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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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家老宅的清晨,是被厚重的絲絨窗簾濾過的灰白光線。
    林聽瀾醒著,但沒睜眼。身下是陸家客房的床,床墊軟硬適中,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幹淨的棉布味道,和沈家那張她睡慣了的、帶著沈星堂氣息的大床截然不同。
    沈星堂出差了,飛往歐洲談一樁耗時長久的並購案,臨走前把她送到了陸家。他說:“陸卿塵會照顧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交代。
    她沒抗拒,隻是安靜地跟著來了。
    但此刻,她不想動。
    不是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疲憊,而是一種更虛無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懶。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連抬一根手指都覺得是多餘的消耗。她聽著窗外早起的鳥鳴,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陸家傭人走動的聲音,隻覺得吵。
    早飯時間早就過了。她知道。陸卿塵應該已經吃過了。這樣最好,她不用應付任何人,可以繼續縮在被子裏,和這個世界暫時隔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星堂發來的消息,簡短的兩個字:【醒了?】
    林聽瀾看著那兩個字,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回複。她隻是把手機反扣在枕邊,重新閉上眼。
    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沒有立刻敲門,像是站在那裏等了片刻。
    然後,是陸卿塵清冽的、帶著一絲晨起沙啞的嗓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我可以進來嗎?”
    林聽瀾沒說話。幾秒後,她才慢吞吞地吐出兩個字:“隨便。”
    門被推開了。
    陸卿塵穿著一身居家的深灰色羊絨衫,長褲,沒有戴眼鏡,眉眼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比平日更冷峻些。他手裏沒端東西,隻是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床上那團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撮微亂黑發的人形上。
    “起來吃早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調子,“要不然,我沒辦法和你哥哥說。”
    被子裏的人形動了一下。林聽瀾掀開被子,露出一雙沒什麼情緒的墨色眸子,直直地看著他。她的臉色在灰白的光線下顯得更白了,像上好的冷瓷。
    “不吃。”她說,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卻很清晰,“我會給他說的。”
    陸卿塵眸光微沉。他走近兩步,停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什麼?說你在我家,連一頓早飯都不肯吃?”
    “嗯。”林聽瀾重新縮回被子裏,隻留一雙眼睛在外麵,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就說我不想吃。你沒逼我。”
    陸卿塵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棘手的邏輯題。他知道她在耍賴,也知道她狀態不對。沈星堂把人交給他,不是讓他看著她絕食的。
    但他也知道,林聽瀾不是能用命令逼得動的人。
    空氣凝滯了片刻。
    陸卿塵最終沒再堅持,隻是轉身,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淡然:“飯在廚房溫著。等你想吃的話,去吃。”
    說完,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房門。
    腳步聲遠去。
    林聽瀾重新閉上眼。她沒去吃,隻是維持著那個姿勢,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過了一會兒,她摸出手機,點開小說軟件,繼續看昨天沒看完的那章。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然而,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比剛才更沉穩,也更近。
    這一次,沒有詢問,門直接被推開了。
    陸卿塵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是白粥,配著兩碟精致的小菜——一碟翠綠的拌黃瓜,一碟金黃的煎蛋,還有一小碗冒著熱氣的牛奶。粥碗下麵墊著隔熱墊,顯然剛從廚房拿出來不久。
    他把托盤放在床邊的矮櫃上,粥的溫熱氣息瞬間在冷空氣中彌漫開來。
    林聽瀾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看向他,眼神裏帶著一絲極淡的詢問,或者說,是不解。
    陸卿塵沒看她,隻是掀開粥碗的蓋子,用勺子輕輕攪動了一下,白霧嫋嫋升起。他拿起勺子,在碗沿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星堂走之前,讓我務必看著你按時吃飯。”他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這事沒商量”的意味,“他說你如果不吃,我就每天把飯端上來,直到你吃為止。”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她,桃花眼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堅持:“你可以不說話,可以不高興,可以怪我多事。但飯,必須吃。”
    林聽瀾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粥熬得極好,米粒開花,粘稠適中,散發著淡淡的米香。她胃裏其實已經因為空置太久而泛起細微的**,但那種“不想動”的惰性像潮水一樣包裹著她。
    她沒動,隻是看著他。
    陸卿塵也沒動,就那麼站著,手裏拿著勺子,像一尊固執的雕像。陽光終於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一絲,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僵持。
    良久,陸卿塵似乎歎了口氣,極輕,幾乎聽不見。他重新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粥,遞到她嘴邊。
    勺子碰到她的嘴唇,溫熱的觸感傳來。
    林聽瀾垂了垂眼睫,沒躲,卻也沒張嘴。
    陸卿塵的耐心似乎終於到了盡頭。他放下勺子,聲音沉了幾分:“林聽瀾,別讓我用喂的。”
    這句話帶著一絲警告,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陸卿塵,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伺候人的事?但偏偏,對象是林聽瀾,是沈星堂千叮萬囑要他看好的人,也是……他自己願意多看兩眼的人。
    林聽瀾終於抬眼,對上他的視線。那雙墨色的眸子裏,依舊沒什麼情緒,但似乎多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麵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
    她張開了嘴。
    很慢,很勉強,但確實張開了。
    陸卿塵眸光微動,迅速將那勺粥送進她嘴裏。溫熱的粥滑過喉嚨,暖意瞬間驅散了些許胃裏的寒涼。她緩慢地咀嚼著,吞咽下去。
    一勺,又一勺。
    陸卿塵喂得很慢,很耐心,沒有催促。他隻是沉默地重複著舀粥、遞送、等待她吞咽的動作。林聽瀾也沉默地配合著,像一具被設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
    一碗粥見底。牛奶也喝完了。
    陸卿塵放下碗勺,拿起紙巾,極其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算溫柔,卻也不粗魯,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細致。
    “下次,”他站起身,收拾著托盤,聲音依舊平淡,“要麼自己下去吃,要麼,我繼續端上來。”
    林聽瀾沒說話,隻是重新躺了下去,拉高被子,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陸卿塵端著空托盤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小說看久了傷眼。再躺半小時,起來曬曬太陽。”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重新恢複安靜。
    林聽瀾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胃裏是久違的飽足感,暖洋洋的,驅散了那層虛無的懶意。她抬起手腕,半鐲上的鈴鐺隨著動作輕輕一響。
    她想起沈星堂臨走前說的“陸卿塵會照顧你”,又想起剛才陸卿塵那雙固執的、不容退縮的眼睛。
    她慢慢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裏,似乎殘留著一絲不屬於沈星堂的、清冽的雪鬆氣息,和記憶裏某個雨夜車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在陸家安靜的客房裏,第一次,沒有抗拒這份被強行塞進來的、帶著點強硬意味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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