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回深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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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頭就對上了養母那雙空洞的眼睛。
養母的嘴唇動了動,這一次吐出的是馬正陽的聲音,帶著嘲諷和戲謔:“多感人啊,可惜……”
沈淮猛地清醒過來。往後退了一步,眼淚甚至還掛在他的臉上,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變了。從恍惚變成了銳利,從痛苦變成了清醒,從被記憶淹沒變成了仇恨。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兩個由馬正陽操控的,用他養父母形象做成的傀儡。胸腔裏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苦澀的感情。
“你不配用他們的臉。”
他的右手抬起來。長刀在掌中重新燃起火焰,暗紅色的光芒從刀身蔓延開來。
他的腰側,紅蓮的印記在衣服底下猛然跳動起來,暗紅色的紋路像活物一樣從腰間爬上後背,從後背攀上肩,從肩又一直蔓延到後頸。
沈淮往前邁了一步。
養母的輪廓朝他撲過來。
紅蓮的火焰從他的掌心裏湧出來,纏上了養母的手臂,將那隻由黑影凝聚成的手臂在瞬間燒成了灰燼。
養母的軀殼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然後整個身體在火焰中崩解了,碎成無數片黑色的灰燼,飄散在空氣中。
養父的輪廓從側麵衝過來。
沈淮側身,右手的長刀橫斬而出,刀刃從養父的胸口切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
火焰沿著傷口向兩端蔓延,將那個軀殼從中間劈成了兩半。兩半身體各自倒向一邊,在落地之前就已經化成了灰燼。
馬正陽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還真是冷血……”
沈淮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雙手將長刀舉過頭頂,暗紅色的火焰從刀身向兩側鋪展,像一對展開由火焰構成的翅膀。
“業火。”
他的聲音從火焰中升起來,宏大而空曠,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回響。整個後廚都在他的聲音中震動。
牆壁上的瓷磚全部碎裂脫落,露出後麵焦黑的水泥麵。
天花板上的燈管一根接一根地爆裂,玻璃碎片像雨一樣落下來,在觸及火焰之前就蒸發了。
沈淮將長刀往地麵猛地一插。
刀刃沒入地磚的瞬間,暗紅色的火焰從接觸點炸開,像一朵盛開的巨大蓮花,花瓣由純粹的火焰構成,一層一層地向外翻湧,綻開。
火焰從地麵蔓延到牆壁,從牆壁蔓延到天花板,將整個後廚包裹在一片熾烈的火海之中。
馬正陽的那些傀儡,那些還在成形,還沒來得及成形的黑色輪廓,最終全部在火焰中消散。
馬正陽的那團黑影在火焰的正中央發出了最後一聲尖叫。
那聲音尖銳而扭曲,像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同時嚎叫,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然後黑影在火焰中徹底崩散了,碎成無數片黑色的碎屑,被火焰吞沒化為虛無。
後廚安靜下來。
火焰在失去了目標的驅動之後慢慢回落,變成微弱的餘燼。
空氣中隻剩下焦糊和煙塵的氣味。應急燈在角落裏閃了兩下,徹底滅了。
整個後廚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那些還在燃燒的餘燼發出一些跳動的暗紅色光。
沈淮站在廢墟中央,雙手撐著插在地磚裏的長刀,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臉上全是汗,混著灰和血痕,將整張臉糊得狼狽不堪。膝蓋都在發抖,腿上的肌肉像是被抽空了,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紅蓮的火焰從他的掌中熄滅了。
長刀失去了光芒,變回了一柄普通的長刀,刀身上還殘留著灼燒的痕跡。
沈淮鬆開一隻手,想去扶旁邊的牆壁,但手伸出去隻摸到了一片滾燙的牆麵,指尖被燙得縮了回來。
他的腿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歪了過去。
就在這時,前廳那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從店門口的方向傳來,從前廳到後廚的那扇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沈淮偏過頭,看向門口。
程盛衍就站在門框裏。
穿著一件深色的長大衣,領子豎著,白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的手裏還攥著手機,屏幕亮著,是打給沈淮的電話界麵。
沈淮就站在這一片廢墟裏,他本人像是剛從一場火場裏刨出來的炭,渾身上下都沒有一處是幹淨的地方。
程盛衍的眉頭皺緊了。
想都不用想程盛衍這會要急死了,沈淮強撐著上半身站起來,剛剛消耗的能量還是太多了。
他想朝程盛衍走一步。
但他的腳抬起來的時候沒有落穩。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過去。
長刀從手裏脫了出去,哐當一聲摔在地磚上。他的視野在旋轉,天花板和地板在顛倒。
程盛衍幾步衝了過來,在沈淮倒下去之前一把撈住了他的腰,將人半拖半抱地接進了懷裏。
沈淮的額頭撞上他的胸口,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程醫生……”他的聲音悶在衣料裏,含混不清,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
程盛衍沒有立刻說話。他一手托著沈淮的後背,一手扶著他的腰,將人穩穩地圈在懷裏。
他低頭看了一眼沈淮身上,收緊了一些手臂,將人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受沒受傷?”
