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一場直播與一顆定心丸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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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沈眠。”
    聲音不大,透過手機麥克風傳出去,帶著點深夜時分特有的、輕微的沙啞,卻清晰得像石子投入靜水。
    屏幕右上角的在線人數,正以一種近乎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532…1297…3588…8904…跳動的數字快出了殘影。
    隨之暴漲的是彈幕,灰白色的、惡意的咒罵和質疑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畫麵。
    “騙子又來洗地了?”
    “遺照拍得不錯,是你自己P的吧?”
    “還敢開播?舉報了!”
    “封建餘孽滾出去!”
    沈眠的目光掠過那些飛快滾過的字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委屈,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刻意的平靜。
    她隻是看著,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嘈雜的默劇。
    然後,她伸手,將桌上那杯白水往鏡頭前推了推。
    “今天不鑒寶,不講風水。”她說,語氣和平時介紹某件古董時沒什麼不同,隻是少了那份帶著新奇的雀躍,“就說說話。”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調出了一個文檔。
    鏡頭拉近,能看清那是一個寫得密密麻麻的記事本界麵,字跡工整。
    “這是我昨晚上寫的。”她頓了頓,“寫了一些……關於我的事。”
    她開始讀。
    聲音依舊不高,語速平緩,沒有刻意煽情的起伏,像在念一篇與自己無關的說明文。
    “我來自清微觀,位於東南山區,道觀很小,隻有我和師父兩個人。去年師父去世,道觀年久失修,大殿屋梁被白蟻蛀空,後殿屋頂漏雨,一場大雨能接滿七八個臉盆。我算了算,修好它,需要四十七萬八千塊。”
    她切換手機屏幕,展示了一張照片。
    鏡頭晃動了一下,勉強對焦。
    照片裏是灰蒙蒙的天空,透過一個巨大的、破洞般的屋頂窟窿,能看見陰沉的雲。
    雨水在木質梁柱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漬,牆角堆著幾個顏色不一的塑料盆。
    彈幕有瞬間的凝滯,隨即被更洶湧的刷屏覆蓋。
    “賣慘開始了!”
    “隨便找個破房子拍張照誰不會?”
    “劇本太老套了吧!”
    沈眠沒理會,手指繼續滑動,點開了手機銀行的流水記錄。
    她很細心地用馬賽克遮住了卡號、姓名和具體交易對手信息,隻留下了時間、摘要(“XX平台提現”、“XX寶轉賬”)和金額。
    “這是我開直播以來,所有能提現的收入。”她指尖點著屏幕,一筆一筆地念,“三月十四號,提現一千二。三月二十一號,八百。四月三號,兩千五……”數字有大有小,密密麻麻。
    然後她又切換到另一個應用,是她自己記的賬本,每筆收入後麵都用紅字標注了去向:“還道觀屋梁材料款”、“購黃表紙朱砂”、“付陳律師谘詢費(首期)”、“本月道觀貸款還款”……
    “每一筆,都在這裏了。”她把手機屏幕正對鏡頭,停了幾秒,“我沒買過新衣服,沒換過手機,沒出去旅遊。我賺的錢,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費,都用來還債,還有維持直播需要的基礎材料。”
    “如果我是騙子,”她聲音輕了一些,帶著點真實的困惑,“我騙了錢,圖什麼呢?圖每天啃饅頭配鹹菜?圖這間下雨會漏水的出租屋?還是圖……被這麼多人罵?”
    最後一句話,讓滾動的彈幕慢了一瞬。
    她沒有停頓,轉身從身後那摞舊書中,抽出了一本最厚、邊角磨損最嚴重的。
    封麵是深藍色的硬殼,燙金的字早已斑駁,隱約能認出“清微觀器物鑒定手劄(下)”。
    “這是師父留給我的筆記之一。”她翻開,紙張泛黃發脆,邊緣有細小的毛邊。
    內頁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小字,配著大量手繪圖——器物的結構圖、紋飾的細節描摹、風水格局的方位推演,線條精準,批注嚴謹,墨跡有深有淺,看得出跨越了很多年頭。
    “我學的每一點東西,都來自這裏。”她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頁上一處師父修改的痕跡,那裏墨跡疊著墨跡,旁邊用紅筆小字注著“此處存疑,待考三代器型”。
    “鑒定的方法,看器物胎骨、釉色、包漿;辨風水氣場的流動,尋”生氣”彙聚之點;甚至畫符時氣息的運轉……全在這裏麵。師父教了我十年,我學了十年。”
    她抬起眼,看向鏡頭,眼神清亮,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幹淨。
    “我不會憑空變出古董,也不能真的逆天改命。我能做的,就是用師父教我的東西,看看東西的老底子,瞧瞧環境的氣口,告訴來找我的人,哪裏可能不太對勁,怎麼避開,或者……怎麼讓心靜一點。”
    直播間的彈幕,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
    刷屏的謾罵依然存在,但頻率似乎慢了一些,中間開始夾雜進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這筆記……這磨損,這墨跡滲透,不像是短期做舊能搞出來的啊?”
    “還款記錄也太細了吧……連買黃表紙的錢都記?”
    “她說得對啊,如果真為了騙錢,幹嘛過得這麼慘?而且她好像從來沒直接賣過東西?”
    “我是老粉,眠眠真的就隻教怎麼擺小物件能讓家裏舒服點,怎麼從麵相上看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休息,從來沒推過任何付費課程或者天價法器!”
    一條長長的彩色彈幕忽然頂了上來,是某個高等級粉絲發的:“那些罵她騙錢的人動動腦子!她要是真想圈錢,以她現在的話題度和粉絲量,接廣告、帶貨、賣開光符,哪樣不比現在賺得多?她用得著天天啃饅頭對著漏雨的屋頂發愁嗎?!”
