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堆完雪人，站起來退了兩步，歪著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那個雪人矮矮胖胖的，腦袋有點歪，手臂一根長一根短，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在一邊。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好笑，自己笑出了聲。
    他轉過頭找程盛衍，看到他站在台階上，滿身都是雪，像是一棵被雪壓彎了的鬆樹。
    他朝程盛衍揮了揮手，大聲喊：“你看！”
    程盛衍這才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雪人旁邊，站在沈淮身邊，低頭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嘴角勾起一點笑。
    程盛衍的側臉被雪光映得柔和，這一笑十分好看。
    他慢慢靠到程盛衍身邊，望著這一片白茫茫的雪，忽然說道：“很早的時候，我當帶兵打過仗。”
    程盛衍挑眉，沈淮不常提前那些年的往事，但他不說程盛衍也知道他過的有多苦。
    “其實時間過去太久，我也記不清了。”
    “隻記得，當時也是下的這麼大雪。”
    當時那是個動蕩的朝代，民不聊生，他常年在邊關。雖是個將軍，也曾立下過戰功，可當自己不會傷不會死的事情被發現後，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他是個怪物。
    將他沉江。
    於是，在那個大雪紛飛裏，曾經自己拚命守護的百姓與土地親手鑿開了冰河，將自己扔了下去。
    江水很冷也很深，沈淮始終會想起那刺骨的寒。
    他的腳踝上綁了千斤重的石頭，每當他在江水裏奄奄一息，絕望到極致的時候。渴望解脫，再睜開眼卻還要遭罪。
    不知道那樣循環往複了多久，他也記不起了。
    程盛衍將他往自己的懷裏緊了緊。
    那天晚上，他們開車去了鎮外一片空曠的雪原。
    沒有路燈，也沒什麼人，四周是黑黢黢的鬆林和望不到邊的雪地。車子停在一片稍微高一點的坡地上，兩個人下了車，裹著厚外套站在雪裏。
    天很冷，冷到呼出的氣立刻在眉毛上凝成白霜，冷到鼻子和臉頰暴露在空氣裏的部分很快就失去了知覺。
    但天很晴，雲層散開了，露出了整片穹頂。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空。銀河從南到北橫跨天頂，沈淮仰著頭看，看得脖子發酸，但舍不得低頭。
    極光是在十一點多的時候出現的。
    先是一道很淡的綠光，從北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來，像是一層被風吹開的紗簾。
    然後那道綠光從單一的綠色裏分化出粉色的邊緣和紫色的尾跡。
    光線在夜幕上流淌著，從淺綠變成翠綠，從翠綠變成湖藍，從湖藍變成紫紅，一層一層地疊加著，像是整個天空都在呼吸。
    沈淮站在那裏，仰著頭，看著那片流動的光。
    他的眼睛映著極光的顏色，呼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一團又被風吹散。
    程盛衍站在他旁邊，但沒有看極光，隻是在盯著沈淮。伸手將沈淮的手揣進自己大衣的口袋裏。
    後來風大了，雪又開始下。
    兩個人就回到了木屋裏，沈淮進了門就蹲在壁爐前麵，把凍僵的手伸到火邊烤。他的腳機會也凍得沒了知覺。
    程盛衍也冷，但他沒有先顧自己。在沈淮旁邊蹲下來，把沈淮的手拉過來，解開自己的大衣扣子，將那雙手塞進毛衣裏麵。
    沈淮的指尖碰到他溫熱的皮膚，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但沒有躲開，隻是把大衣攏得更緊了些。
    沈淮被他攏在懷裏，仰著頭看他。壁爐裏的火光映在程盛衍的臉上，將他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白發上還沾著沒化完的雪粒，在火光裏泛著一層細碎的水光。
    沈淮看著那張被歲月和紅蓮的流逝刻滿了痕跡的臉。
    猶豫了一會，踮起腳，吻上了程盛衍唇。
    這個吻很輕，像是雪落在地上。兩個人的嘴唇都是亮的，程盛衍也沒有躲，低下頭承接了那個吻。
    程盛衍沒有防備，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推送進了他的口腔，小小的一個，還帶著一種灼熱的溫度。
    他本能地想推開，但沈淮的手卻從他大衣裏抽了出來，勾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頭壓下來，不讓他退開。
    起初程盛衍滿臉不解，他並不清楚沈淮到底喂給了他什麼。直到後來，他感覺到體內有一股**，從胸口向身體各處蔓延。
    瞳孔中閃過一片暗紅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折騰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牆上的掛鍾響了，午夜到了，今天就是除夕。
    沈淮還勾著他的脖子，呼吸拂在程盛衍的皮膚上，溫熱而綿長。
