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邀約與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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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中央,是平台熱搜榜實時跳動的“爆”字標簽,緊跟著的詞條赫然是#鑒寶達人周旭公開挑戰玄學主播#。
點進去,正是周旭那條挑戰視頻的置頂頁麵。
視頻裏,周旭站在他那間布置得古色古香的書房裏,身後是一整麵牆的博古架,錯落擺放著瓷器、玉件、青銅器,在精心調校的射燈下泛著溫潤或冷硬的光澤。
他穿著熨帖的中式立領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上一串油亮的沉香木手串,整個人透著一股“資深玩家”的自信與從容。
他對著鏡頭,語氣激昂,義正辭嚴:“各位觀眾,各位同好,最近平台冒出來一些主播,打著”玄學”、”靈異”的旗號,用一些故弄玄虛的話術包裝自己,實際幹的是什麼?是欺騙!是對我們收藏文化、對觀眾智商的侮辱和踐踏!”
他舉起一隻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承托起某種無形卻沉重的東西:“收藏,是門學問,是眼力、學識、經驗的積累,是與曆史對話的誠心。不是靠裝神弄鬼,不是靠編造故事!”
鏡頭拉近,他轉身從博古架上取下三個大小不一、都用明黃色錦緞盒子裝著的物件,一一擺在麵前的紅木案幾上,手指依次點過:“我周旭,今天就在這裏,公開邀請那位最近很”火”的玄學主播,沈眠小姐。”他念出“沈眠”兩個字時,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我們來一場公開的、線下的、麵對麵的鑒寶對決。規則很簡單,我提供三件器物,其中可能有真品,有仿品,也可能有……一些”特殊”的東西。請沈小姐運用你高深的”玄學”本事,現場鑒定,並說出你的依據。”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鏡頭,眼神銳利如刀:“輸的人,永久退出直播圈,錄視頻公開道歉,承認自己是在招搖撞騙。敢,還是不敢?”
視頻下方,評論區早已淪陷。
點讚最高的幾條,清一色是帶著金色粉絲勳章的用戶:
“周大師威武!早就看那些神棍不順眼了,支持打假!”
“坐等那個姓沈的滾出直播界!騙子不得好死!”
“周大師準備的東西肯定有貓膩,就看她敢不敢接招了,哈哈哈!”
“@主播沈眠,出來接戰啊,別裝死!”
這些評論像訓練有素的軍隊,迅速占領前排,後麵跟著無數附和、嘲諷、乃至更不堪入目的辱罵。
偶爾有幾條不同的聲音,比如“好像沒看過沈眠直播,不好說吧”或者“萬一人家真有點本事呢”,瞬間就被淹沒在“水軍”和狂熱粉絲的海洋裏,甚至被掛起來圍攻。
與此同時,沈眠自己那個許久未更新、處於黑屏狀態的直播間,彈幕區也徹底炸了鍋。
沒有直播畫麵,但湧進來的觀眾卻比開播時還多,彈幕瘋狂滾動,幾乎看不清字跡:
“主播呢?縮頭烏龜?”
“周大師@你了,沒看見?”
“不會是怕了吧?現在退網還來得及,省得當眾出醜!”
“地址發出來啊,我們要去現場看打臉!”
“舉報了舉報了,封建迷信主播!”
沈眠捏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屏幕上那些惡毒的文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進她的眼睛,又順著神經蔓延到心髒,帶來一陣悶悶的、熟悉的刺痛。
她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貝齒在柔軟的唇瓣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不想接。
真的不想。
師父從小教導,清微觀弟子,修身養性,遠離是非口舌,更忌與人爭強鬥勝。
下山以來,她隻想安安靜靜直播,賺點錢,把漏雨的屋頂修好,或許還能給道觀的牌位重新描描金漆。
卷入這種意氣之爭,與她所求背道而馳。
可是……
就在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猶豫著是否要關掉這個讓她心煩意亂的頁麵時,眼前半透明的係統麵板,毫無征兆地強行彈了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質感。
【任務觸發:鑒寶對決】
【任務描述:接受“鑒寶達人”周旭的公開挑戰,並在直播中當眾鑒定出其所提供“問題器物”的真相。】
【任務獎勵:福緣點x30,解鎖技能[言靈·微]。】
【失敗懲罰:扣除現有福緣點50%。】
【接受/拒絕?(注:拒絕將觸發未知後果)】
沈眠的呼吸微微一滯。
三十點福緣點!
