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盛衍的動作利落，但沒能力製服沈璐。
    最初，交手的時候，程盛衍隻是躲閃，不想傷了沈璐。可漸漸地他發現沈璐的攻擊帶上了火焰，跟沈淮的紅蓮同源的火焰。
    他的手背上已經有燙傷的痕跡了。
    他不能繼續再跟這些無臉的東西拖下去了。
    沈淮轉變了思路，將手裏的長刀插入地下。
    暗紅色的火焰從接觸點開始向外延伸，像是一朵盛開的巨大蓮花。
    火焰從地麵蔓延到四周，將出現在地上的無臉人全部卷入火海。
    那些如同紙紮的傀儡在火焰中發出了幾聲尖叫，最終它們的身體在火焰中焚燒殆盡。
    這一次他們沒有重生，紅蓮業火將它們的執念連同身體一起燒成了虛無，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大概是在沈淮拔出刀的時候，原本還在攻擊程盛衍的沈璐瞬間失去了攻擊的**。
    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程盛衍及時收住了手，站在距離她幾米的距離活動了一下手腕。
    隻是眨眼的功夫，她的身體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從後麵猛地一拽，整個人往後飛走了。
    被拽進了那老槐樹旁邊的暗門裏。那扇門上纏滿了滕蔓，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沈淮想都沒想隨之跟了上去。
    一腳踹開了門，門外是一處更空曠的廣場。四處都是斷裂的柱子，望去，不遠處廣場的中央有一處石台。
    沈淮四處張望著沒有看到沈璐的身影，卻在那石台前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周嶼。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小雪，不大，但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鹽，風卷著雪在石柱之間穿梭。
    程盛衍從他的身後追趕了上來，穿著粗氣，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又散開。
    周嶼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他偏了偏頭，慢慢地轉過身來。
    沈淮似乎聽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了。
    那個人雖然穿著周嶼的衣服身形和周嶼也是那麼的相似，但那張臉在雪光中顯得格外清晰，沈淮也看的格外清楚。
    “很抱歉用這麼卑劣的手段把你們騙回來。”
    他抬起了手，把鼻梁上的眼鏡摘了下來。眼鏡掉在了地上，他沒在意隻是抬腳踩了過去，眼鏡徹底粉碎，他朝前走了兩步。
    岑渡舟。
    站在兩人麵前根本不是什麼周嶼，而是那個岑渡舟。
    沈淮攥緊了拳頭。
    岑渡舟隻是笑了笑，笑裏麵帶滿了戲謔。
    “但我沒辦法，想不到別的方式讓你們回來了。”他似乎還有些無奈。
    程盛衍在風中眯了眯眼，岑渡舟的視線也來到了他的身上：“程醫生，紅蓮的殘留快沒了吧？”
    程盛衍沒有回答。
    岑渡舟也沒想過他能回答自己，隻是輕輕挽起自己的袖口。袖子挽上去後露出了那隻胳膊上猙獰的皮膚，像是被燙傷過。
    沈淮皺眉，他對這種東西最熟悉不過了。紅蓮是獨立的意識，獨立的人，強行想占有它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會遭受各種各樣的反噬。
    而岑渡舟胳膊上的傷痕就是紅蓮反噬留下的。
    “很驚訝對嗎？”岑渡舟微微抬頭，他額頭上的劉海擋住了他半個眼睛。
    “當年往生會對外宣傳，有兩位適配紅蓮的寄主，你是其一，我是其二。”
    “但他們不知道，我並非能夠完全駕馭紅蓮，隻是能抑製反噬。”
    像程盛衍那樣，與空淨、曹裴亮不同，他們會一生遭受反噬。紅蓮在他們體內一天，他們就要承受痛苦一天。而岑渡舟與程盛衍隻有在使用紅蓮的能力或是沒控製好紅蓮的時候，才會遭到反噬。
    岑渡舟放下袖子，撩開擋在眼前的碎發。沈淮看著他，他像是個瘋子。
    隨後岑渡舟抬起了一隻手，招呼著什麼人過來
    石台旁邊的雪地上，積雪被頂開，滲出黑色的霧氣，霧氣在地麵上凝聚。幾秒鍾之內，一個身影從黑霧中站了起來。
    馬正陽。
    沈淮似乎是沒想到，因為他曾親眼看著馬正陽的魂魄被自己焚成了虛無，但現在卻又出現在了自己的麵前。
    程盛衍張了張嘴：“那不是馬正陽。”
    沈淮這才仔細看去，那靈魂與馬正陽有相似的外貌，已經不能說是靈魂了。明明就是一個靈魂消散了的傀儡。
    “既然，王世安能將你重新拚湊起來，如今也可以重新將馬正陽的靈魂拚湊起。”
    馬正陽的執念還在，隻是散落成了灰燼，但灰燼也是材料。
    岑渡舟消失的這幾年裏，一直在暗地裏研究，他想研究出能與紅蓮媲美的東西。因為他無法適配紅蓮，於是自己想自己成為能操控意識，拚湊靈魂，讓死人複生的神。
    而馬正陽正是他第一個試驗品。
    至今，他雖然確實研究出了這些東西，他可以操控一切，唯獨不能掌握紅蓮的意識。
    這是他無法接受的。
    岑渡舟又揮了一下手，石台的另一側的地麵上，黑屋再次翻湧。這次同時站起來了四個身影，分別是：長老、鄧鴻運，空淨，許錢。
    四個傀儡站在石台麵前，與馬正陽並排，他們一樣都是被操控的。
    程盛衍的視線釘在了鄧鴻運的臉上，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傀儡們紛紛抬起頭來，像是一棵棵枯藤老樹。
