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顯鄰頓了頓，接著道：“至少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真正的實心人隻有不到百分之五。”
    蕭楪臻問道：“字麵意思？”
    陳顯鄰點頭：“嗯。”
    聽罷汪渡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荔城，你的冰冷是因為人們沒有心嗎……
    他試探性地問道：“那、那你呢？”
    陳顯鄰佯裝思索，十幾秒後，他眨巴了幾下眼睛，理所應當道：“我當然沒有心啊，我隻是普通人而已，你不覺得剩下那百分之五才是異類嗎？”
    緊接著他開始打量起兩人，他看看蕭楪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後眼光還是落在了一臉天真純潔的汪渡的臉上。
    劍眉英氣，留著一頭美式前刺，利落休閑裝，從年紀來看，正是荷爾蒙旺盛的時期。似乎很好騙。想到這兒，陳顯鄰勾了勾嘴角。
    “你應該沒讀過幾年書吧？”陳顯鄰問道。
    汪渡點點頭：“嗯……也還好吧，打小師父師兄就教我念書識字，你要是給我一本書，我還是能看懂大部分的。”
    “難怪……”陳顯鄰看著他搖搖頭。
    汪渡皺起疑惑的眉：“難怪什麼？”
    陳顯鄰悠悠道：“我看你這狀態吧，肯定是那百分之五的異類，畢竟頭腦簡單，還總想著拯救別人當英雄。”
    汪渡得意地挑挑眉：“這你說對了。”他拍拍自己的左胸腔道：“我根正苗紅一正常人類！”
    陳顯鄰不屑道：“是啊，因為普通人根本沒空多管別人閑事。”
    他一字一句頓道：“你說是吧，正常人？”
    汪渡不明所以，他隻是怔愣地看著他。
    “那我呢？”蕭楪臻問道。
    陳顯鄰目光一轉，淡然道：“你？和我一樣。”
    蕭楪臻低頭含笑。
    汪渡一臉疑惑地問道：“師兄，你也是空心人？”他似乎從沒觀察過一個人有沒有心，在他看來，有心是一個人最基礎的功能啊。
    三人各自背靠著橋洞岩壁，汪渡沒過一會兒便睡著了。蕭楪臻則閉目養神，休養生息中。
    而陳顯鄰作為一個中層階級家境中長大的人，從小成績優異，碩士畢業後十分順利地去了大廠寫字樓工作，沒幾年便也在市區公寓買了房，現如今卻在一個充滿惡臭還漏水的橋洞裏睡覺，他是無論如何也閉不了眼的。
    他朝著熟睡的汪渡瞥了一眼。剛準備起身的時候，忽地被一隻手拉住手腕，他看著那隻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不解地看向了蕭楪臻。
    “你應該沒什麼自以為是的英雄主義吧？”陳顯鄰問道。
    蕭楪臻看了一眼汪渡，又看向陳顯鄰輕聲道：“你要是走了，他醒了必會大鬧一通。我們這個門派有一門追蹤術，他練的很好，你逃不掉……”
    他頓了頓：“也死不了。”
    陳顯鄰甩開他的手，道：“神經病。”
    蕭楪臻搖頭：“我們道士是有職業操守的，一旦要查詭案，不會善罷甘休。”
    陳顯鄰：“什麼詭案？”
    蕭楪臻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屍體，示意性地聳聳肩。
    陳顯鄰：“那很正常，每天都有很多人死。”
    蕭楪臻冷哼一聲：“隻是對你來說正常，空心人。”
    陳顯鄰不打算再多費口舌了。他輕聲道：“死就是我們的命。我去尋死了。”
    臨走前他又接著道：“管好你師弟，別煩我。”說罷頭也不回地往洞外走去，沒多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個小時後，汪渡才悠悠轉醒，他揉了揉眼睛，對著一旁的師兄笑了一下。而後轉頭望向另一側，便立馬跳了起來：“臥槽，陳顯鄰呢？”
    “走了。”蕭楪臻道。
    汪渡瞬間急了起來：“你怎麼能讓他走呢，我還有很多問題沒問他呢！”
    蕭楪臻無語：“腿長在他身上，我攔得住？”
    “唉。”汪渡歎了一口氣，“他肯定還會自殺。”
    蕭楪臻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們可以找別人，空心人那麼多，總有人會幫我們的。”
    汪渡搖頭：“可是我覺得他看上去最聰明了，文化高長得帥……還特喪。”
    蕭楪臻：“這是什麼理論？”
    汪渡滿臉真誠地看著蕭楪臻說道：“師兄，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今天在大街上閑逛的時候，一下就看見他了，感覺他跟其他人很不一樣，而且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還沒等蕭楪臻說話，汪渡又接著解釋道：“我發誓，我之前可從來沒見過他。”
    “就這？”蕭楪臻挑眉。
