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璐提到這個男人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時常在沈淮耳邊念叨。甚至有時候沈淮來到店裏還會看到一兩束的鮮花，也有時候是一堆零食。
    沈淮心裏總是有一種說不清，酸溜溜的東西在發酵。那個粘他的小丫頭，現在對著另一個男人笑的那麼開心。
    再晚一會的時候，沈淮去了醫院。
    他沒什麼事，就是想去找程盛衍。這段時間程盛衍忙得腳不沾地，兩個人見麵的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沈淮沒敲門，直接推開門，探進去個腦袋。
    程盛衍似乎是感受目光，視線麵前密密麻麻的文件和電腦屏幕前，移到了門口。
    看到沈淮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他環顧了一圈辦公室，百葉窗拉著，光線昏暗，角落裏那盆綠蘿倒是長得比之前好了，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長長的一截。
    程盛衍把筆放下，靠進椅背裏，揉了揉眉心。
    “店裏不忙？”
    沈淮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了二郎腿。他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沉默了兩秒像是在醞釀什麼。
    “程醫生，你說每天都來見你，有時候還會帶花……”
    他還沒說完程盛衍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落入沈淮的視線裏。
    周嶼裏麵穿了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披著白大褂。手裏拿著兩張a4紙，沈淮一眼就認出他就是那個每天都來店裏的男人。
    沈淮直直地愣住了。
    周嶼似乎是沒看見他，對程盛衍道：“晚上八點記得來會議室。”
    程盛衍應了一聲。周嶼帶上了門。
    沈淮興致衝衝地湊到程盛衍麵前，“剛剛那個男的誰啊。”
    程盛衍挑眉想了想，“心內科新來的。”
    “你認識？”
    “不熟。”
    沈淮嘖了一聲，程盛衍問：“怎麼了？”
    “他最近天天來店裏。跟沈璐聊得特別好。”
    “沈璐好像挺喜歡他的。”沈淮的聲音低了一些，或許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聲音裏帶上的鬱悶。
    “她最近都不怎麼跟我說話了，每天一臉花癡樣。”
    程盛衍嗯了一聲，沒什麼反應。
    沈淮盯著他看了兩秒。“你就這個反應？”
    “什麼反應？”
    “你——”沈淮張了張嘴，然後整個人往沙發裏一倒，後腦勺磕在靠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一隻手蓋住自己的臉，聲音悶在掌心裏，“你就是個木頭。跟你們這種沒有妹妹的人說不清。”
    程盛衍的確不能理解，對於一個很早就父母雙亡的人來說，體會不到這一點。他抬起頭，看著沙發上那個癱成一團的人。沈淮一副“全世界都不理解我”的表情。
    “周嶼人不錯。業務能力強，性格也穩重。沒什麼不良嗜好。”
    沈淮把手從臉上拿開，坐直了身體。“你這是在幫他說話？”
    “我在陳述事實。”
    沈淮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重新倒回沙發裏。
    “算了，跟你說也白說。”
    他把腦袋歪向窗戶的方向。
    ……
    程盛衍下班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路上車不多，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麵掠過。程盛衍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調了一下暖氣出風口，讓暖風往自己這邊吹了吹。
    他本打算直接去沈淮那邊，車子開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他緩緩踩下刹車，車停在斑馬線前。
    左側人行道上，有兩個人並肩走過來。
    程盛衍偏頭看了一眼，目光在路燈下那兩張臉上停了一瞬。周嶼穿著一件卡其色的短款羽絨服，圍巾鬆鬆地搭在脖子上，身邊跟著的是沈璐。頭發散著，圍巾被風吹起來一角，正側著頭跟周嶼說著什麼。
    周嶼低頭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兩個人走得很近，步子很慢像是不急著去哪裏。
    綠燈亮了，程盛衍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把車往路邊靠了靠，降下車窗。
    冷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初冬夜晚特有的幹冷。
    “周嶼。”
    周嶼和沈璐同時轉過頭來，看清車裏的程盛衍之後兩人臉上的表情都明顯有些不自在。
    沈璐的反應更明顯一點，抿唇，後退了兩步。
    周嶼先開口，“程醫生，這麼晚才下班？”
    程盛衍沒回答，目光落在沈璐身上。
    “我要去你哥那裏，一起，順路。”
    沈璐愣了一下，看了周嶼一眼，周嶼也看看她。
    “我……我……”
    沈璐的聲音有些磕絆，她伸手把被風吹亂的圍巾理了理，指尖有些慌亂地繞著圍巾的流蘇，繞了好幾圈都沒有繞出個所以然。
    最後臉都憋紅了，隻擠出來了一個“嗯”字。
    最後跟周嶼對視了一眼，周嶼點了點頭，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後退了一步，朝程盛衍揮了揮手，轉身沿著人行道另一個方向走了。
