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白鳥家的客廳裏，難得比平時熱鬧。
    高木端著茶走出來的時候，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是回到了警視廳的會議室。
    隻是會議桌換成了自家的茶幾。
    沙發上坐著佐藤和千葉。
    白鳥坐在另一邊，手裏拿著幾份文件。
    而高木則負責給所有人倒茶。
    “佐藤小姐，你的咖啡。”
    “謝謝，高木。”
    “千葉，你的是茶。”
    “謝謝。”
    高木轉身，又拿了一杯放到白鳥麵前。
    “白鳥先生，你的。”
    “嗯。”
    白鳥接過杯子，動作自然得沒有任何停頓。
    佐藤看了一眼兩個人。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已經自然得有些過分了。
    高木甚至不用問白鳥喝什麼，白鳥也不用提醒高木東西放在哪裏，兩個人已經熟悉到，連這種細枝末節都變成了條件反射。
    佐藤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所以，你真的決定利用這裏？”
    “嗯。”白鳥把一份資料放在桌上，“對方一直在觀察這裏，而且根據昨天的情況來看，他最關心的不是我們什麼時候回家，而是什麼時候兩個人同時離開。”
    千葉皺眉，“如果這樣的話，把調查地點放在這裏，確實能讓對方以為我們正在按照平常的生活規律行動。”
    “沒錯。”白鳥點頭，“但僅僅這樣還不夠。”
    他抬起頭，“我們需要讓他相信，這裏今晚會出現某樣他想要的東西。”
    高木坐到旁邊，“所以你才叫佐藤小姐和千葉先生過來？”
    “對。”
    高木愣了一下，“可是這樣不會太危險嗎？”
    “危險。”白鳥毫不猶豫地承認，“所以我才把地點放在這裏。”
    高木看著他。
    白鳥伸手點了點桌麵上的資料，“如果對方真的想進入這裏，那麼我們與其繼續猜測他的行動，不如主動給他一個必須行動的理由。而且……”
    他看了一眼窗外，“這裏是我們目前最能控製的地方。”
    高木慢慢明白過來，白鳥不是因為自信到認為犯人不敢進來。
    恰恰相反，正因為犯人已經盯上這裏，所以白鳥才要把主動權搶回來。
    房子是對方以為自己正在窺視的地方，但從現在開始，這裏也是警方布下的網。
    “原來如此。”佐藤點頭，“隻要他認為目標就在這裏，就會自己靠近，然後我們在他行動的時候抓住他。”
    千葉說道，“不過，問題還是來了。”他翻開資料，“我們到底要讓他以為什麼東西在這裏？”
    客廳安靜了一瞬。
    白鳥沒有回答，而是從旁邊拿起一個舊文件袋，封口已經有些泛黃。
    高木看著那個文件袋，微微皺眉，“這個是……”
    “六年前的案件。”白鳥說道。
    佐藤和千葉同時看向他。
    “就是當年我負責的那起連環殺人案。”
    空氣忽然沉了下來。
    六年前，那個案件的犯人最終被捕，證物也全部移交。
    從程序上來說，這個案件早已經結束。
    可是白鳥打開文件袋，從裏麵拿出幾張已經有些舊的紙。
    “當年案件結束以後，我發現其中一件證物存在疑點。”
    高木怔住，“疑點？”
    “嗯。”白鳥點頭，“那是一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東西，但它出現的位置，與現場證詞之間有一點對不上。”
    佐藤拿過資料，仔細看了一遍，“所以你當年沒有完全相信那份證詞？”
    “不是不相信。”白鳥糾正，“隻是覺得還有一個地方沒有解釋清楚。”
    他當時沒有足夠的證據推翻調查結論，案件也已經順利偵破。
    所以那份疑點沒有成為正式案件的一部分，可是白鳥並沒有因此把它徹底放下。
    他私下重新整理過當年的調查資料，留下了一份個人調查記錄。
    “這些東西理論上不應該還在你手裏吧？”佐藤問。
    “正式證物當然不在。”白鳥說道，“但這是我當年根據公開資料以及自己調查留下的記錄。”
    高木低頭看著那些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當年的時間、地點、人物關係，還有幾處被白鳥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
    高木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所以……”
    “嗯？”
    “犯人想要的東西，其實不是六年前的那個犯人。”
    白鳥抬起眼。
    高木繼續說道：“而是這份調查。”
    房間裏安靜下來。
    佐藤的表情也變得認真，“你是說……如果那個同夥和六年前的案件有關。”
    高木指著資料，“那麼他現在冒著風險接近白鳥先生，很可能不是為了報複。而是因為他知道，當年有些東西沒有被正式寫進案件。”
    白鳥看著高木，沒有說話，但眼神裏已經多了一絲肯定。
