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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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下山了,我愛的人走遠了。”
……
小縣城依山傍水,道路兩旁皆是漫開的荼蘼花,雪白的、幽藍的、血紅的,散著芳香。
綿綿河流蜿蜒至無盡遠方,水聲潺潺,葳蕤生長的槐樹於河岸兩旁安然挺立,縣城不大,雖地處偏僻,但景色獨美。
東樵縣,仲夏,傍晚,集市依舊熱鬧。
“王阿姨,來斤牛肉。”
周祈年騎著單車穩穩停在經常光顧的王阿姨的攤位前,臉上帶笑,整個人看起來如沐春風。
王阿姨是個和藹可親的中年婦女,丈夫常年在外務工,自己守著個菜攤挺不容易的,常客之一就是周祈年,再加上周祈年為人謙遜有禮,因此王阿姨對他喜愛至極。
“祈年這是遇到什麼喜事兒了啊這麼高興?”
“沒,以後跟您說。”
“怎麼跟阿姨還保密啊。”
周祈年像是想到什麼,低頭羞澀一笑,接過王阿姨稱好的牛肉放進自行車車筐,“那我先走了。”
與王阿姨短暫告別之後又來到一家甜品鋪子買了份雙皮奶,是沈訣最愛吃的。
他打算親自給沈訣送過去然後再回家做晚飯。
仲夏傍晚依然炎熱,東樵縣更是如此。
沈訣隻穿了件黑色寬鬆背心,外麵隨意套了件襯衫,下身穿了條深色短褲,開著小貨車去進貨了。
從東街到進貨的地方將近一個小時的路程,他利落地下車朝供應商打招呼。
“王叔,我來拉貨。”
他經常到老王這兒進貨,久而久之自然混熟了,老王邊往貨車車廂後走邊熱情回應,“又是幫你李嬸兒進貨啊?真是個好小夥子。”
沈訣笑了笑,已經打開車廂準備把水果搬運到自己車上,怕弄髒外套便脫下來搭在肩膀。
“李嬸兒也沒少幫襯我,她年紀大了一個人還帶著個孩子,幫幫她是應該的。”
聞言王叔笑的更開心了,轉身就要幫沈訣一起搬,被他接過去阻止了。
“王叔,您歇著吧,這些我自己來就成。”
沈訣的父母在他年僅十歲時便意外去世了,隻剩下一個年過花甲的奶奶撫養他,奶奶會做花活兒,手巧的很,縣上附近的人大部分都來找奶奶做衣裳。
如今己有十個年頭,就這樣與奶奶相依為命。
近幾年奶奶身體也越來越差,需要長期服藥,眼睛也花了沒辦法再做手工填補家用,家裏的重擔便全落在沈訣一個人身上。
高中沒讀完他便自動輟學打工了,為此奶奶還怪了他好久,他隻說,“奶奶,沒有什麼比您更重要了。”
沈訣肯吃苦,縣裏多半貨都是他跑,踏實肯幹,大家都對他讚不絕口,偶爾貨跑的少時他還會到縣裏唯一的工地上去打打零工。
沒學什麼手藝,隻能幹些體力活了,苦些累些但錢賺得踏實。
緊趕慢趕總算在天黑之前趕了回去。
“小訣回來了啊,真是辛苦你了,瞧我每次都給你添麻煩。”李嬸兒是賣水果的,提前準備了冰鎮西瓜遞給沈訣。
沈訣笑嗬嗬地接過西瓜咬上一口,甜滋滋的又很解暑,頓時神清氣爽,“一點都不麻煩的李嬸兒,平時還多虧了您的照顧呢。”
“傻孩子,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呀早就拿你當自家孩子了,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最後一口瓜咽進肚子裏,沈訣將瓜皮丟進垃圾桶,抬起手臂不拘小節地蹭了蹭嘴邊的汁水,“我也早就拿您當一家人了,那我先去卸貨了啊。”
夏天天氣炎熱,一次性不能進太多貨,隻是跑得勤一些,沈訣將貨車開到冷藏室門口打開車板卸貨。
單車停在水果攤前,周祈年將車子停好笑盈盈地同正給顧客裝水果的李嬸兒打招呼,“李嬸兒今天生意不錯啊。”
“小年來了啊,是啊,多虧了小訣來回幫我進新鮮的水果,來找他啊?那孩子在那邊卸貨呢。”
“我來幫您吧,剛好等他。”
陸陸續續有人來買水果,周祈年幫著一起賣,沒多久攤位上剩餘的就所剩無幾了。
“祈年哥哥你來啦!給你看我的新玩具!”