    沈璐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坐下。車廂裏暖氣開得很足，她搓了搓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手，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腿上。
    車子重新啟動，彙入車流。沈璐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像是在想什麼。
    車裏安靜了好久。程盛衍的目光看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忽然開口。
    “我不會告訴你哥。”
    沈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謝謝。”
    程盛衍問：“為什麼那麼緊張。”
    “周嶼他……他老家是深港的。”
    程盛衍聽到深港兩個字，有些差異。
    “他家裏有個母親，身體不太好，慢性病，需要長期吃藥。”
    周嶼每個月都要往家裏寄錢，大部分工資都花在那上麵了。他自己在這邊租了個很小的房子，生活挺節儉的。
    她頓了頓。
    “他調來這邊工作才半年，工資還沒漲上去。他說等明年考核過了，收入會好一些，到時候再把**接過來照顧。”
    沈璐說到這裏停下來，偏頭看著程盛衍的側臉，“程醫生，你說我哥要是知道了這些，他會怎麼想？”
    程盛衍沒有立刻回答。
    “他不會同意的。”沈璐自己接上了自己的話。
    “他最怕我吃苦，最怕我過得不好。周嶼家裏那個情況，他聽了肯定覺得我會跟著受累。”
    程盛衍嗯了一聲。
    沈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偏過頭看著程盛衍。
    “程醫生，你……以前是不是也在深港待過？”
    “嗯。”
    沈璐的眼睛亮了亮，“我聽周嶼說，深港環境很好。”
    程盛衍的指腹在方向盤上敲了敲，那些年總是不太注意周圍。但還是依稀記得些，深港氣候潮濕。
    榕樹把整條街都罩在綠蔭下。夏天的時候蟬鳴震耳，但空氣黏糊糊的，走在路上像是裹上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老城區的巷子窄。傍晚的時候，沿江的堤岸上有許多人，遛狗、跑步、散步。也有人就坐在那吹吹風，江麵泛著粼粼的碎光，遠處傳來輪渡沉悶的汽笛聲，一聲長一聲短。
    車駛入小區，沈璐下車後站在門口還有些忐忑不安。她把自己的領子往上理了理，遮住了整個脖子。
    程盛衍繞開他進門。
    沈淮難得有興致做飯，灶台上燉著一鍋番茄牛腩，旁邊還蒸了一鍋米飯，另一個灶上還炒了一盤蒜蓉西藍花，綠油油的，蒜末煸得金黃。
    沈璐換了鞋在餐桌旁邊坐下，領口一直包到下巴，外麵套著那件米白色呢子外套，進了屋也沒脫，盡管屋裏暖氣足。
    隻是把外套扣子解開了，但領子還是遮得嚴嚴實實。
    沈淮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到沈璐坐在那裏，眉頭動了一下。
    “你不熱嗎？屋裏暖氣二十八度，你穿個高領捂那麼嚴實。”
    沈璐正在擺筷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她低下頭，假裝去整理碗筷的位置，聲音悶悶的：“沒事，我不熱。”
    “你臉都紅了。”
    沈淮把牛腩鍋放在桌上，彎腰湊近看了一眼。
    沈璐確實臉頰泛紅，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但她還是把領子往上扯了扯，像是怕露出什麼。
    “真沒事，哥你快坐下吃飯。”
    沈璐把筷子塞到他手裏，自己先夾了一塊西蘭花塞進嘴裏。
    程盛衍輕笑了一聲拉著沈淮坐下，“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沈淮一邊吃一邊時不時地瞥沈璐，沈璐埋頭扒飯，吃得很快，幾乎沒怎麼夾菜。
    程盛衍坐在中間，不緊不慢地吃著，偶爾給沈淮碗裏夾一塊牛腩。
    沈璐吃完後就匆匆走了。
    沈淮覺得很奇怪，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窩在沙發上，盤著腿，。
    程盛衍起身收拾了碗筷，又打開冰箱拿了一盒草莓出來。他站在水池邊洗草莓，葉子被摘掉，露出底下淺色的果肉。他把洗好的草莓裝進一隻白瓷碗裏，端著走到客廳。
    程盛衍從白瓷碗裏拿了一顆草莓遞到他嘴邊。沈淮張嘴咬了一口，他嚼著嚼著，含糊地說：“我覺得沈璐最近怪怪的。”
    程盛衍把剩下半顆草莓放回碗裏，自己也拿了一顆。他咬了一口，沒有接話。
    “你說她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沈淮偏過頭看他，嘴裏還含著草莓，“她以前什麼都跟我說的，現在倒好，還有事瞞著我，回來一趟跟做賊似的。”
    程盛衍把草莓蒂放在茶幾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客廳燈的開關上。
    “該睡覺了。”
    “啪”的一聲，燈滅了。客廳陷入黑暗，沈淮在黑暗中坐了兩秒，聽到程盛衍的腳步聲朝臥室走去。他歎了口氣，從沙發上爬起來，踩著拖鞋跟了過去。
    那一夜沈淮睡得不太踏實。
    他做了很多夢，碎的、散的、毫無邏輯的，像被人把一堆不相幹的畫麵打碎了扔進腦子裏。
    他夢見沈璐站在一個很黑的地方，雙手被綁在身後，嘴上貼著膠帶，眼睛紅紅的，在哭。
    她身後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
    沈璐在喊他：“哥！”
    沈淮猛地驚醒，坐在床上緩了一會才意識到那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