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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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過半,這家藏在舊街轉角的小館子裏隻剩下一桌客人。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桌麵上的油漬照成一塊塊暗淡的光斑。牆上的排氣扇嗡嗡地轉著,卻轉不散空氣中沉澱一整天的油煙味。老板娘就靠在收銀台後麵玩著手機,偶爾抬起頭瞥他們一眼,又低下去。
    少年坐在靠牆的位置,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杯沿上細小的缺口。杯子裏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喝。
    坐在他對麵的女人正在低頭翻看著菜單,頭頂那盞燈正好照在她的發旋上——那裏新冒出來的白發像霜一樣覆蓋在原有的黑發上,參差不齊,大概是很久沒有染過了。
    她翻菜單的動作很慢,一頁一頁,那雙曾經塗著亮紅色指甲油的手,如今看上去滄桑了許多,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暗沉。
    沈瀾的眼神漸漸暗了下去。
    “要不……來個酸菜魚?”她終於抬起頭,聲音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記得你小時候愛吃魚。”
    他小時候確實愛吃魚。記得小的時候宋洇每次做魚,都會把最嫩的魚肚子夾到他碗裏,自己啃魚頭和魚尾。
    “都行。”他說。
    衛葒把菜單遞給老板娘,又回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太久,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的眼眶很深,眼角的紋路像是刀刻上去的,從眼尾往鬢角散去,每一道都藏著這些年的風霜。
    她瘦得厲害,舊毛衣的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露出來的那截脖頸上,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
    女監晾不幹衣服的逼仄、工廠流水線上夜班的困倦、出租屋裏發黴的牆皮、深夜裏掐著**告訴自己要活著的咬牙堅持——她身上帶著所有這些他不曾目睹的苦難過活的痕跡,全都堆積在那雙渾濁卻仍然努力亮著光的眼睛裏。
    店裏安靜得隻剩下後廚傳出的鍋鏟碰撞聲。有風從門縫裏擠進來,卷起門口的一片枯葉,在瓷磚地上刮出細微的聲響。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來,想覆上他擱在桌麵的手背。
    她的指尖觸到他皮膚的瞬間,沈瀾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頓了頓,然後慢慢地收了回去,重新落在桌沿邊,像個走錯地方的人那樣局促。她低下頭,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好了一個很輕很淡的笑。
    那笑容小心翼翼的,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酸菜魚端上來了,熱氣氤氳,在他們之間升騰起一片白色的霧。隔著那層薄霧,衛葒拿起湯勺,替他舀了滿滿一勺魚肉,手微微顫抖著,將那些白色嫩滑的魚片仔細地堆在碗中央,又把碗朝他這邊推了推。
    “多吃點,”她說,“你太瘦了。”
    他沒有動筷子,隻是看著那隻碗。霧氣漫上來,模糊了她的臉。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偶爾有一兩輛車的燈光掃過玻璃門,在她身後的牆壁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他在祝南山家裏所有被溫柔以待的瞬間,所有被捧在手心的日子,也許都是命運替他攢下的福氣,為了讓他在這一刻,有足夠的底氣去麵對她,去原諒她,或者至少,試著去理解她。
    衛葒拿起筷子,把那勺魚肉又往他麵前推了推,動作很輕,像是在挪動一件易碎的東西。
    “粥……”她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啞,“在裏頭那幾年,我每天想的都是你喝粥的樣子。你小時候喝粥總愛放糖,舀一勺白糖攪進去。”
    沈瀾愣住了。
    他已經很多年不在粥裏放糖了。大概是七八歲那年,有一回宋洇忘了買白糖,他等了一個早上也沒等到,從那以後就再也不放了。
    可他沒想到她會記得。
    酸菜魚的酸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鑽進了鼻腔。他看著碗裏堆得冒尖的魚肉,終於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放進嘴裏。
    燙。很燙。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沒有抬頭,隻是把那口滾燙的魚肉咽了下去,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窗玻璃上起了一層白蒙蒙的水汽,把外麵的夜色暈成模糊的一片,看不真切。
    他低下頭,又夾了一塊。
    衛葒臉上唅著笑意,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她咽下一些哽咽放下筷子。
    “小瀾在你宋阿姨家住的還好嗎?”
    宋洇可以說是衛葒當時最放的下心的人,但終究不是自己孩子總怕會不上心。
    沈瀾點點頭,“宋阿姨祝叔叔對我都挺好的。”
    衛葒深知這些年對他的虧欠,“好就好,但總住人家家裏也不合適,我已經找到合適的房子了離你們學校也不遠,等明天收拾一下搬回來和媽媽住好嗎?”
    沈瀾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後應了一聲。
    這邊的祝南山還心不在焉的在自己房間裏刷在著手機,他半依靠在書桌上看著給沈瀾過去的一條條短信沒有回應,陷入了沉思。
    他總不能今晚就不回來了吧,東西都沒收拾走。
    我應該用什麼借口讓他多留下幾天……
    額……有點自私是不是也得考慮一下人家的意願
    祝南山就這樣陷入了一個旋渦,他心裏是無比希望沈瀾能留下的,可能是現實來的太快他有點沒接受。
    我哪裏自私了!
