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盛衍。”
    “睡一會兒。”程盛衍隻是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到了我叫你。”
    沈淮盯著他看了幾秒，就知道從這張嘴裏問不出什麼了。重新靠回椅背裏，把腦袋歪向車窗的方向，閉上了眼睛。
    但他沒能睡著，隻是閉著眼假寐了一會。
    車子駛入了一片老城區，道路變窄了，兩側是高大的榕樹，氣根從枝幹上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蕩。
    榕樹後麵是一條河，河麵不寬，水色青綠，上麵橫著一座石拱橋。
    過了橋，車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口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把整麵牆都蓋住了。
    程盛衍把車停好，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副駕駛上那個僵住的人。
    “下車。”
    沈淮偏過頭看他。
    “這是哪？”
    但還沒等程盛衍回答他，巷子口就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沈淮眯著眼看了好一會才認出那個人是彩春嵐。
    也不怪他第一眼沒認出來，彩春嵐從那個老檔案室搬到了鄉下，雖然幾十年過去了但她依然硬朗。隻是畢竟過了幾十年，她還是老態難掩。
    但沈淮還是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程盛衍為什麼要帶他來見彩春嵐。
    他呆呆得望向程盛衍。程盛衍已經從車上下來了，靠在副駕駛的門邊上，沉默了一會才終於開口。
    “彩奶奶後來跟我說，他當年也跟父親和岑渡舟一起研究過紅蓮。”
    “上一世你身體出現消逝的狀況是我沒留意。”
    這一世他就十分小心。
    沈淮眨了眨眼，“我沒什麼事，隻是昨天……”
    “下車。”程盛衍重複了一遍，沒有商量的餘地。
    沈淮還想說些什麼，但被程盛衍那一眼堵了回去。他縮了縮脖子，解開了安全帶下了車。
    彩春嵐遠遠地向兩人招手。
    程盛衍：“彩奶奶這次也麻煩你了。”
    彩春嵐今天一早就收到了程盛衍發來的消息。他的視線落在躲在程盛衍身後的沈淮身上，看了幾秒，然後彎起了眼睛。
    “好久不見啊。”
    沈淮收起觀察她的視線回應，“好久不見，彩奶奶。”
    彩春嵐把身後的門推開了，“進來吧，院子裏坐。”
    沈淮跟著程盛衍跨過門檻，走進院子。院子不大，青磚鋪地，中間庭院裏種了一棵桂花樹，樹冠如蓋，將大半院子都罩在樹蔭下。
    樹底下放著一張搖椅，牆角有口水井。
    桂花香濃得化不開，沈淮環顧了一下四周。彩春嵐走到石桌旁，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水。
    “別站著了，坐，上次見你的時候還是十幾年前。”
    沈淮接過，捧在手裏沒有喝，在石凳上坐下。彩春嵐那張臉讓他有些恍惚，他想問什麼，但又不知道從哪問起。
    彩春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小口。
    “當年我跟蘊和他們一起研究紅蓮的時候，也收到過紅蓮的浸染，才得以長生。”
    岑渡舟、彩春嵐和程盛衍是一樣的，程盛衍是因為體內有紅蓮的殘留。而他二人則是因為長時間接觸紅蓮，紅蓮的力量已經悄無聲息的侵入了體內。
    其實沈淮轉世的那些年裏，鄧鴻運的壽命也比普通人要長一點，可他們終究還是會老去。
    有生就有死，有盛就有衰。
    隻有沈淮，是紅蓮本身，他是長生的。
    沈淮垂下眼，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或許作為一個活了幾千年的人，他應該早就習慣了，可每當這些這些離別真正來臨之際，他總是會傷心難過。
    這也讓他想起很久以前，很多年以前，起初的時候。他是不會進行輪回的，可那樣他就會看到養育自己的父母老去，看著身邊的摯友死去。
    生離死別總是那麼的慘痛，這樣的慘痛他一直都在經曆。
    不會死亡。所以，後來他才選擇輪回並清除自己的記憶，他以為這樣自己就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可後來他發現自己清除記憶後力量會失控，甚至有時候輪回找到的身體並不適合。
    所以另一種痛苦接踵而至。
    世人一直渴望的長生對於他來說卻是痛苦。
    沈淮忽然抬頭看向已經有些蒼老的程盛衍，心裏說不出的鬱悶。
    程盛衍注意到他，卻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心情突然低落。隻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
    沈淮捧在手裏的茶杯裏，飄上了兩片桂花的花瓣。
    程盛衍：“彩奶奶麻煩您幫忙看看他的身體。”
    其實最初程盛衍剛發現沈淮這一世轉世的時候就有想帶人過來檢查的想法，隻是那個時候他沒回複記憶，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理由。
    回複記憶後也一直因為一些事耽擱了很久。
    彩春嵐靠在搖椅裏，伸手示意沈淮過來點。沈淮湊近了些，彩春嵐將他的袖子挽了上去，指腹搭在脈搏上，指腹輕輕按了按。
    院子裏安靜下來，隻有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著，偶爾有一兩朵細小的桂花落下來，落在石桌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彩春嵐睜開眼，收回手。