她現在辛苦直播、完成任務,攢到十八點都費勁。
三十點,幾乎能讓她直接躍升一個等級,解鎖更多能力,甚至能在係統商城裏兌換到像樣點的防護法器或實用符籙了。
還有那個技能[言靈·微],聽名字就知道,對她這種需要“解說”和“引導”的直播來說,至關重要。
可失敗的懲罰同樣觸目驚心。
扣除現有福緣點50%……就是九點。
一夜回到解放前。
更別提那句“未知後果”,係統從不虛言恫嚇。
她的目光落在“永久退圈”四個字上,眼前閃過的是出租屋裏永遠算不清的賬單,是道觀屋頂那個下雨天就滴滴答答接水的臉盆,是趙四遞過來烤串時粗糙卻溫暖的手,是王阿姨端來水果時擔憂的眼神,還有……還有那個ID“D”送出的、幾乎撐起她初期所有流量和底氣的禮物。
如果退了圈,這一切,就真的斷了。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胸腔裏那顆因為網絡暴力而有些發慌的心髒,在冰冷的係統任務和更現實的生存壓力麵前,反而慢慢沉靜下來,甚至生出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躲不過了。
係統逼她,現實逼她,那個叫周旭的人,也逼到了她家門口。
那就……去吧。
沈眠抿緊嘴唇,指尖落下,在係統麵板上用力點下了“接受”。
幾乎在她確認的同一秒,手機屏幕上,那個屬於她的、灰暗的直播賬號頭像,突然亮起了一下。
她切換到周旭視頻的頁麵,在一片洶湧的辱罵和挑釁中,找到了轉發按鈕,附上了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兩個字和一個標點:
“時間地點。”
點擊,發送。
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更大的波瀾。
周旭的粉絲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湧向這條轉發下的評論區,而一直暗中關注這場“戰爭”的路人和其他主播,也迅速將這條回應頂上了新的熱度。
就在沈眠做完這一切,感覺有些脫力地靠向椅背時,桌上的舊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沒有存儲姓名、卻讓她印象深刻的新號碼——陳老的。
她連忙接起,將手機貼到耳邊。
“喂,陳老?”
電話那頭,陳老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少了夜市裏的那份隨意溫潤,多了幾分嚴肅和沉凝:“小沈,我看到周旭的視頻了,也看到你回應了。”
“嗯。”沈眠低低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筆記本的頁腳。
“你做得對。”陳老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更加鄭重,“但你要清楚,周旭這個人,我聽說過。他不是純粹的學者型藏家,更多是靠營銷和炒作起來的,路子很野,心思也活。他敢這麼公開高調地叫板,還擺出”永久退圈”的賭注,手裏準備的那幾件”東西”,恐怕不簡單。可能是真偽摻雜極難辨認的,也可能是……某些”說法”很多,容易引人誤解的物件。”
沈眠的心提了起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我明白,陳老。我會小心。”
“光小心不夠。”陳老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長者的關切,“經驗。你缺的是實戰經驗,尤其是應對這種帶有明確指向性和陷阱的”命題作文”。正好,”他略作停頓,“我之前跟你說的,我們幾個老家夥的小聚會,因為一些原因提前了,就在明天下午。你來一趟,地址我稍後發你。先看看我們帶去交流的東西,上手摸一摸,聽我們這些老家夥聊聊裏麵的門道,練練手,也……多點底氣。”
明天下午?
