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堂回來的那天，A市下了一場暴雨。
    林聽瀾站在私人停機坪的廊橋下，懷裏抱著琉璃。布偶貓在她臂彎裏不安地動了動，藍眼睛在昏暗的天光裏亮得像兩滴海水。赤狐被送去寵物醫院打疫苗了，沒來接機——林聽瀾原本想把它也帶來，但陸卿塵說下雨天狐狸容易應激，她便沒堅持。
    雨幕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停機坪籠罩其中。遠處，那架沈氏集團的私人飛機穿過雲層，緩緩降落。輪胎觸地的瞬間，激起大片水霧。
    艙門打開，沈星堂第一個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黑色長風衣，肩頭沾著雨絲，眉眼在陰沉的天色裏顯得比記憶中更冷峻。幾天不見，他似乎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依舊挺直如鬆，步伐沉穩。
    林聽瀾抱著貓，站在廊橋盡頭，沒有往前走。
    沈星堂的目光穿過雨幕，準確地落在她身上。他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加快，大步走了過來。
    “哥。”林聽瀾輕聲喚道。
    沈星堂在她麵前停下，沒有立刻說話。他伸出手，先是摸了摸琉璃的腦袋，然後，手掌落在林聽瀾發頂，輕輕揉了揉。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說過話，“回來就好。”
    林聽瀾仰頭看他。他眼底有疲憊，卻也有一種失而複得般的珍視。她知道，他收到了那條“別回來”的消息，也知道他這幾天在歐洲，一定通過某種方式，密切關注著她的一切。
    “赤狐呢？”沈星堂問，目光掃過她空著的另一隻手。
    “打疫苗。”林聽瀾說，“陸卿塵送去的。”
    沈星堂“嗯”了一聲，沒多問。他接過她懷裏的琉璃，順手牽住她的手腕，往車的方向走。
    “回家。”他說。
    林聽瀾任由他牽著，手腕上的半鐲隨著步伐，發出細微的叮鈴聲。雨聲很大，但那串鈴聲，卻清晰地落進了沈星堂耳朵裏。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隻是握著她的力道，又收緊了一點。
    晚上，沈星堂設宴，為他平安歸來接風，也順便請了幾個相熟的朋友。
    地點在一家私人會所，包廂名“聽瀾”，是沈星堂名下的產業。林聽瀾換了一條煙灰色的長裙，長發鬆鬆挽在腦後，坐在沈星堂身邊，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來的都是沈星堂圈子裏的人。有合作公司的年輕總裁，有家族世交的子弟，還有兩個和沈星堂一起長大的發小。他們大多見過林聽瀾，知道她是沈家五小姐，也知道沈星堂把她護得緊。
    菜還沒上齊，幾個人便閑聊起來。話題從最近的股市，轉到新出的跑車，又轉到手遊。
    “星堂，你玩《靈域》嗎？”其中一個叫周敘的男人問，“我昨天排位遇到個大神，打野，把對麵殺穿了。”
    沈星堂正給林聽瀾倒一杯溫水，聞言淡淡道：“不玩。”
    “可惜。”周敘歎了口氣，“我缺個固定隊友。對了，聽說你妹妹玩得不錯？上次我朋友匹配到她，說她瑤帶斬殺，把對麵中路殺懵了。”
    林聽瀾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沈星堂側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想玩？”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沈星堂不讓人碰他東西，更別說在飯局上玩遊戲。但此刻，他問得自然，仿佛這隻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林聽瀾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雙墨色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屬於活人的神采。
    “嗯。”她說，“想試試打野。”
    沈星堂立刻招來服務員，讓人取來一台平板電腦，又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用我的。”
    周敘立刻湊過來：“我也玩！我打中路！咱們雙排！”
    另一個叫程嶼的朋友也舉手：“我輔助！我保護你妹妹！”
    林聽瀾沒說話，隻是接過手機，解鎖，點開《靈域》。沈星堂的賬號竟然已經到了很高的段位，英雄池也深。她挑了挑眉，看向他。
    沈星堂麵不改色：“之前讓人練過。”
    林聽瀾：“……”
    她沒拆穿他，隻是進入匹配。選英雄界麵，她鎖了那個手持雙刃、能在野區七進七出的刺客——”夜梟”。
    “打野？”周敘在旁邊驚呼，“星堂，你妹妹玩打野？這英雄難度很高的！”
    林聽瀾沒理他，認真看著陣容。對麵選了反野能力極強的英雄，己方輔助選了個保護型，不算完美，但能打。
    遊戲開始。
    她操控夜梟，從藍buff起手。前兩級還算順利，但**時，她試圖反蹲對麵打野，卻因為計算失誤，被對麵中野聯動包夾，交了閃現才逃掉。
