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他給沈璐打電話的時候，人已經在店裏了。卷簾門半開著，他站在收銀台後麵，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隻手都在整理昨天收銀的小票。
    店裏今天沒營業，後廚的水管前幾天開始滲水，牆角拿一塊地的牆皮都脫落了，今天約了師傅來維修。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接。沈璐那邊有些吵。
    “怎麼了？”
    “店裏今天檢修水管，”沈淮把小票理成一摞，在台麵上磕了一下，“你在哪？怎麼那麼吵。”
    那邊沉默了一拍。沈淮聽到沈璐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說：“額，我……我在深港這邊。”
    沈淮的手停住了。那摞小票在手裏歪了一下，散開在台麵上。
    “深港？！”
    “你去深港幹什麼？跟誰去的？在哪？”
    電話那頭沈璐又沉默了一拍，背景裏的廣播聲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在報站。
    “哥你別緊張。”沈璐的聲音放軟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安撫，“我是跟周嶼來的。他回來看**媽，我就跟著一起來了。就玩兩天，後天就回去。你別擔心。”
    沈淮不知道怎麼地，或許是對深港這個地方留下的印象大多不太好，沈璐提起的時候他心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晚上住哪？”他問。
    沈淮強硬地平複下情緒。
    沈璐：“酒店，這個你放心。”
    沈淮感覺自己的眉頭一條一條地，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哥，真的沒事，就兩天，後天晚上我就回去了，順便看看這邊的環境。”
    沈淮抿嘴，他其實有很多想問沈璐的，想問她為什麼不跟自己說一聲，或者她是怎麼能一個人跟著一個認識沒多久的男人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但這些話他都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沈璐已經長大了，二十多歲的人了，應該有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他不能像她小時候那樣，把她關在店裏不讓她亂跑。
    “哥？哥？”
    沈璐在那邊叫了他幾聲，沈淮歎了一口氣：“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
    電話掛了。沈淮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鎖了屏放在台麵上。
    他站在收銀台後麵，周圍是空蕩蕩的前廳，桌椅板凳都安靜地立著，玻璃門外麵的陽光照進來，是在凜冽的冬季裏難得的溫暖。
    但他覺得後脊梁上有一陣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爬上來，爬上後腦勺，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沈璐掛掉電話之後，站在深港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
    周嶼就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拎著兩個人的行李袋，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導航。他的神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安靜了許多。
    “就是前麵了。”周嶼把手機收起來，朝巷子深處偏了偏頭。
    沈璐繼續跟著他往裏走，巷子越走越窄也越來越黑，她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從下火車開始就有了。
    廠房和倉庫，牆上貼滿了褪色的封條，門窗大多都被封死了。
    “還有多久。”
    但僅僅得到一句：“快到了。”
    他們走到巷子盡頭。那裏有一棟灰白色的老樓，門口有兩級石階，石階縫隙裏長著青苔，被雨水浸得滑膩膩的。門環生了綠色的鏽。
    周嶼推開門：“進來吧。”
    沈璐跨過門檻。
    “你媽媽就住在這。”
    沈璐有些懷疑，這裏比起住處更像是老廟堂。
    但周嶼沒說話，隻是自顧自地走在她前麵。直到走到那半扇開著的門前，推開走了進去。
    沈璐在門口略顯遲疑跟著進去。
    房間不大，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條形的石台，角落裏點著幾盞油燈，火苗被風吹的跳動著，將帷幕上的紋路映得明明滅滅。
    “這是什麼地方。”
    沈璐更加確信這根本不是周嶼母親住的地方。
    周嶼站在石台前，背對著她，隻是留給了她半張臉。沈璐卻從他的臉上讀出了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沈璐，”他開口，依然溫潤低沉，但沈璐卻覺得很陌生，“對不起。”
    沈璐還沒來得及問他是什麼意思，鼻息間就湧上一陣濃烈的香氣。毫無征兆，不知道是從房間的哪個角落開始彌漫的，灌進她的鼻腔喉嚨。
    然後她的視線忽然開始模糊，四肢發軟。踉蹌了一步，還想抓住什麼東西撐住身體，但隻抓到了空氣。
    最後直直得倒下了。
    周嶼在她麵前蹲下，伸手將人從地上打橫抱起，放到了石台上。
    從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個小布袋子，裏麵裝著一小塊紅豔豔的晶體，那是不知道多少人的執念結晶。