    汪渡：“嗯……”
    幾秒後，蕭楪臻妥協：“那走吧。”
    汪渡眼睛亮了起來。“你知道他會去哪兒？”
    蕭楪臻嗯了一聲，“城外那片小森林，還敢去嗎？”
    “為什麼是那兒？”汪渡問道。
    蕭楪臻伸了個懶腰，扭了幾下脖子，道：“直覺。”
    血藤森林——
    陳顯鄰晃蕩在城市邊緣，高速路下，他隨意找了個小水窪蹲下洗了把臉，血漬盡數洗掉，沒了腥臭的粘膩感，他感覺舒服了不少。
    隨之起身，掀起衣角擦了一下臉上的水漬。哪成想身上的襯衣也幾乎被鮮血浸透，這麼一擦反而把剛洗幹淨的臉又弄髒了。陳顯鄰這下懶得管了，他注視著前方深不見底的幽林，托著下巴不禁想道：
    這些血藤為什麼不殺我？到底有什麼貓膩？
    而且此刻看著正常得就像普通樹林，我這些年從來沒注意過嗎？
    還有，我是真的不會死嗎？
    想了一會兒他罵道：“瑪德，真是受夠了。”說罷便慢悠悠地朝森林走了過去。
    四十多分鍾後，他來到森林幽徑小路前，“既然有路，說明有人走過。”
    剛要踏進去，血藤再次湧動起來，藤蔓上數隻眼睛逐漸睜開忽閃忽閃地盯著陳顯鄰。
    毛骨悚然之際，他突然想道：我就是來找死的，還怕什麼？
    轉而立馬跨了進去，怪異的是血藤隻是窸窸窣窣地看著他，並未發起任何攻擊。陳顯鄰疑惑之際便隻有失望。
    路徑很小，愈走愈窄，光線也愈走愈暗。陳顯鄰下意識地想摸手機照亮，結果才意識到放公文包裏了，而那隻公文包被他扔了。
    越進入到深處，樹樁樹杈也隨之越來越高。陳顯鄰被這些詭異的巨物包圍，還有無數猩紅眼睛如同枝蔓上的樹葉般顫栗著。
    陳顯鄰脖頸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出於生理性的恐懼，他的雙腿顫抖發軟起來。“靠！”他暗罵一句。
    黑暗中，他隨手撿起一枝樹杈想要拄拐前進，結果手指似乎捏到什麼軟爛的東西，還毛刺刺的，他定睛一看，立馬甩了出去，那是一根長著眼睛的藤蔓，剛掐它眼睛裏了。
    他惡心得直想吐。既然沒有可以支撐的東西，接下來隻能通過不斷地自我暗示抑製恐懼腿軟，他拍了拍**深呼吸一口氣繼續前進。
    也許前方有他從來沒接觸過的東西，和死的可能。
    天上黑雲彌漫，玄月隱沒其中。借著樹上紅光的反射，陳顯鄰還能勉強前進。冷風吹得他鬢角粘膩發絲都逐漸幹燥起來。
    再往深處走去，風聲越來越大，如同某龐然大物嗚咽的聲音。
    是什麼？陳顯鄰想。
    他聽見有人叫他。“陳顯鄰，陳顯鄰，陳顯鄰……”節奏慢且有規律。
    “誰？！”陳顯鄰喊道。
    “裝神弄鬼。”
    聲音還在不斷繼續，但僅僅是重複他的名字。“陳顯鄰，陳顯鄰……”
    “馬勒戈壁的。”陳顯鄰暗罵。
    突然背後一陣強光照了過來。他轉身卻被光刺得睜不開眼。
    “陳顯鄰！”一聲清脆有力的喊叫聲傳來。陳顯鄰的心緊了緊。
    隻見汪渡、蕭楪臻二人朝他走來。
    “幻覺？”陳顯鄰揉了揉眼睛。
    蕭楪臻把汪渡拿手電筒的手往下按了按，“你這樣他怎麼看得清？”
    汪渡尬笑兩聲，繼續喊道：“是我們，陳顯鄰，是你嗎？”
    沒了強光的照射，陳顯鄰總算看清了來人。
    “你們……怎麼進來的？”他問道。明明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會被血藤平等的攻擊。
    “哈哈……”
    汪渡得意地指著身旁的蕭楪臻笑道：“有我師兄在，它們不敢造次。”
    “牛吧，我師兄。”
    陳顯鄰：“……”
    “來這兒幹嘛？”陳顯鄰接著問。
    剛靠近，汪渡手電筒照著陳顯鄰的臉驚愕道：“我靠，你滿臉血還不洗洗？嚇我一跳。”
    陳顯鄰歎了口氣，轉身繼續往前走。
    汪渡趕緊跟了上去，解釋道：“我們就是好奇，來研究研究，沒承想在這兒遇到了你。”
    陳顯鄰翻了個白眼：……你看我信嗎？
    汪渡撓頭：“說不定這座城的怪異就是因為這片森林呢。”
    陳顯鄰不解，但他仍然一言不發地走著。
    究竟哪裏怪異了？從我有記憶起，荔城就是這樣的，為什麼他們總認為荔城有問題？到底是他們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走了一會兒，蕭楪臻突然跟了上來，悄聲對汪渡說道：“隱匿術隻能維持半個時辰，做好準備。”
    說罷汪渡立刻警惕起來。陳顯鄰感受到二人的變化，但他懶得問也懶得看，此時的他雖沒了一個人時的恐懼，但心裏卻煩躁了不少，在他看來，那倆人都是傻**。
    風聲嗚咽不停，黑雲逐漸散開。在月光的照耀下，詭異氛圍並沒有得到緩解，反而使幾人更加清晰地看到周圍樹木的猙獰。而且這裏寸草不生。
    “臥槽！”汪渡突然大叫起來，陳顯鄰回頭瞪了他一眼。
    汪渡指著腳下的異物，道：“你們看，這些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