    公屏上，對麵打野立刻發了一句：【回家種花吧，別出來丟人了。】
    林聽瀾抿了抿唇。
    沈星堂的朋友程嶼立刻安慰：“沒事沒事，才**，後麵發育起來一樣打。”
    周敘也幫腔：“對麵有點過分了，遊戲而已。”
    林聽瀾沒說話，隻是低頭刷野。她的操作依舊冷靜，但指尖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
    接下來的幾分鍾，她像變了個人。夜梟在野區神出鬼沒，抓住對麵打野落單的瞬間，一套連招將其擊殺。然後，她又繞後切了對麵射手，再殺一次。
    對麵打野開始噴她，言語越來越難聽。
    林聽瀾依舊沒在公屏回應。她隻是操控夜梟，一次次入侵對麵野區，將對方的反野英雄堵在自家藍buff處，再次單殺。
    然後，她點開公屏，極慢地打出一行字：
    【回家種花？】
    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可惜，我種的是荊棘。】
    發送。
    包廂裏靜了靜，隨即爆發出一陣笑聲。
    周敘拍著桌子：“哈哈哈哈！荊棘！這嘲諷我給滿分！”
    程嶼也笑：“星堂，你妹妹這反擊太漂亮了！”
    沈星堂沒笑，隻是看著林聽瀾的側臉。她盯著屏幕，眼神專注，指尖在玻璃上快速滑動，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淺的弧度，卻讓沈星堂眼底的疲憊，散去了些許。
    這局遊戲，最終以林聽瀾的夜梟拿下五殺結束。對麵打野全程被壓製，再沒說過一句話。
    結算界麵彈出時，一個隊友忽然發來好友申請，備注是：【大佬，帶帶我！】
    林聽瀾沒通過，隻是退出界麵，將手機還給沈星堂。
    “玩得不錯。”沈星堂接過手機，語氣平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林聽瀾“嗯”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心跳還有些快，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那種久違的、掌控節奏的**。
    菜陸續上桌。沈星堂先給她盛了一碗湯，又夾了一塊清蒸魚放進她碗裏。
    “多吃點。”他說，“你最近瘦了。”
    林聽瀾看著碗裏的魚，沒說話。沈星堂的朋友識趣地沒再提遊戲，隻是閑聊些生意場上的事。偶爾有人問她什麼，沈星堂會先替她回答，但若是她願意開口，他便安靜聽著，不再打斷。
    吃到一半，林聽瀾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陸卿塵發來的消息：
    【赤狐疫苗打完了，我讓人送回沈家。你晚上回家就能見到它。】
    林聽瀾看著那條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複：
    【好。謝謝。】
    剛放下手機，沈星堂便問：“陸卿塵？”
    林聽瀾抬眼：“嗯。赤狐送回來了。”
    沈星堂“嗯”了一聲，沒多問，隻是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吃完飯，回家看它。”
    林聽瀾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菜，又看看沈星堂平靜的側臉。他什麼都沒問，卻什麼都知道。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
    包廂外，雨還在下。但林聽瀾心裏那片荒蕪的冰原，似乎又被鑿開了一道裂縫。這一次，裂縫裏長出的，不是荊棘，而是某種柔軟的、名為“被接住”的實感。
    回到家時，赤狐果然已經等在客廳裏。
    它似乎對疫苗反應不大，隻是懶洋洋地趴在陽光房的軟墊上，看見林聽瀾，才懶懶地抬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燈光。
    琉璃從沈星堂懷裏跳下來，跑到赤狐身邊，用腦袋蹭了蹭它的耳朵。赤狐打了個哈欠，沒躲，任由它蹭。
    林聽瀾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兩隻動物，忽然覺得，這個家，似乎比記憶中更暖了一些。
    沈星堂走到她身邊，將一杯溫水遞給她：“去洗澡，早點睡。”
    林聽瀾接過水杯，小口喝著。良久，她才低聲說：“哥。”
    “嗯？”
    “下次……別聽我的。”
    沈星堂微微一怔。
    林聽瀾抬起頭，看向他：“別聽我說”別回來”。你想回來，就回來。”
    沈星堂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裏。
    “好。”他低聲應道，“我答應你。”
    窗外，雨聲漸歇。
    林聽瀾靠在他懷裏，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手腕上的半鐲，輕輕響了一聲。
    這一次，不是鈴鐺，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