    晶體浮空在沈璐的身體之上，慢慢下墜，最終融入她的身體。沈璐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微微抽搐了一下，隻是一下就安靜下來。
    ……
    深夜。沈淮抱膝坐在臥室的床沿上，程盛衍已經睡了。屋裏黑漆漆的，他就那麼呆呆的坐著盯著窗外高高掛在天上的月亮。
    他的心一直是懸著的。從白天到晚上，從晚上到深夜，不安一直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重。
    沈淮將臉頰放在雙膝上，身後的程盛衍翻了個身，大概是醒了。伸手摸索著床頭櫃，先是打開了台燈，後又摸到了眼鏡。
    坐起身，長長歎了一口氣。
    問：“怎麼不睡？”
    程盛衍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淮沒有回頭，“我還是擔心沈璐。”
    程盛衍下床，在他旁邊站定。黑暗中他看不清沈淮的表情，伸手在沈淮頭頂上，揉了揉。
    “別想太多。”
    沈淮的額頭在他掌心裏蹭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安心的支點。但這並沒有減輕沈淮心中的不安。
    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的消息。
    “想見沈璐就來深港。”
    隻有一句話和一個位置。
    沈淮在看到這句話的時候腦子瞬間空白了。所以，一直擔心的事還是在此刻發生了。
    ……
    兩人趕到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跟著導航，那是一出老房子。
    程盛衍推開麵前的門，跨進去的時候，不知道踩到了什麼。他低頭看了一眼，滿地都是紙錢，鋪滿了整個後院。
    仔細看，紙錢上似乎還印著一些字。
    整個地方陰森而壓抑。院子正中央種著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枝杈向四麵伸展，將大半個院子的天空都遮住了。
    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沈璐就站在槐樹下麵。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袖口和裙擺上繡著金線的龍鳳呈祥，衣料是上好的綢緞。
    盤著頭發，真的像是要出嫁的新娘。夜風從牆頭灌進來，卷起滿地的紙錢，也吹起了她喜服的裙擺。
    程盛衍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讓他想起了龔陽陽。
    隻是沈淮，似乎有些失神。
    “沈璐。”
    他叫了一聲。
    沈璐的身體跟著動了動。
    動作僵硬，像是被人從上方提著線的木偶。腳沒沾地，懸在空中。
    沈淮皺了皺眉。他往前邁了一步，想靠近她。但就在他抬腳的瞬間，沈璐的身體猛然往後彈退了一大段距離，速度快得像是被人從後麵拽了一把。
    沈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沈璐。”
    沈淮又叫了一聲，即便他知道沈璐不會回應他。下意識地沈淮又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次沈璐沒有後退。她停在那裏，站在槐樹的陰影下麵，喜服的紅色在暗處顯得格外刺目。
    但僅僅隻是眨眼的功夫，沈璐就從十幾步遠的地方，忽然移動到了沈淮的麵前。
    最初沈淮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注意到沈璐慘白的麵孔。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還有一縷幹涸的血跡，眼睫上掛著淚珠。
    沈淮不知道她是怎麼樣變成這樣的，但幸好的是沈璐還有呼吸。
    溫暖的氣流打在沈淮的臉上，他一定要將人帶回去。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起風了。
    那陣風來得毫無征兆，將滿地的紙錢卷上了天。灰白色的紙片在空中，像一場倒著下的雪。
    與此同時，沈璐的身後，槐樹粗壯的樹幹底部，地麵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有幾隻手從土裏掙紮出來。
    那些手膚色是灰白的，跟地上的紙錢是一個顏色的，卻沒有皮膚覆蓋的質感，看上去像紙紮的人偶的手。
    它們從地磚的縫隙裏鑽出來，扒著地麵，將身體一節一節地從地底下拔出來。
    那些東西沒有臉。
    它們從地底爬出來了五六個，有的站在沈璐身後，有的從側麵繞過來，將沈淮和程盛衍圍在院子中間。
    沈淮化出了長刀，它們朝他撲過來。
    沈淮揮刀橫斬，刀刃帶著熾烈的火焰從第一個無臉人的腰間切過去。
    那個紙紮的身體被攔腰斬斷，上半身飛出去，下半身還站在原地晃了晃。被切斷的截麵裏沒有血肉。
    但被斬斷的無臉人並沒有倒下，他的上半身在地上扭動了兩下，然後從斷裂出又重新長出了新的軀體。
    從一個分裂成了兩個。
    沈淮咬了咬牙。他反手又是一刀，從上往下劈，將麵前的無臉人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
    兩半身體各自倒向一邊，但很快又從各自的截麵裏長出了新的另一半，變成了兩個完整的無臉人。
    一刀變兩個，兩刀變四個，無臉人的數量反而越來越多，將沈淮圍在了中間。
    沈淮的額頭上沁出了汗。他的紅蓮業火可以焚燒一切，但這些紙紮的傀儡像是用執念做成的，被切成碎片也能重生。
    他需要一次性將它們全部燒幹淨，但那些無臉人貼得太近了，紅蓮的全力一擊會波及到站在槐樹下麵的沈璐。
    他瞥了一眼程盛衍的方向。程盛衍正在跟沈璐對抗。沒有了紅蓮的加持，程盛衍完全是在用**凡胎跟一個被操控的傀儡搏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