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縷黑氣像有生命的黑色絲線，緩慢而執著地向下垂落，目標明確地指向牆角那堆紙箱。
    沈眠後退半步，腳下老舊木地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仿佛一聲歎息。
    她決定先退出這個能量明顯異常的房間，再做打算。
    就在她轉身的刹那——
    “嘩啦！”
    身後牆角那堆看似死寂的紙箱，毫無征兆地自己散開了！
    破爛的瓦楞紙板向內凹陷、傾倒，堆積的灰塵猛地騰起，又在某種無形的力量作用下詭異地向兩側排開，如同為某個不潔之物讓出道路。
    一個東西，從崩塌的紙箱堆裏“滾”了出來。
    那是一個洋娃娃。
    大約一尺來高，穿著早已汙濁不堪、顏色難以分辨的破爛蓬蓬裙，裸露在外的塑料肢體布滿劃痕和汙漬。
    它臉朝上，躺在揚起的灰塵與狼藉之中，脖頸以一個略微不自然的角度歪著。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它的眼睛。
    兩顆渾濁的、泛著死氣的玻璃眼珠，鑲嵌在髒兮兮的塑料臉孔上，空洞，冰冷，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正對著那片不斷滲出黑氣的水漬痕跡。
    直播間畫麵清晰捕捉到了這一幕。
    彈幕，在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後，徹底爆炸。
    【！！！！！！！！！】
    【我草！！！！！！！！！】
    【它自己動了？！還是我眼花了？！】
    【媽媽呀這娃娃成精了！！！】
    【截圖！快截圖！絕對不是幻覺！】
    【報警！快報警啊主播！】
    【D總呢？！D總救命！！！】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嚇得語無倫次）】
    與此同時，幾公裏外，《夜半驚魂》節目組的臨時監控室裏。
    十幾塊屏幕牆清晰地分屏顯示著704室內各個角落的夜視畫麵。
    當那堆紙箱毫無征兆地崩塌、洋娃娃滾落出來時，整個監控室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小李正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氣騰騰的速溶咖啡，眼睛死盯著主屏幕。
    杯口的熱氣拂過他的下頜，他卻毫無察覺。
    下一秒，那股熱氣仿佛變成了刺骨的寒氣，瞬間從他的下巴蔓延到全身。
    “噗——咳咳！咳咳咳！”
    他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燙到，手一抖，整杯咖啡猛地潑灑在褲子上，杯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褐色的液體和碎瓷片四濺。
    他卻渾然不覺那灼熱的濕意和狼藉，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猛地從那張廉價的辦公椅上彈起來，又因為腿軟，踉蹌著撞在身後的設備櫃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它……它動了？！”旁邊負責聲音監控的年輕女孩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帶著哭腔，“李哥！那娃娃……它自己動了！！”
    “我看見了！我**又不是瞎子！”小李扶著櫃子，臉色白得嚇人，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回放！立刻回放剛才十秒！聲音開到最大！”
    技術員手忙腳亂地操作，屏幕上的畫麵開始倒帶、定格、放大。
    紙箱崩塌的瞬間被反複播放，角度不同，但結論一致——沒有任何外力觸碰，沒有機關，那些紙箱，就是自己從內部被“撐”開的。
    監控室裏，隻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和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704室內。
    沈眠的腳步定在原地。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回身。
    靈視狀態下，那副景象更加駭人。
    從天花板垂落的無數縷淡黑氣息，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瘋狂地湧動著，加速衝向地上的洋娃娃。
    它們纏繞上去，滲入娃娃髒汙的軀體、破爛的裙擺、以及那雙空洞的玻璃眼珠。
    娃娃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但沈眠清晰地“看”到，那些湧入的黑氣，正在它體內構成一個微小的、充滿惡意的漩渦。
    娃娃的塑料軀體，在靈視視野中，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顫動，就像肌肉在**。
    緊接著，那雙死氣的玻璃眼珠深處，一點針尖般的、不祥的暗紅色光芒，驟然亮起，閃爍了一下，又隱沒下去。
    像是某種……蘇醒的信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她視野邊緣，那半透明的係統麵板劇烈閃爍起刺目的紅色邊框，警告文字瘋狂跳動：