急吼吼跑出來的是李嬸兒的孫子,叫陽陽,六歲了,拿著一把木頭玩具**邊假裝開槍邊撲進周祈年懷裏。
“哥哥你看,酷不酷?”
周祈年十分配合做中槍動作,穩穩接住撲過來的陽陽,俯下身子笑著開口,“哇好酷的玩具槍,誰給你買的呀?”
“這是張爺爺給我做的,我可喜歡了。”小孩子把玩具槍舉的高高地炫耀著,“哥哥,等你以後有了小寶寶我把它送給弟弟妹妹玩,所以哥哥和小訣哥哥要抓緊了哦。”
“你這小鬼頭真是鬼馬機靈。”周祈年捏了捏陽陽小鼻子,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變出一顆棒棒糖,“喏,去玩吧,不過不能離開大人的視線哦。”
小孩子見到糖果兩眼放光,接過糖果蹦蹦噠噠地去不遠處的小沙堆上玩去了。
一旁的李嬸兒都看在眼裏,適時開口,“小年啊,你和小訣結婚有一年了吧?”
“嗯,剛好有一年了。”
“看你挺喜歡孩子的,什麼時候要一個啊?”
“啊…這個…”周祈年下意識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羞澀地抿了抿唇小聲道,“我怕他不喜歡。”
“你這傻孩子,他怎麼會不喜歡呢?趁著年輕也該要個孩子了。”
李嬸兒當然是好心,周祈年抬頭看向沈訣的方向,此時那人正忙著往儲存室搬運,毒辣的太陽照在他身上,豆大的汗水順著棱角分明的臉頰滴落。
長期風吹日曬的原因,**變成古銅色,背心也被汗水打濕,周祈年隔著褲兜捏了捏先前在縣醫院拿到的報告單。
“可是再養個孩子的話他會更辛苦的吧…”
“怎麼會呢,隻會覺得更幸福。”
“真的嗎?”聞言周祈年的眼睛立刻亮了,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張報告單拿出來給沈訣看,不過還有幾天就是結婚一周年紀念日了,他想等著給沈訣一個驚喜。
順著記憶,周祈年想起第一次見沈訣時的樣子,已經是三年前,那時周祈年剛剛大學畢業隻身來到東樵縣做支教,不曾想第一天就迷了路。
不同於城裏,鎮上沒有出租車,就連客車每日也隻有一趟,周祈年拎著包裹站在路邊焦灼許久才鼓足勇氣隨機朝路過的車招了招手,可都沒有人停下。
頂著大太陽,周祈年垂頭喪氣,正一籌莫展時一輛小貨車在他麵前停下,“去哪兒啊?”
開口是清爽的少年音,周祈年抬頭對上他的視線,那時的沈訣還沒有完全被曬黑,但比現在要瘦得多。
少年那雙明亮的眼睛深深吸引了周祈年,略顯局促又充滿期待地開口,“到東樵縣,可以載我一程嗎?”說完怕那人不同意似的補充道,“我可以給路費的。”
“上來吧,剛好順路。”
“謝謝!”
周祈年很鄭重地朝人鞠了一躬,惹得沈訣笑出聲,“不用這麼客氣。”
沈訣已經下了車走過來幫忙拉開車門順便幫他把行李放了進去,離的近了周祈年才驚覺,這個看起來比他小了幾歲的人竟比他還高了一點。
貨車穩穩出發,周祈年正發愁說些什麼緩解尷尬時沈訣率先開了口。
“我叫沈訣,你叫什麼?”
“周祈年。”
“很好聽的名字,你是城裏來的大學生吧?來當支教老師?”
聞言後者頓時瞪大眼睛驚訝不已,“你怎麼知道?”
“看你細皮嫩肉白白淨淨的就是城裏人,氣質也不一樣,前幾日有聽說縣裏中學要來一名老師,沒想到先讓我碰上了。”
周祈年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笨拙地繞開話題,“今天周一,你不用上學嗎?”還是廢話。
沈訣麵對他這個初次見麵的外地人倒也不藏著掖著,“我不讀書了,早點賺錢挺好的。”
他很想問問原因,卻覺得不太禮貌也便不再問了,隻道,“是啊,憑借自己雙手賺錢養活自己是一件很酷的事。”
順著後視鏡望著有些呆呆的人,沈訣突然很想逗逗他,“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omega就不怕我把你拐進山溝裏賣掉給人當老婆啊?”
