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東宮寒階,太傅初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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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安二十七年,秋。
朔風卷著細碎金桂,掠過巍峨肅穆的東宮朱牆,落了滿階微涼殘香。
秋日的天光清淺寡淡,透過雕花菱花窗,淺淺落在端坐於案前的太子身上。沈寂辭身著一襲月白錦紋常服,墨發以一枚素玉冠規整束起,眉眼清雋淡漠,輪廓冷斂如冰雕玉琢,尋不出半分少年儲君的張揚意氣。
他垂著眼,指尖執一支狼毫,落筆沉穩規整,批閱案前堆積的奏折。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筆尖劃過宣紙的細碎沙沙聲,輕得幾乎要融入秋風裏。
世人皆讚當朝太子溫潤端方、雅正儲德,唯有近身侍奉的內侍知曉,這位東宮太子,從來無溫無雅,隻剩徹骨清冷。
自八歲親曆深宮權鬥、見盡人情冷暖,沈寂辭便再不信世間溫情。親情是製衡籌碼,君臣是利害交易,人心是最不可控、最易反噬的虛妄。他半生所學,唯有權衡利弊、自保周全,七情六欲盡數斂盡,心如冰封深潭,無波無瀾。
“殿下,太傅大人已至殿外候見。”貼身內侍林舟輕步入內,垂首低聲稟報,語氣恭敬謹慎。
沈寂辭落筆的指尖微頓,墨汁在宣紙邊角暈開一點細碎墨痕,轉瞬便被他抬手拭去,無痕無跡。
他未曾抬頭,聲線清冷平淡,無半分情緒起伏:“宣。”
短短一字,清冽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克製疏離,聽不出歡迎,亦無排斥,淡漠得如同殿外歲歲不變的秋風。
林舟應聲退下,不多時,一道挺拔清逸的身影,踏著滿階桂香緩步踏入勤政殿。
來人正是新任帝師,當朝太傅,謝清硯。
謝清硯年方二十五,卻是大靖朝堂最傳奇的臣子。年少金榜狀元及第,一路平步青雲,短短數年便身居太傅高位,掌文教、輔儲君,深得帝王信重。更難得容色無雙,身姿頎長挺拔,一襲鴉青色朝服襯得肩寬腰窄、身姿卓然,墨發玉束,眉目溫潤如畫,周身自帶清雅矜貴的書卷氣度。
世人皆道,謝太傅溫良恭儉、心懷山河,品性才貌皆是世間頂尖,是無可挑剔的曠世賢臣。
沈寂辭終於抬眼,清冷眸光淡淡落向來人,靜靜審視。
距離不遠不近,恰好將對方模樣盡收眼底。謝清硯眉眼溫和,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謙和有禮、分寸絕佳,周身無半分鋒芒,卻又藏不住沉澱於心的城府與格局。
可沈寂辭看得透徹,那雙溫潤含笑的眼眸深處,是化不開的沉鬱涼薄,看似包容萬物,實則疏離世人,從未將任何人真正放在眼底。
同是深諳權謀、偽裝半生之人,他一眼便看穿了這層溫和皮囊下的涼薄算計。
謝清硯穩步上前,於殿中站定,身姿端方,躬身行君臣大禮,禮數周全、無可挑剔:“臣,謝清硯,奉旨入東宮輔政,見過太子殿下。”
聲音溫潤悅耳,音色清和,如玉石相擊,字字沉穩有度,聽不出半分諂媚,亦無半分倨傲。
“太傅免禮。”沈寂辭淡淡開口,聲線依舊清冷,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陛下旨意,本宮已知曉。往後東宮課業、朝堂瑣事,便勞煩太傅費心。”
語氣客氣疏離,是最標準的君臣說辭,劃清了所有界限。
謝清硯直起身形,抬眸迎上太子的目光。
眼前的少年儲君不過二十歲,卻全然無同齡人的鮮活燥熱。眉眼幹淨清冷,瞳色偏淺,望去淡漠無波,像是覆著一層終年不化的冰雪,疏離、戒備、生人勿近。明明身居儲位,手握半分天下權柄,眼底卻無半分對權勢的熱忱,隻剩看透世事的漠然。
謝清硯心底悄然微訝。
他奉旨輔政前,曾聽聞太子性情寡淡、無欲無求,如今親眼得見,方知傳言尚且不及真身半分。這哪裏是寡淡,分明是徹底的無心無情。
他唇角笑意不改,語氣恭謹溫順:“臣職責所在,自當盡心竭力,輔佐殿下修德理政,不負聖恩,不負殿下信重。”
字字堂皇,句句得體,是朝堂臣子最標準的應答,滴水不漏。
沈寂辭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前奏折,姿態淡然疏離:“太傅初至東宮,一路辛勞,且先落座歇息。稍後本宮便讓人規整課業章程,往後卯時授課,申時論政,太傅以為可否?”
“殿下安排妥當,臣無異議。”謝清硯垂眸應下,順勢在殿側椅中落座,身姿端正,毫無逾矩之舉。
殿內再度陷入寂靜。
秋風穿堂,卷起簾幔輕晃,細碎桂香漫溢殿中。兩人一坐案前理政,一坐側位靜候,無多餘交談,無半分熱絡,氛圍清冷克製,如同從未相識。
謝清硯餘光悄然落在太子身上,靜靜打量。
少年垂眸理政,長睫纖長濃密,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側臉線條冷冽幹淨,一舉一動皆沉穩克製,全然不像二十歲的年輕人。這般心性定力,實屬難得。
他此番入東宮,看似是奉旨輔政,實則是帝王製衡朝堂的一步棋,亦是他穩固自身權位的必經之路。太子性情清冷、無依無靠、不結黨羽,看似無威脅,實則根基穩固、心思深沉,是最難掌控的儲君。
於他而言,沈寂辭從來不是需要盡心輔佐的儲主,隻是他權謀棋局中,一枚最穩妥、最有用的棋子。
他半生心係一人,執念深重,早已無心風月、無意真情。眼底山河、心中舊人,才是畢生所求。至於東宮太子,不過是他借以立足朝堂、庇護心中執念餘念的踏腳石。
心念至此,謝清硯眼底的溫和笑意淡了幾分,悄然覆上一層無人察覺的涼薄算計。
而案前的沈寂辭,看似專心批閱奏折,實則早已將對方所有細微神色盡收心底。
他太懂這般偽裝。
溫和是表象,恭謹是外衣,深沉算計才是內裏本質。這位新來的太傅,絕非世人眼中那般純良溫厚,野心、城府、算計,樣樣不缺。
沈寂辭指尖輕撚紙麵,心底漠然輕笑。
無妨。
東宮本就是權謀棋局,來人是善是惡、是真是假,於他而言並無區別。
他不信人心,不信溫情,更不信這世間會有真心輔佐、赤誠相待。
從今往後,君臣相對,棋逢對手,各取所需,互相製衡便好。
至於情愛牽絆、真心交付?
他沈寂辭,從來不信。
秋風再起,拂落窗外最後幾片殘桂。東宮寒階寂寂,兩個同樣深沉克製、各懷心事之人,自此宿命糾纏,悄然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