    【警告！檢測到惡意靈體能量快速聚集！】
    【威脅等級修正：低中（對無防護活人具備即時威脅性）！】
    【能量源鎖定：異常物品（洋娃娃）——已成為臨時能量聚合介質！】
    【建議：立刻隔離或淨化介質！】
    介質！
    沈眠瞬間明白了。
    那從天花板水漬滲出的黑氣，那帶著怨念殘留的陰滯能量，並非惡靈本體，而是它延伸出的“觸須”或者“養料”。
    這個洋娃娃，不知道在此地沉寂了多久，吸收了多少年的陰晦與這間凶宅沉澱的怨恨，已經成了一個絕佳的“容器”或者“錨點”。
    此刻，那個真正的“紅衣”，正通過這個媒介，試圖更清晰地顯現、甚至發動攻擊！
    沒時間猶豫了！
    沈眠左手閃電般探入腰間八卦小包，指尖觸到一疊溫熱的符紙，精準地撚出其中一張——是之前畫好的“驅邪符”，比基礎的“鎮宅符”靈力更集中，針對性更強。
    她口中低聲疾念師父所授的祛邪咒訣，音節短促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微弱的靈力振動。
    同時，她腳下發力，兩步並作一步跨到那洋娃娃前，不顧髒汙，左手食指中指夾著符紙，對準娃娃那髒兮兮的、布滿裂紋的額頭（布料位置），運起一絲靈力，狠狠拍下！
    “啪！”
    清脆的拍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響亮。
    符紙貼上娃娃額頭的瞬間——
    “吱嘎嘎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老舊木頭被巨力擰動的聲音，從娃娃體內傳來！
    它整個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劇烈地顫抖起來，幅度之大，幾乎要彈離地麵！
    破爛的蓬蓬裙在無風的狀態下獵獵作響，仿佛被無形的手撕扯。
    與此同時，房間裏的燈光開始瘋狂地、無規律地閃爍！
    慘白的光與徹底的黑暗以每秒數次的頻率交替，將整個房間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牆上的夜視攝像頭紅燈狂閃，直播間的畫麵瞬間被雪花點和扭曲的色塊占據，聲音也變成了刺耳的電流雜音。
    “滋啦——滋滋——”
    “畫麵！畫麵怎麼了？！”
    “主播！沈眠！你還在嗎？！”
    “我這邊全是雪花！”
    “急死我了！！！”
    彈幕被無法觀看的恐慌刷屏。
    在這令人心悸的燈光頻閃中，沈眠沒有閉眼，她的靈視牢牢鎖定著洋娃娃。
    隻見在娃娃身側，空氣開始扭曲、彙聚。
    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娃娃身上剝離、升騰，又在半空中急速交織、凝聚。
    一個輪廓，緩緩顯現。
    那是一個女性的上半身影像，穿著式樣老舊的、暗紅色的連衣裙。
    身影是半透明的，邊緣不斷逸散著黑氣，麵目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出長發披散。
    但即便是這樣模糊的形態，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悲傷、怨憤、絕望的情緒波動，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衝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拍打在沈眠的意識上！
    那身影緩緩“站”定，似乎低頭看了一眼額頭貼著符紙的洋娃娃，然後，猛地“抬”起頭，麵向沈眠。
    沒有五官，但沈眠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注視”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無數負麵情緒的冰冷“視線”，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某種瘋狂的渴望。
    緊接著，那半透明的、穿著暗紅裙子的手臂抬起，五指虛握，以一種僵硬而不容抗拒的姿態，朝著沈眠的脖頸方向，緩緩“抓”來！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鎖定獵物的窒息感。
    沈眠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率先襲來，讓她裸露的皮膚瞬間起滿雞皮疙瘩，脖頸後的汗毛根根倒豎。
    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意念”順著那無形的聯係，試圖侵入她的腦海，攪動她的思緒，讓她產生恐懼、混亂、甚至自我否定的衝動。
    但就在那隻半透明的手即將觸及沈眠身體範圍時——
    洋娃娃額頭上的“驅邪符”，驟然爆發出比之前明亮數倍的微弱金光！
    金光如一層薄薄的屏障，瞬間籠罩了娃娃，並向外擴散出一圈光暈。
    “嗤——”
    仿佛冷水滴入熱油，那隻抓來的半透明手臂，在接觸金光邊緣的瞬間，猛地縮回！
    身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無聲的、卻仿佛直接在沈眠腦海深處炸開的尖銳嘶嘯！
    那嘶嘯中充滿了痛苦、憤怒，以及……被阻礙的狂躁！