    他的眼睛睜著，在昏暗的光線裏亮晶晶的，裏麵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要一直陪著我。”
    程盛衍感覺到身體像是煥發生機了。這才意識到，剛剛咽下去的正是紅蓮。
    窗外的雪還在下，極光已經散了，天幕重新變成了綴滿星星的藍黑色。遠處有馴鹿從鬆林邊緣經過。
    程盛衍沒有說話。他看著沈淮，看了很久。他的手撫過沈淮的臉頰，撫過他的眼角，停在沈淮的唇角，在那裏輕輕地摩挲著，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淮把臉往他的掌心裏貼了貼，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虛弱。
    “一直陪著我。”
    程盛衍低下頭，額頭抵著沈淮的額頭。他們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在一起。
    “好。”
    沈淮得到了這一聲回複後就昏了過去，癱軟在程盛衍的懷裏。
    程盛衍將人抱回到床上。
    他不知道沈淮打這個算盤多久了，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將紅蓮再次一分為二的。
    從前，他不惜將紅蓮從自己的體內活剝出來，還沈淮一個自由。如今，沈淮放棄一切，隻求他能與自己共度餘生。
    他不知道沈淮剝出紅蓮時所受的痛會不會比，這些年裏受的所有的痛加起來還要疼。
    他隻知道十分心疼此刻躺在自己身邊的人。
    程盛衍伸手撩開沈淮額前礙事的碎發，仔細看著眼前人。自己幼年喪父，從未體會過親情，更不知道那所謂的親情應當是如何的。
    他性格偏執，別人視他也為怪胎。
    沈槐的闖入讓他單一，昏暗，刻板的世界裏終於是出現了一絲光彩。
    除夕兩個人就是在芬蘭過的，畢竟是國外年味沒那麼重。但沈淮在雪堆裏玩開心了，大部分時間都是程盛衍單單坐著看著他在外麵鬧，叮囑他兩句別凍感冒了。
    沈淮就應兩聲。
    有時候調皮會往程盛衍身上扔兩個雪球。
    程盛衍則會一臉寵溺的任由他。
    來年開春的時候，他們就回到了深港。
    那也是個陰天，程盛衍開著車沿著沿海高速一路往南開。
    路邊的榕樹抽了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鮮亮。
    他們這次回來是為了看看鄧鴻運。以後便不方便經常回來了，程盛衍的打算是，辭了工作，帶著沈淮到處走。
    每個城市，每個國家都住一段時間。
    等時間到了就搬走，不會讓人發現什麼。
    鄧鴻運同樣後來被程盛衍葬早了公墓裏。那座公墓在城市邊緣的一座矮山上。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往上走，路兩側的鬆柏長得很密，枝杈交錯著，將灰白色的天空遮去了大半。
    天開始下雨了，程盛衍從後座拿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先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撐開傘，等著沈淮下來。
    沈淮站在傘下。
    兩人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被雨水打濕了，表麵滑溜溜的，程盛衍提醒他小心。
    沈淮的步子就放慢了，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拐進了一條岔路。岔路盡頭就是一片墓區，墓碑一排一排地立著，灰白色的石麵在雨水中泛著冷光。
    沈淮沿著最裏麵那一排走過去，在倒數第三塊墓碑前麵停下來。
    墓碑是灰色的大理石，上麵刻著鄧鴻運的名字。碑前放著一小束已經幹了的白菊，大概是之前有人來掃過墓。
    碑麵被雨水打濕了，名字的刻痕裏積著細小的水珠。
    沈淮蹲下來，從懷裏摸出一支用油紙包著的白玫瑰。輕輕地放在碑前，放在那束幹菊旁邊。
    他蹲在那裏，也看了許久。雨落在他的頭發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被傘麵擋去了大半，但仍有細小的水珠從傘沿飄進來，凝在他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指腹在鄧鴻運的名字上輕輕拂了一下，將那些積水拂去。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酸，程盛衍從後麵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目光往旁邊掃了一眼，就在鄧鴻運墓碑的右側，還立著一塊碑。
    上麵刻著兩個字——沈槐。
    沈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但有好像在情理之中。
    碑前放著一小把幹了的野花，用一根紅繩紮著，花瓣已經褪成了枯黃色。
    “我以為……你那之後就沒回過深港。”他對程盛衍說。
    程盛衍站在他身後，打著傘，雨從傘沿滴落，在石階上砸出一排細小的水花。他也看向那塊碑，他對這再熟悉不過了，深夜來過，清晨來過，雨天、晴天都來過。
    有時候是來擦一擦，有時候是坐一會，但更多時候是思念。
    “回來過。”
    “經常回來。”
    “我父親也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