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天，纏纏綿綿的，衣裳上總好似洇著水，曬幹了的被褥也洇著濕氣。
    餘慕白第一次在這裏遇見張陵玉，是一次實習。此“實習”不是彼實習。是“外地旅遊”的妙稱。跟家裏人打個長途，縱然我玩兒，也好說，“我在實習呢”。
    張陵玉從小住在這小城，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有人說普通話，有人說土話，與小城的人接觸多了，她養成了一半兒土一半兒普通話。一次出差被人嫌棄普通話不標準，屬於，“小城口音普通話”她改了大半兒普通話小半兒土，那土的部分總改不掉，是習慣的殘骸。
    那日不是赴一場盛宴，勝似赴一場盛宴。餘慕白和一大幫人，談笑之間，一瞥眼，小巷盡頭，一襲旗袍，笑影氤氳在水氣蓊鬱的空氣裏。
    當即他向她搭話，“xx地往哪兒走？”
    張陵玉回眸，如杏花含煙。他隻看見她紅唇初綻，唇瓣一張一合，如轟雷掣電長河倒流，他席卷在滾滾濤聲裏，什麼也聽不見。
    半晌，他定下神來，“什麼？”
    張陵玉款款的又向他解釋一遍。
    他的同學在身後笑謔不絕，咳嗽聲此起彼伏，一個個笑容裏浮著曖昧。
    小城雖小，名氣倒大——傳說中**勝地。不是沒有粉色的夢。
    他說，“留個電話吧”
    她淡淡一笑粉淡脂瑩。
    夜來旅店裏。
    他泠一聲撥通。
    “你是？”
    “啊我叫餘慕白，咱倆今天下午還見過”
    “有什麼事兒嗎”
    “啊……嗯……”餘慕白目光散落望向遠方，“沒有”
    “掛了吧”
    “哎哎哎別”
    如是他們約定在張陵玉訂的情人房間。
    在穹頂垂珠也似的熒煌燈光裏，她錦緞也似的旗袍袖裏幽幽暗香嫋嫋飛。
    她紅唇中間一點一點吐出她的故事。他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原來她是有良人的。
    於她，閭巷煙火尋常巷陌裏偶然一瞥。她的一生這樣長，不會為這一瞥停留。可是……他呢？
    她不相信她愛大於欲。
    她泠泠一笑如風弄玉弦，“第一次見麵，怎麼可能呢。”
    她啪一下按下開關。
    燈滅了。窗外天光亮了。
    夜黑到通透，剔透晶瑩。他和她籠在剔透晶瑩的夢裏。
    夢醒時，芳蹤已杳。
    她去了哪裏？
    電話成了空號。
    他記起她的故事。她十八歲高中畢業和她愛的人住在了一起。學業，事業，在遇見他的一刹，一齊化作灰燼。亭亭孤介如山上鬆的她為他洗手作羹湯。他卻有了旁的女子。
    那個女子的柔發蜿蜒在他**肩上，水蛇一般流淌。
    在她推開門的瞬間。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是當你愛一個人愛的沒有自己的時候，他卻有了旁人。
    餘慕白算什麼呢，一個複仇工具而已。
    他推開窗，一縱身跳了下去。
    眾人皆意外，這樣開朗的人，怎麼了呢？鄰居也意外，一個名牌大學生，怎麼就死了呢？
    在他回眸一瞥之間，學業，事業，過去，未來，親情，友情，二十年的人生皆化成灰燼。唯她穿越一切入他眼眸。
    世間千萬，不敵一眼。
    他失去了世界，便縱身飛出了世界。
    你一生一瞥，我一瞥一生。
    也許愛情是一個天平，這頭是你沉醉不醒的夢，那頭是我一瞥而過的一夕摛錦流霞暮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