    沈眠看著這條彈幕,嘴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她沒回應這個,隻是將師父的筆記小心合上,放回原處。
    “該說的,基本都說了。”她重新看向鏡頭,沉默了大約三秒鍾。
    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五萬,並且還在緩慢增長。
    彈幕稀疏了下去,似乎很多人都在等待。
    然後,她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她將雙手抬起,在胸前合攏,十指以一種奇異而古樸的方式交錯相扣,結成了一個簡單的手印。
    不是佛教的合十,也不是道教常見的某種訣印,看起來更接近某種古老的、用於凝神靜氣的儀式手勢。
    這是係統技能【言靈·微】發動的前置動作。
    一股極細微、幾乎無法被儀器探測到的清涼氣息,隨著她手指的結印,以她為中心,悄然彌漫開來,透過攝像頭,無聲無息地滲入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的感知邊緣。
    她閉上眼睛。
    嘴唇微動,用隻有自己和麥克風能捕捉到的音量,輕聲念誦起一段短促而拗口的咒文。
    那是清微觀代代相傳的靜心咒,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平複心緒、安定魂魄的古老音節。
    聲音很輕,像山澗流過苔蘚,像夜風拂過竹葉。
    咒文很短,不過十來秒。
    念完,她睜開眼,眼神比剛才似乎更清澈了一分。
    “不管你們是來看熱鬧的,還是來罵我的,”她對著鏡頭,微微彎下腰,做了一個很標準的鞠躬,“希望剛才那一分鍾,你們心裏,能靜一點點。”
    說完,她直起身,沒有再看屏幕上任何反應,手指果斷地按下了“結束直播”的按鈕。
    屏幕倏地黑了下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藍,和一行小小的、冰冷的係統提示:“直播已結束。”
    直播間內,高達六萬七千的在線人數,在畫麵消失後的幾秒鍾內,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急速下降,反而凝固了片刻,才開始緩慢回落。
    一片空白的聊天區裏,久久沒有新的彈幕刷出。
    而在沈眠關播的瞬間,她沒有看到,某個專門盯著她直播數據的後台,一份經過精心剪輯、突出展示了她展示的“證據”、她平靜陳述的語態、以及最後那一分鍾奇異“靜心”效果的直播錄屏片段,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被打包,發送到了多個指定的郵箱和通訊群組。
    幾乎就在沈眠下播的十分鍾內。
    幾家在特定圈層頗具影響力、但風格迥異的自媒體公眾號,幾乎同時更新了一篇文章。
    標題大同小異,但都指向同一個核心:《當全網黑潮襲來,那個隻想修好道觀屋頂的姑娘選擇直麵》、《拋開濾鏡與喧囂:一場沒有古董的直播,一次直指人心的陳述》、《“希望你們心裏能靜一點點”:沈眠直播事件中的另一種聲音》。
    文章沒有一味煽情,也沒有為沈眠做蒼白的辯護。
    它們客觀地梳理了近期針對沈眠的指控焦點,然後將沈眠直播中展示的道觀照片、還款記錄(關鍵信息已處理)、師父筆記的特寫,作為“另一方證據”清晰列出。
    文章提出了幾個冷靜的疑問:在指控者未能提供同等力度的反證之前,僅憑口號式的“封建迷信”和情緒化的攻擊,是否就足以定性?
    網絡暴力的邊界在哪裏?
    一個試圖通過合法勞動償還債務的個體,其勞動成果和人格尊嚴是否就該被肆意踐踏?
    文章的結尾,並沒有給出定論,隻是引用了沈眠最後那句話,然後寫道:“我們不確定她是否真的擁有玄學之力,但我們確定,在那場風暴眼的直播裏,我們看到了一個試圖講道理、擺事實、並希望傳遞片刻安寧的年輕人。這本身,在當下的網絡環境中,已屬難得。”
    這些文章的閱讀量,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攀升、轉發、評論。
    輿論的風向,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微小的裂痕。
    出租屋裏,沈眠關掉電腦,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身體有些發軟,但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似乎落下了一小半。
    就在這時,她眼前那隻有她自己能看見的係統光幕,忽然閃爍了一下。
    一行與以往不同的、泛著淡淡流光的文字,緩緩浮現:
    【檢測到大規模複雜情緒場(惡意、懷疑、同情、共鳴、震動)。
    被動吸收逸散情緒能量中……】
    【係統適應性升級進度:1%。】
    【新功能模塊預加載中……解鎖所需福緣點:1000點。】
    【當前福緣點:472。】
    沈眠怔了怔,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福緣點餘額。
    數字沒變,但“升級進度”和“新模塊”這幾個字,讓她心頭微跳。
    係統……在因為這次直播,產生某種變化?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李維,不是方覺,也不是任何社交軟件的通知。
    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
    依舊沒有稱呼,沒有寒暄。
    隻有一行簡短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做得不錯。第一步。”
    沈眠盯著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她忽然想起直播最後,自己閉眼念咒的那一分鍾。
    屏幕那頭,無數陌生的、敵意的、好奇的、善意的情緒,如同雜亂的潮水湧來。
    而就在她念誦靜心咒,係統技能悄然發動的那一刻,那些洶湧的情緒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撫過,出現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奇異的……平複。
    就像狂風暴雨的海麵上,被某種力量強行壓下了一波浪湧。
    雖然隻有短短一瞬。
    沈眠退出短信界麵,點開了那個幾乎從不主動使用的、置頂的、隻有一個簡單字母“D”的對話框。
    光標在輸入框裏閃爍。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隻發送了一個簡單的標點符號。
    一個句號。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流淌,仿佛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某些東西,確實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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