    他暗自下定決心要讓沈瀾留下。
    吱呀——一聲門外傳來了一聲清晰的推門聲,祝南山迫不及待的推門出去,剛好撞見回來的沈瀾。
    沈瀾看見他著急的樣子出聲詢問,祝南山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於明顯了,他輕咳了幾聲掩蓋心虛。
    “沒事……你回來收拾東西?”
    “嗯今晚收拾收拾明晚搬走。”
    雖說已經有了些心裏準備但真聽到沈瀾親口承認的時候心中難掩失落。衛葒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並不多,除了當初那個狠心將沈瀾拋棄在這個地方的背影除外並沒有其他。
    “用不用我幫你。”
    沈瀾聽到這話抿了抿嘴唇,表現的這麼著急,原來是著急把自己趕出去。
    也是這麼多年一直占了別人的底盤。
    其實祝南山說出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愣住了,明明是想挽留為什麼一開口就成了趕人走?!
    還不等他繼續出言沈瀾先道:“不用,我自己能收拾好,最遲明天上午就搬走。”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樣祝南山竟從這話裏聽出一絲慪氣的意思。
    沈瀾不怎麼跟他生氣,但並不是沒有脾氣,隻是有時候把自己的情緒藏的太深太深,深到有時候可能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出來。這樣能察覺出來的情緒實在太少見,讓祝南山有些懷疑自己。
    “你生氣了?”
    沈瀾沒搭理他轉身往自己屋裏走,祝南山急了兩三步追過去,手攔在了快要關上的門上。
    “好端端的怎麼生氣了?”
    沈瀾沒看他,墊著腳從櫃子上麵拉出個落了灰的白色行李箱,一邊往裏麵塞衣服一邊回答:“沒有的事。”
    祝南山心裏實在是別扭,沈瀾這些年怕不是也不喜歡自己,總是有意無意的疏離。等他搬出去別說接觸了,怕不是以後連句話都不跟他說了。
    祝南山想到著跟自己置起氣來,靠在門邊一改剛剛的神情。
    “最好收拾幹淨,你這房間原本是給我的書房。”
    還不等他說完那,沈瀾重重的把衣服架子摔在床上轉頭看他。他自然知道祝南山要說什麼,“我知道,肯定連根頭發絲都不給你留。”
    說著就推搡他出去重重的關上了門。
    祝南山心裏更不是滋味,這些年吃了他多少閉門羹,一不開心就不說話一不開心就趕自己走,這到底是誰家。
    他不打算跟沈瀾解釋清楚了,也不打算挽留了,反正從頭到尾沈瀾都沒在乎過他,他又何必熱臉湊個冷**。悶悶的回到自己房間,一頭埋進床上。
    淩晨兩點多,外麵下起了雨。
    沈瀾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擦掉眼角的淚痕繼續有條不紊的整理東西。
    還以為這個混蛋能說些什麼場麵話,也不用這麼著急趕自己走吧。
    沈瀾實在是委屈,感覺這些年的真心都白費了,自己的心意看不出來就算了還這麼嫌棄自己。
    雨滴打在空調白色外機上,祝南山翻了個身,枕頭被壓出一個溫熱的凹陷,又被他的耳朵碾過一遍。
    窗外的天還是黑著的,那種黑是不均勻的,混雜著街燈把一小塊天空染成橘褐色,遠處工地上的塔吊頂端還亮著一抹孤獨的紅。他又翻了個身,床墊發出一聲及其細微的歎息。
    轉頭就看見亮起的手機屏幕。4:03。
    四個小時前他以為自己會在十二點半入睡。三個小時前他換到了床的另一頭,把枕頭翻到涼的那麵。兩個小時前他數過羊,數到二百三十七隻的時候羊就被替換成了沈瀾。
    胳膊有些酸。他蜷起膝蓋,又伸直。被子太厚了,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溫暖。他把一條腿伸到外麵,涼意像是水一樣蔓上來,舒服了一瞬,有覺得不對勁——不蓋被子就缺了點什麼,好像整個人都變得不對了。
    他又把腿收了回來,掖了掖被角,又踢開。
    就這麼翻來覆去的折騰到天亮,聽到外麵宋洇起床的聲音和輪子摩擦地麵的聲音。
    外麵宋洇起床時剛好撞見從房間托著行李箱的沈瀾,她有些差異。
    “小瀾這麼早就把東西收拾好了嗎?”
    祝南山把呼吸都刻意的放緩了一些,恨不得把耳朵貼在門上竊聽這倆人的對話。
    “嗯昨天回來太晚了就沒打擾叔叔阿姨休息,自己收拾了一下。”
    “嗷嗷,南山啊小瀾要走了你不出來送送嗎?”宋洇轉頭又對房間裏的祝南山喊道。
    祝南山自然是想的,但誰讓自己實在是放不下麵子。
    “不去!”
    “這孩子昨天不還死活都舍不得嗎。”宋洇小聲嘀咕,笑了笑對沈瀾道:“小瀾啊不管他吃完早飯我送你,我也很久沒有見你媽媽了,以後常跟阿姨聯係。”
    沈瀾點頭答應著,在那片老城區沒拆遷之前宋洇和衛葒都是那附近銀行的員工,兩人都是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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