沈淮在他懷裏搖了搖頭,就是腿有點抖,要不是程盛衍架著他,他大概已經摔到地上去了。
程盛衍沒有催他。一隻手插進他淩亂的發絲裏,輕輕按了按。
夜風從破碎的窗戶那頭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和遠處小吃攤飄來的煙火氣。
沈淮被風一吹,縮了縮脖子,把臉往程盛衍的頸窩裏埋得更深了一些。
程盛衍感覺到他貼在自己脖子上的皮膚是涼的,抱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程醫生。”沈淮悶悶地開口。
“嗯。”
“蛋糕沒了。”
程盛衍低頭看了他一眼。沈淮埋在他脖子裏的臉露出來一小半,睫毛垂著,嘴唇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委屈。
程盛衍張了張嘴到最後還是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沈璐站在咖啡店門口感覺整個人要暈厥過去了。
卷簾門半拉著,她彎腰鑽進去,前廳還勉強能看,除了地上有一層薄灰,桌椅板凳都還完整。
但當她推開前廳通往後廚的那扇門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後廚已經不能叫後廚了。牆壁上的瓷磚幾乎全部脫落,露出下麵焦黑的水泥麵,像被大火烤了三天三夜。
天花板上的燈管全爆了,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有些嵌進了牆縫裏,有些紮在地磚的裂縫裏。
操作台塌了半邊,不鏽鋼台麵扭曲變形,邊緣被燒成了焦黑色。
空氣裏還殘留著一股濃重的焦糊味,混著某種刺鼻的化學氣味。
沈璐站在門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她就是昨天早了一點回去,就一晚上。睡了個覺的功夫,店就……就沒了?
“沈——淮——!”
聲音從後廚穿過前廳,穿透卷簾門,直接砸到了店門口那輛深灰色SUV的車頂上。
車裏,沈淮正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腦袋歪向車窗的方向,眯著眼假寐。
他聽到那一聲吼的時候整個人彈了一下,差點撞上車頂。
程盛衍坐在駕駛位上,手搭在方向盤上,聽到那聲吼沒什麼表情。
沈淮縮了縮脖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程盛衍沒說話。
沈淮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去。
他昨晚被程盛衍帶回去之後擦了藥換了衣服,身上穿著一件程盛衍的深色衛衣,袖子長出一截,被他卷了兩圈堆在小臂上。
臉上的擦傷塗了碘伏,黃黃的一小片一小片,看起來很滑稽。
沈璐已經從前廳衝了出來,站在卷簾門下麵,雙手叉腰,臉色鐵青。看到沈淮慢吞吞地走過來,她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沈淮!你昨晚在店裏幹什麼了?你把後廚炸了?!你知不知道我早上過來看到那副樣子差點以為你死在裏麵了!”
沈淮站在她麵前,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低著頭看著她。
他比沈璐高了大半個頭,但從姿態上看像是被訓的小孩。他眨了眨眼,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沒炸……就是燒了一下。”
“燒了一下?!”沈璐的聲調又拔高了八度,“什麼叫作就是燒了一下?”
沈淮的嘴角抽了抽,“意外、意外哈哈哈……”
“什麼意外能燒成那樣?你是不是又——”沈璐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盯著沈淮看了兩秒,目光從他臉上那些黃色的碘伏擦傷,移到他袖口露出來的一截手腕上,那裏也有一道淺長的劃痕。
她的嘴唇抿緊了,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一種被強行壓住的顫。
“你又把自己弄傷了。”
沈淮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在她麵前攤開。
“沒事,皮外傷。”
沈璐沒接他的手,偏過頭,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胸口起伏了兩下之後,她才重新看向他,眼睛有點紅,但語氣已經軟了大半。
“沈淮,我不能再失去一個家人了。”
沈淮看著她。晨光從街道那頭照過來,落在沈璐的臉上,將她眼底那一點濕潤照得很清楚。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把手收回來,揣回口袋裏。
“真沒事。就店裏燒了,人好好的。”
沈璐瞪了他一眼,但也沒有再追問。她轉過身,朝店裏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個結。
“這怎麼辦?都燒成這樣了,重新裝修得多少錢?停業多久?你知不知道下個月還有……”
“已經聯係人了。”
另一個聲音從沈淮身後傳來。
沈璐轉過頭,程盛衍已經從車上下來了,就站在沈淮身後。外麵套著那件長款大衣,白發在晨風裏微微拂動。
程盛衍繼續說:“昨晚已經打了電話,裝修隊今天下午過來,材料明天到位。大概三四天能恢複。”
沈璐愣了兩秒。
“費用我也會幫你們墊付。”
沈璐抬起頭,“那怎麼行,這店是我哥……”
“店沒了,他也沒地方做蛋糕。”程盛衍說,語氣平淡,“就當我投資。”
沈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沈淮,後者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一副做錯事又插不上嘴的樣子。
“行吧,沈淮暫時原諒你。”她頓了頓,“也謝謝你程醫生。”
程盛衍隻是點點頭,轉身往車上走,示意沈淮跟上。
沈淮卻問她:“你一個人行嗎?”
“走吧走吧,不就是監工嗎,沒事。”
沈淮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程盛衍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店門口。沈淮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沈璐還站在卷簾門下麵,雙手叉著腰,目送著他們的車拐出街口。
她的身影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街景裏。
沈淮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腹無意識地蹭著衛衣的布料。
程盛衍的餘光有時候能瞄到他,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甚至上車的時候都沒問程盛衍要帶他去哪。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繞城高速,兩側的行道樹從梧桐變成了鬆柏,再變成了空曠的田野。
沈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起初還沒覺得什麼,但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程盛衍。”
“嗯。”
“你要帶我去哪?”
程盛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回深港。”
沈淮的眉頭皺了起來。
“回去幹嘛?”
“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