聞言周祈年心頭一緊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確毫無安全防範意識,抱緊了放在腿上的背包,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沈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就是東樵縣的,以後你有什麼需要就來找我。”
一陣微風拂過,沈訣嗅到一陣清香,他確定以及肯定那香氣不是信息素,而是周祈年本身特有的味道。
後來周祈年在沈訣家附近租了房子,兩個人便經常來往,一來二去兩人就順理成章走到了一起,一年前兩人去扯了證,但一直沒辦酒席。
停止回憶,周祈年笑意滿滿。
“阿訣,休息一下吧?”
阿訣是沈訣的小名,周祈年實在心疼他風吹日曬,提高些音量朝遠處喊道,聽到呼喚,沈訣立刻停下手上的活兒小跑過來。
“出了這麼多汗也不知道休息一下。”
“一點都不累。”沈訣挺大的個子乖乖站著任由周祈年拿著塊毛巾替他擦汗,獨有的清香以及淡淡的荼蘼花信息素的味道鑽入沈訣的鼻子,替他趕走炎熱與疲憊。
周祈年動作溫柔地擦幹他的汗水,“對了,看我給你帶了什麼。”轉頭去拿特意買的甜品遞給沈訣,那人眼睛瞬間亮了。
“雙皮奶?謝謝老婆!”說著迅速在周祈年臉頰親了一口,惹得周祈年耳朵瞬間爆紅,心虛地四下張望確定沒人看到才鬆了口氣。
無論是什麼好吃的,沈訣總會將第一口給周祈年吃,挖了一大勺遞到他嘴邊,卻被眼尖發現。
“你手怎麼了?”
沈訣緊急收回手。
“怎麼回事,我看看。”
“沒關係的。”
“給我看看。”周祈年蹙起了眉頭抓過沈訣的手查看,這才發現他手上的繭子都被磨破了。
“……”
周祈年小心翼翼地**傷口,“是不是很痛…”
“不痛,你給我吹吹就不痛了。”沈訣嬉皮笑臉地抬起手湊到周祈年嘴邊,這才注意到那人眼圈已經紅了。
啪嗒…
一滴眼淚順著右眼滴落,緊接著變成一串又一串,沈訣慌了神。
“誒喲老婆你怎麼哭了,不哭不哭,真的不痛,騙你是小狗!”
看著努力逗自己開心的人,周祈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最近總是如此感性,但此刻的心疼也是真的。
“你上次答應過我不再讓自己受傷,沈訣你又騙我。”
是嗔怪,是心疼,是愧疚,更是愛。
之後沈訣又說了些什麼哄他的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隻悄悄摸了摸小腹暗想:阿訣,我不想你這麼辛苦,這個孩子究竟會是你的負擔還是希望呢?
直到沈訣幹燥溫熱的指腹替他抹掉眼淚才回過神來。
“祈年,別哭了,不然我要愧疚了。”
周祈年撇嘴拍他一下手背,“你愧疚什麼,不許你這樣,你又沒有對不起我。”
“那你答應我不哭了,不然我就一直煩你,別哭了別哭了別哭了。”
沈訣慣會撒嬌,抓著周祈年纖細的手腕晃啊晃,像極了委屈的小狗,惹得周祈年無奈搖頭,“我不哭了,那你也要答應我不許再受傷了。”
“遵命老婆大人!”
聲音引來幾名顧客的注視,“丟人”的是他,周祈年卻羞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這麼久了,還是很容易被沈訣逗得麵紅耳赤。
一份雙皮奶很快被吃光,沈訣意猶未盡,“好吃好吃,誰能有我沈訣幸福啊,有老婆買雙皮奶吃還親自喂我。”
看他那副得意樣兒周祈年被逗笑,抬手幫他擦幹淨嘴角殘留,笑道,“沒出息。”
不過我也好幸福,周祈年心想道。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周祈年望著沈訣被汗水浸濕的背心,手指輕輕摩挲著兜裏的報告單,唇角彎了彎。
算了,還是等紀念日再告訴他吧。
沈訣順手把搭在肩上的外套給周祈年披上,“穿上,傍晚風涼。”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是我老婆。”沈訣理直氣壯,低頭在他額頭上蹭了蹭,“我要繼續去卸貨了,你乖乖回家等我。”
“阿訣。”
“嗯?”
“沒什麼,就是想叫你一聲。”
沈訣笑起來,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叫吧,叫多少聲都行。”
於是周祈年又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被晚風揉碎了吹進荼蘼花叢裏。
他想,自己已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