手碾碎的溫柔過往。
    殿內殿外,兩兩寂靜。
    一人固守心防,決絕陌路,再無妄念;一人滿心悔愧,無處安放,步步相思。
    風波看似平息,君臣已然歸位。
    可無人知曉,從這一日起,高冷腹黑的太傅,徹底墜入了獨自煎熬、追悔莫及的深淵。
    他的棋局安穩了,分寸守住了,舊念放下了。
    唯獨弄丟了此生唯一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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