    更多的東西從積雪下麵爬了出來，有些是殘缺的，有些模糊的隻能看出是個人形。那些大概是馬正陽這些年吞噬過的其他人的執念結晶，被岑渡舟重新提取出來。
    岑渡舟還站在那台階上，雙手插在毛絨上衣的口袋裏，雪落在他的發頂和肩膀上，襯得他格外單薄。
    “不用緊張，真正的表演還沒開始那。”
    話音落，他轉身，朝身後的石台走去。
    而躺在那石台上的正是沈璐。
    沈淮往前衝了兩步，紅蓮在掌中重新凝聚成型，火焰從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
    但他隻往前走了兩步，空淨和許錢的傀儡同時從兩次撲來。
    沈淮被迫停下來與空淨搏動。同時程盛衍也來幫忙了。
    許錢從側麵逼近，枯瘦的手朝沈淮的喉嚨抓來。沈淮橫刀格擋，許錢的指甲撞在了刀身上，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聲響。
    紅蓮的火焰順勢蔓延到了許錢的手指上，那些由執念拚湊而成的皮膚燒成了灰燼。
    這邊，身體中僅僅剩一點紅蓮殘留的程盛衍，在這個危急關頭也不得不動用了。
    空淨撲過來的時候，程盛衍正用絲線將鄧鴻運控製住了。他偏頭躲閃空淨的攻擊，空淨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程盛衍用絲線勾住他，將他整個人往前一帶。
    兩具傀儡撞在了一起，發出一陣沉悶的響聲，各自踉蹌了兩步。
    程盛衍也往後退了半步，他明顯感覺到自己體內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流逝。
    他們被纏住了。
    岑渡舟已經到了沈璐的身旁，他垂頭看著她。
    伸出手，手指拂過沈璐額前的碎發，把被雪水打濕後的發絲撥到了耳後。
    隨後緩緩地從口袋裏取出了什麼。程盛衍隔得遠了，隻能看清那是一個暗紅色的，如鴿子血一樣紅的晶體。
    他覺得眼熟卻一時也想不起是什麼。
    沈淮也是一樣的，他拚命的抵抗著這些阻攔他去路的傀儡。
    岑渡舟手中的東西，底端有些尖銳，宛如一枚釘子。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隨後，他舉起了釘子，在沈璐胸口上方。尖端對準了沈璐蒼白的皮膚，心髒的位置。
    “沈璐！”
    沈淮發出一聲嘶吼，但沒能阻止一切。
    釘子刺穿了沈璐的皮膚，沒入了她的胸腔。
    暗紅色的光芒從傷口處炸開，光芒沿著沈璐的血管向四麵八方蔓延，在皮膚底下織出一張暗紅色的網，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指尖和腳尖。
    她的身體猛地弓起來，脊背離開了石台的台麵，頭向後仰去。
    喉嚨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那尖叫聲沒有聲音，但沈淮還是能感覺到。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耳朵裏直接紮進去，紮在他的顱骨內側，震得他整個頭顱都在發麻。
    沈璐的身體重重地落回去，砸在石台上。
    她吐出了一口血。猩紅的血從她的嘴唇間湧出來，順著嘴角淌到下巴，滴落在喜服的領口上。
    她的胸口釘入釘子的位置沒有流血，傷口周圍的皮膚被暗紅色的光覆蓋著，留下了被灼燒過的焦痕。
    沈淮的手腳有些發麻，耳邊程盛衍的呼喊聲和這些傀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都消失了。
    隻有風聲從他耳邊呼嘯而過。
    程盛衍一把拽住了沈淮的後領，將他整個人拽過來。許錢與他擦肩而過。
    沈淮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程盛衍的胸口。但他的視線始終注視著沈璐，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麵抽空了靈魂，隻剩下了一具空殼。
    “沈淮！”
    程盛衍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幾乎快要耗盡自己的能量。
    沈淮的身體這才在他懷裏微微動了一下。
    岑渡舟轉過身來，“表演開始了。”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風雪中格外清晰。
    而在他身後的沈璐也緩緩的漂浮起身，整個出現在沈淮眼前的時候，沈淮還是有些不能接受。
    曾經那個會露出甜美笑容的，自己的妹妹，如今卻實實在在的變成了傀儡。
    而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親手”殺死了自己身邊的人。
    或許那是他選擇的輪回就注定是錯誤的。
    “這就是我用執念結晶創造出來的傀儡。”
    “他們都有記憶，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除了……”
    岑渡舟笑了笑。
    “沒有靈魂和意識。”
    靈魂這個東西太麻煩了，有了靈魂就會有意識，有了意識就會有感情，有了感情就會痛，會怕，會猶豫，會退縮。
    “沒有靈魂的傀儡好用多了，比如……”
    岑渡舟微微仰了仰下巴，身後的沈璐就動了。眨眼間的功夫到了沈淮的麵前，沈淮的腳底下出現了很多隻手，都想抓住他的腳踝。
    而沈璐的指甲變長了，她的手在快要碰到沈淮胸膛的時候被程盛衍踹倒了。
    但僅僅隻是一秒，沈璐就重新站起來了。
    岑渡舟笑道：“沈淮，你終究也會成為我的作品，最偉大，完美的那個。”
    他偏了偏頭，看著沈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