    “沒什麼問題。”
    程盛衍一直從昨天就緊繃著的神經在這個瞬間放鬆了，一直提著的心也放了襲來。
    “他這具身體比上一次好太多了，紅蓮目前在他的體內是完整的狀態。”
    “昨晚消耗的那些頂多算是活動了一下筋骨，休息兩天就補回來了。”
    兩個人離開的時候，彩春嵐將兩人送回到了巷子口。沈淮看著了她好幾眼才上車。
    程盛衍駛著車子走出了小巷，沈淮卻還在看著後視鏡裏，越來越小的身影。
    程盛衍問他怎麼了，他隻是搖搖頭，說沒什麼。
    程盛衍隻當他是想起了什麼往事，可是後來他們回到咖啡店裏的時候就收到彩春嵐去世的消息。彼時，沈淮正在前台打包訂單，手機放在手邊響著電話。
    電話那頭是在醫院辦公室的程盛衍，他的語氣沒什麼波瀾，隻是將這件事情陳述了一遍。
    似乎是他早已預料的。確實這或許是兩人早就知道，但沈淮聽到的時候還是愣了一瞬，他沒想到事情會來的這麼快。
    沈淮沉默了一會才問程盛衍：“那我們要回去看看嗎？”
    程盛衍那邊也沉默了好一會，沈淮心裏是清楚的，他們沒辦法在公共場合露麵。而彩春嵐的後事多半也是被往生會的人偷偷安排了。
    他並沒能等到程盛衍的的回答，而是自己獨自先把電話掛掉了。
    沈璐從前廳探了個頭進來。“哥，外麵那桌客人要加一杯美式。”
    “好。”
    沈淮把最後一盒蛋糕放上貨架，轉身去磨豆機那邊做咖啡。
    日子照常過。咖啡店重新裝修之後照常開門，隻是程盛衍來店裏的次數明顯少了。
    他最近在準備醫院的考核，有時候他發消息過去，程盛衍隔很久才回，回答的內容也簡短。
    “今天不過來？”
    “加班。”
    “哦。”
    天越來越冷，店裏暖氣開得足，烘得人有些犯困。他打了個哈欠，抬頭看了一眼前廳的方向。
    沈璐正趴在收銀台上玩手機，玻璃門外麵是陰沉沉的冬日下午，街上行人裹著厚外套匆匆走過，沒有人往店裏看一眼。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概一個星期。程盛衍有時候連著兩天不露麵，隻發消息說在忙。
    他沒怎麼主動給程盛衍打電話，隻是每天發一條消息問吃了沒，那邊隔一陣回一個嗯。
    但店裏的客人開始多了一個。
    那男人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沈淮在後廚，聽到前廳傳來沈璐的笑聲。他探頭出去看了一眼，沈璐站在收銀台後麵，正跟一個坐在靠窗位置的男人說話。
    那男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沈淮隻看了一眼就縮回去了，沒太在意。
    但第二天下午同一個時間，那個男人又來了。還是靠窗的位置，還是一杯美式，還是跟沈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沈璐跟他聊的越來越多，每次臉上都帶著嘴角快咧到太陽穴的笑容。
    緊接著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男人每天都準時出現在同一個位置，點同樣的飲品，像是**C一樣。
    起初沈淮沒太在意，直到沈璐開始每天花長時間挑衣服，化妝，在意自己的外貌。
    再蠢的人大概也能看出其中的蹊蹺。
    那天沈淮剛從外麵采購後來，一推開門就聽到了沈璐的聲音。
    “真的嗎？你去過冰島？我一直想去來著，但總是沒機會。”
    “夏天去的，極晝的時候。”男人的聲音溫潤而低沉，帶著一種從容，“那邊的冰川湖特別漂亮，你下次要去，我可以給你推薦路線。”
    沈璐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似乎在發射愛心泡泡。滿麵春光，臉頰上浮著兩團薄薄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說話的時候無意識地卷著自己的頭發。
    那男人又說了什麼，沈淮沒聽清，腦子裏已經響起了警惕的鈴聲。總有種妹妹要出嫁了的危機感。
    沈璐笑出了聲，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偏頭正好對上站在門口的沈淮。
    她臉上的小僵了一瞬，“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
    沈淮放下手裏的東西。那個男人禮貌地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跟之前一樣，從大衣口袋裏摸出錢包，將紙幣放在桌子上。
    “我先走了。”他朝沈璐笑了一下。
    沈璐略帶嬌羞的應。
    直到男人的聲音消失在街角，沈璐的視線卻還緊追不舍。臉上的紅暈沒有完全退下去。
    “誰啊？”
    “就是一個客人。”
    “客人？”沈淮靠在她身邊，視線已經帶上了審視。
    沈璐的手指在收銀機鍵盤上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就是普通客人，聊得來而已。”
    “哦，就是普通客人。”
    沈璐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裏帶著一點被戳穿的心虛。
    “就隨便聊聊。他說他去過很多地方，給我看了照片。挺有意思的一個人。”
    沈璐是一個向往世界的人，很喜歡到處去玩。小的時候寫作文，夢想都是周遊全世界。
    “挺有意思的。”沈淮重複了一遍。
    沈璐聽出他語氣裏的不對勁，瞪他，“你陰陽怪氣的幹什麼？”
    “我沒陰陽怪氣。”沈淮轉身往後廚走，丟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