沈眠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混雜著感激湧上心頭。
這哪裏是什麼巧合,這分明是陳老在得知她應戰後,立刻為她爭取來的、臨陣磨槍的機會。
“謝謝您,陳老!我……我一定到!”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好。那就這樣,你早點休息,養足精神。”陳老似乎笑了笑,語氣和緩下來,
“明天見。”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
沈眠握著手機,怔怔地坐了好一會兒。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城市的霓虹勾勒出冰冷的天際線。
但此刻,她心裏那片因為挑戰而懸起的恐慌的湖麵,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定心丸,雖然波瀾未平,卻不再那麼無依無靠。
她將陳老的號碼小心存好,剛放下手機,出租屋那扇薄薄的鐵門就被輕輕敲響了,伴隨著房東王阿姨熟悉的、帶著點口音的溫和聲音:“眠眠?睡了沒?阿姨給你切了點水果。”
沈眠連忙起身開門。
王阿姨端著一個小碟子站在門外,裏麵是切好的橙子和幾顆洗得水靈靈的草莓,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阿姨。”沈眠側身讓她進來。
王阿姨把碟子放在桌上,目光掃過沈眠亮著的手機屏幕,雖然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些滾動的惡意評論圖標還是隱約可見。
她歎了口氣,拉著沈眠在床邊坐下,握住了女孩有些微涼的手。
“囡囡啊,”王阿姨拍著她的手背,皺紋裏滿是心疼,“阿姨看你這兩天,臉色都不大好,眼圈都出來了。網上那些人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那些鍵盤俠,閑得慌,就知道胡咧咧!”
沈眠鼻尖有點酸,搖搖頭:“阿姨,我沒事的。”
“還沒事?”王阿姨嗔怪地看她一眼,“那個什麼挑戰,阿姨也聽隔壁租戶提了一嘴,說什麼要當眾比試,輸了還要退網?哎喲,聽著就嚇人。不行咱就不去了,啊?安安穩穩直播,賺點生活費,不也挺好?跟那種人爭什麼氣?”
王阿姨的關心直白而樸實,沒有任何修飾,卻像冬日裏的一碗熱湯,熨帖地溫暖著沈眠有些發冷的心窩。
她感受著老人掌心粗糙卻異常溫暖的觸感,那是在這座龐大而陌生的城市裏,為數不多的、純粹的善意。
她反手握住王阿姨的手,輕輕捏了捏,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雖然有些勉強,卻不再是麵對網絡暴力時的那種蒼白:“阿姨,謝謝您。真的,我沒事。有些事……躲不過的。”
躲不過係統的任務,躲不過現實的困境,也躲不過有些人刻意的挑釁和惡意。
王阿姨看著她眼裏那份雖然稚嫩卻異常堅定的神色,知道這姑娘主意已定,再勸也無用,隻能又重重歎了口氣,轉而叮囑:“那你可得照顧好自己,別熬夜,多吃點。阿姨給你熬了點粥,在廚房溫著呢,一會兒記得喝。”
“嗯,好。”沈眠點頭,心裏那份暖意更濃。
送走王阿姨,沈眠回到桌邊。
碟子裏的水果散發著清甜的香氣,和之前那些冰冷惡毒的網絡言論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拿起一顆草莓放進嘴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仿佛也衝淡了一些喉頭的苦澀。
她沒有立刻去喝粥,而是重新坐回電腦前。
屏幕的光映著她沉靜下來的臉。
光標移動,她開始搜索關於周旭更多的信息,查看他過往直播的切片,分析他鑒寶時的習慣、用語,以及他推崇的鑒定流派和理論。
同時,她也再次翻開師父留下的筆記本,重點標記出那些關於器物“氣場”、“痕記”與材質、工藝、年代如何相互印證的隻言片語。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城市漸漸沉入更深夜的靜謐,隻有遠處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模糊聲響。
就在沈眠將周旭最近一條炫耀自己新得“明代官窯”的視頻看了第三遍,眉頭微蹙,試圖從他過於流暢的讚美詞中捕捉一絲可能的破綻時,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來電,也不是社交軟件。
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短信內容簡潔至極,隻有寥寥數語,卻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擊穿了沈眠剛剛築起的心理防線:
“明日對決,地點已定:”雲棲雅集”藝術會館,下午三點。周先生團隊已提前進場布置,燈光、機位、觀眾席……均已安排”妥當”。請沈小姐,務必準時”赴宴”。”
沒有署名。
沒有威脅的字眼。
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冰冷的、勝券在握的惡意,以及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沈眠盯著那條短信,瞳孔微微收縮。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她驟然繃緊的臉上,一片寒霜。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那間名為“雲棲雅集”的私人藝術會館內。
主廳的燈光被刻意調成了適合拍攝的明亮而柔和的色溫。
數台高清攝像機已經就位,從不同角度對準了大廳中央那張鋪著黑色絲絨的展台。
觀眾席呈半圓形排列,前幾排座位上已經坐了幾個拿著流程單、看起來像是工作人員的年輕男女,低聲交談著。
周旭站在展台旁,正指揮助理調整其中一個錦盒的擺放角度。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笑容。
指尖把玩著三個大小不一、都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錦盒,輕輕叩擊著盒蓋,發出沉悶的輕響。
“燈光再調亮一點,對,要突出器物的質感和細節。”周旭頭也不抬地吩咐,語氣輕鬆,仿佛不是在準備一場關乎聲譽的對決,而是在布置一場輕鬆的展覽。
助理小跑著去調整,回來時,臉上帶著一絲猶豫,湊近他,壓低聲音:“旭哥,那三件東西……真的都按原計劃用?特別是最後那個……”血沁螭龍佩”,之前那幾個藏家,都說戴著以後睡眠越來越差,還總做噩夢……”
周旭瞥了助理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但很快被傲慢取代。
他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怕什麼?前幾個主人自己心理素質差,疑神疑鬼,關東西什麼事?封建迷信那一套,也就騙騙沈眠那種裝神弄鬼的小姑娘。我今天,就是要用真東西說話,讓她那套玄乎理論,在真正的收藏品和行家麵前,徹底破產!”
他刻意忽略了最近幾天,自己夜裏總是莫名心悸、夢境紛亂渾濁、醒來後疲憊不堪的細節。
隻當是籌備這次對決太過勞累所致。
助理見他態度堅決,不敢再多言,退到一邊,但眼神裏那抹憂色並未散去。
周旭將最後一個錦盒擺正,滿意地拍了拍手,直起身,環視布置妥當、充滿“舞台”效果的主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品、高仿、還有那塊連他自己都隱隱有些發怵的“髒東西”。
三件東西,三種路數。
他倒要看看,那個隻會躲在手機屏幕後麵,靠幾句話故弄玄虛的小姑娘,今天怎麼選,怎麼辨,又怎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親口承認自己不過是個……裝神弄鬼的騙子。
他抬腕看了看表,時間還早。
周旭走到一旁休息區的沙發坐下,接過助理遞來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空無一人的展台上,仿佛已經看到了幾個小時後,沈眠在那裏臉色煞白、語無倫次的狼狽模樣。
他拿出手機,點開沈眠的社交主頁,看著那條簡短的“時間地點”回應,嗤笑一聲,隨手將頁麵截圖,發給了自己的公關團隊。
“三點準時開播,多機位,高清。標題就叫——”玄學神話的破滅:網紅鑒寶欺詐現場實錄”。”他對著語音輸入,語氣輕鬆愉快,“記得,重點捕捉她表情的變化,從自信,到疑惑,再到慌亂和崩潰。每一幀,都要是爆款素材。”
發送完畢,他鎖掉屏幕,將手機隨意丟在旁邊的茶幾上。
沙發柔軟,咖啡溫熱,會館裏安靜而舒適。
周旭閉上眼睛,向後靠去,臉上是盡在掌握的鬆弛。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徹底放鬆下來、意識邊緣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冰冷的東西,像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悄無聲息地,又緊緊地,纏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