    高木又低頭看向資料，“他想知道的，可能是當年警方沒有發現的真相。或者……”
    千葉接過話，“他害怕白鳥警部手裏還有什麼證據。”
    白鳥點頭，“所以他一直在觀察我們，想確定這份資料在哪裏。”
    佐藤皺眉，“可是他怎麼知道這東西在你手裏？”
    白鳥沉默了一下，“因為六年前，我曾經私下調查過一個人。”
    “誰？”
    白鳥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麵，“現在還不能確定。”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高木立刻起身說，“我去開門。”
    門才打開，就傳來聲音。
    “所以你們居然偷偷在家裏開案情會議？”
    所有人同時轉頭，門口站著由美，她旁邊還跟著苗子。
    由美雙手抱胸，一臉“我已經發現大新聞”的表情。
    “由美小姐，你怎麼……”
    “我下班以後本來想找苗子去吃飯。”由美直接走進來，“結果聽說佐藤和千葉來了白鳥家。”
    她頓了一下，“當然要來看看啊。”
    苗子在旁邊小聲說道：“我其實說過可以不要來的……”
    “你看，這不是很熱鬧嗎？”
    由美已經自顧自坐下。
    高木連忙問道：“由美小姐、苗子小姐，你們要喝什麼？”
    “咖啡。”
    “茶也可以。”
    “好的。”
    高木很自然地走進廚房，打開櫃子，拿杯子，燒水，整個動作一氣嗬成。
    由美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又看看白鳥，忽然笑了，“我說啊。”
    “嗯？”
    “這裏已經是高木的家了吧？”
    高木拿著杯子站在廚房門口，臉一下紅了。
    “誒？”
    由美笑得意味深長，“你看他多熟練，杯子在哪裏知道，茶葉在哪裏知道，連客人喝什麼都知道。”
    千葉在旁邊點頭，“確實。”
    佐藤也忍不住笑了。
    高木的臉越來越紅，“這、這個……”
    他求助似的看向白鳥，結果白鳥連猶豫都沒有。
    “當然。”
    高木愣住。
    白鳥神色平靜，“這裏一直都是他的家。”
    客廳瞬間安靜了一秒。
    “……”高木的耳朵徹底紅了。
    由美的眼睛瞬間亮了。
    佐藤默默低頭喝咖啡。
    千葉開始研究天花板。
    苗子則非常認真地低頭喝茶，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
    “白鳥先生……”高木小聲抗議。
    白鳥看著他，“我說錯了嗎？”
    “……”
    沒有，完全沒有。
    高木最後隻能認命地轉身，“我去拿茶。”
    由美在後麵忍不住笑，“哎呀，看來有人已經完全搬家了呢！”
    “由美小姐！”
    客廳再次響起笑聲，原本因為案件而有些沉重的氣氛，也因此稍稍緩和下來。
    但很快，佐藤重新低頭看向那份舊資料，“如果我們的推測正確，那麼今晚，對方很可能會行動。”
    白鳥點頭，“所以今晚大家就留在這裏，我們把這次會議繼續下去。”
    高木把茶放到桌上，“可是這樣的話，犯人會不會根本不敢靠近？”
    “不會。”白鳥說道。
    “因為我們剛才討論的時候，我已經讓你故意提到了一個時間。”
    “什麼時間？”
    “明天上午。”
    白鳥看向他，“你說我們明天上午會把那份資料帶回警視廳。”
    高木恍然大悟，“所以他會認為……”
    “資料今晚會留在這裏。”
    白鳥點頭，“而且我們明天早上會一起離開。”
    佐藤頓時明白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機會。”
    “沒錯。”白鳥站起身，“他一直在等我們兩個同時離開，那麼今晚，他就會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
    窗外，夜色漸深，街道上的車輛一輛接一輛駛過。
    沒有人注意到，不遠處的街角，那輛黑色轎車再次出現。
    車內的人抬起頭，視線越過街道，落在白鳥家的窗戶上。
    屋內燈火通明，隱約還能看見幾個人影，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手機，他的嘴角緩緩揚起。
    “終於……等到了。”
    而屋內，白鳥站在窗邊，隔著窗簾看了一眼街角，隨後把窗簾輕輕拉上。
    “來了。”
    高木走到他身邊，“確定？”
    “嗯。”
    “那我們……”
    白鳥轉過頭，兩人的視線碰在一起。
    “明天就讓他以為。”白鳥輕聲說道，“這是一個沒有人的家。”
    高木點頭，“好。”
    這一次，他們沒有各自承擔危險，而是一起站在了同一個陷阱裏。
    因為那裏已經不隻是白鳥的家，是他們的家。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守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