    沈眠被這無形的精神衝擊撞得眼前一黑，太陽穴像是被釘入了一根冰冷的鋼釘，突突狂跳，劇痛伴隨著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
    她咬緊牙關，才沒讓自己**出聲。
    不能退！
    沈眠猛地一咬舌尖，一股尖銳的刺痛和淡淡的鐵鏽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這疼痛瞬間刺激了她有些渙散的精神，讓她重新凝聚起意念。
    她盯著那因符籙金光阻礙而顯得愈發狂躁模糊的紅衣身影，深吸一口氣，調動起剛剛係統任務獎勵積攢、以及完成“驅邪”動作臨時產生的一絲額外福緣點，全部灌注到喉嚨，然後——
    “止！”
    她對著那身影，低喝出聲。
    這不是單純的喊叫，而是結合了【言靈·微】技巧的、帶著微弱靈力約束的喝令。
    聲音不大，卻仿佛有實質的力量，穿透了燈光閃爍的幹擾和那無形的怨念嘶嘯。
    紅衣身影猛地一顫，那抓撓、掙紮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出現了極其明顯的遲滯。
    身影的輪廓也變得更加不穩定，邊緣逸散的黑氣都為之一頓。
    機會！
    沈眠毫不遲疑，右手迅速探入小包，這次摸出的不是符紙，而是一個小布袋——裏麵裝著傍晚特意買來的上好糯米。
    她手指勾住袋口繩結一拉，迅速抓出一小把微黃、**的米粒。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跨步上前，就在那身影因“言靈”遲滯、娃娃因符紙與怨靈對抗而劇烈顫抖的方寸之地，沈眠手腕一抖，將那一小把糯米，以娃娃和身影為中心，快速撒落在地！
    唰——
    米粒落地，排列並不規整，卻隱隱形成了一個簡陋的、不規則的圓環，將中間的“戰區”勉強圈住。
    說來也怪，這把帶著生陽氣息的普通糯米一落地，那正在奮力擺脫“言靈”束縛、試圖再次攻擊的紅衣身影，動作再次受到幹擾。
    她仿佛踩在了烙鐵上，身影劇烈波動，發出無聲的痛楚扭曲，那股侵襲沈眠意識的冰冷恨意也瞬間減弱了大半。
    做完這些，沈眠才感到一陣虛脫。
    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下，後背的衣服也被冷汗浸濕，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膩。
    她呼吸微促，胸口微微起伏，握著空布袋的手指有些脫力。
    而就在她撒下糯米，暫時隔斷能量連接的同時，房間內瘋狂閃爍的燈光，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電力，掙紮著明滅幾下，終於穩定下來，恢複了那種慘白而恒定的照明。
    牆上的夜視攝像頭指示燈也停止狂閃，恢複了規律的、緩慢的明滅。
    直播間的畫麵，瞬間清晰了。
    雪花消失，色塊褪去，觀眾們重新看到了704室儲物間內的景象：
    昏黃（夜視模式）的光線下，沈眠半蹲在一個倒地的破舊洋娃娃前，臉色有些蒼白，呼吸不勻。
    她額前有幾縷碎發被汗水粘住。
    在她和娃娃周圍的地麵上，散落著一圈微黃的米粒。
    那洋娃娃，一動不動地躺著，額頭貼著一張微微卷邊的黃紙。
    一切看似平靜。
    但所有觀眾都“看”到了那之前駭人的一幕——紙箱自散，洋娃娃滾出，燈光狂閃，畫麵中斷。
    雖然最關鍵的紅衣身影和交鋒細節沒有被攝像頭完整捕捉（靈視層麵），但那氛圍和沈眠的狀態，足以說明一切。
    彈幕，在畫麵恢複的瞬間，如同火山噴發：
    【啊啊啊啊主播你還活著！！！】
    【剛才是怎麼回事？！斷網了嗎？！】
    【娃娃！那個娃娃！它剛才真的動了！我發誓！】
    【主播在撒米？那是糯米嗎？她在驅邪？？？】
    【臉色好白……主播沒事吧？】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D總呢？D總快出來說句話啊！】
    【我錄屏了！前麵斷網前的畫麵絕對有問題！】
    【隻有我注意到主播嘴裏好像念念有詞嗎？】
    沈眠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
    她看了一眼地上徹底“安靜”下來的洋娃娃，以及周圍那圈不起眼卻有效阻隔了怨靈最後衝擊的糯米。
    又抬眼，快速掃過直播間飛速滾動的彈幕。
    她走到書桌邊，拿起自己的水杯，擰開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因為緊張和念咒而有些幹澀的喉嚨。
    然後，她麵向鏡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盡管尾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暫時……”
    她停頓了一下，調整呼吸。
    “沒事了。”
    話音落下，她撐在書桌邊緣、借以支撐身體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下。
    她自己並未察覺。
    而在那無人能看到的、她視野邊緣的係統麵板上，那行紅色的警告信息，隻是從【即時威脅】狀態，變更為【威脅暫息（介質受控）】。
    新的任務提示並未彈出，隻有一行冰冷的小字在底部閃爍：
    【持續監控中……能量殘餘活性：低。介質狀態：封印（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