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章你毀了你唯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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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皺眉。
許錢的屍體。或者說,曾經屬於許錢的那具軀殼。
沈淮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許錢站在角落裏,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姿勢很奇怪,像是一隻隨時準備撲過來的野獸,弓著背,膝蓋微屈,重心前移。但他沒有動。他隻是站在那裏,偏著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沈淮。
沈淮的脊椎底部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他的右手緩緩在身側抬起,暗紅色的光芒在指尖隱隱凝聚,像是一簇正在從灰燼裏重新燃起的火苗。
他在黑暗中看著許錢,許錢也在黑暗中看著他。
“許錢。”沈淮先開口,聲音沉而穩,帶著試探。
許錢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那張幹癟,發紫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從角落到了沈淮麵前。拿雙枯槁的手抬起,直直向沈淮的脖頸索取。
許錢死了這麼多年,屍體居然還能保存的這麼好,可見岑渡舟下了多少功夫。
沈淮側身閃開,他的後背再次撞上了操作台,但這次他有了準備,左手在台麵上借力撐了一下,整個人從側麵滑開半步。
許錢的手從他的耳邊擦過,指尖隻碰到了他唯一的帽兜。
紅蓮的火焰在沈淮的掌中凝聚成型,暗紅色的光將整個房間映出一層地獄般的光。
他反手一刀劈出去,刀刃從下往上斜撩,目標是許錢的胸腹之間。
許錢沒有躲。那一刀劈進了他的身體——從左側肋骨下方切入,斜向上劃開了一道長口子。
刀刃拔出來的時候,傷口裏沒有血。隻有黑色的液體從切口邊緣滲出來,滴落在地磚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蒸發成一縷縷刺鼻的青煙。
許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傷口,然後抬起頭。
他那張幹癟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彎起了一個笑。那個笑僵硬而詭異,像是有人用線在他的嘴角兩邊往上扯。
“紅蓮啊……”許錢——或者說,操控著許錢身體的什麼東西——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沙啞而幹澀,像是從一口枯井裏傳上來的回響,“果然還是這麼好看。”
沈淮的眉頭皺緊了。沒有再跟他廢話,他右手長刀一振,刀身上的暗紅色火焰猛然暴漲,熱浪向四周席卷。
他整個人跟著刀勢衝了出去,一刀橫掃,目標是許錢的脖頸。
紅蓮的火焰在刀鋒上凝聚成一道薄而鋒利的弧線,帶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灼熱。
許錢的身體在刀鋒即將觸及他脖頸的那一瞬間忽然矮了下去。剛好讓沈淮的刀從他頭頂擦過。
然後他的右手從下方探出來,朝沈淮的腹部拍去。
沈淮在半空中強行擰腰,避開了那致命的一拍。但他的動作也因此變形,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
他的腹部還是被許錢的指尖蹭到了一點,衛衣的布料被撕開,皮膚上留下一道淺而長的劃痕。
過了兩秒才開始火辣辣地疼。
沈淮沒有低頭去看傷口。他調整呼吸,重新拉開了架勢。
許錢的關節確實不靈活,每一次大幅度的動作之後都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像是身體在抗議被這樣使用。
那個停頓隻有一瞬間,大約半秒不到,但沈淮看出來了。
他找到了節奏。
沈淮再次衝了上去。這一次他沒有用全力,而是連續三刀快速劈砍,每一刀都迫使許錢做出大幅度的閃避動作。
一刀左,一刀右,一刀從下往上。
許錢被迫在狹小的後廚空間裏連續折返,他的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那半秒的停頓在連續的被動中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長。
第四刀。沈淮故意留了一個破綻,讓許錢的手從他左側探進來。
在許錢的手指即將觸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間,沈淮猛地側身,貼著許錢的手臂內側滑了進去,長刀從下往上貫穿了許錢的胸腔。
刀刃從許錢的胸口穿入,從後背穿出,暗紅色的火焰在貫穿的瞬間猛然爆發,將許錢整個上半身點燃。
火焰從那個空洞的軀殼裏往外翻湧。
許錢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
他仰著頭,嘴巴大張著,從喉嚨裏發出一聲長長的、不像人聲的尖叫。那聲音扭曲而刺耳,像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同時嚎叫。
那張臉在火焰中融化,幾秒鍾之內,許錢的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
馬正陽。
“驚喜嗎?”馬正陽咧開嘴,露出了那口稀稀拉拉的黃牙。
火焰在灼燒他的臉,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還在笑。
沈淮沒有回答他。長刀在許錢的胸腔裏猛地一絞,暗紅色的火焰從貫穿的傷口向兩側炸開,將許錢的軀殼從內部撕成了兩半。
上半身砸在置物架上,將架子上的不鏽鋼盆和工具嘩啦啦全震了下來。下半身還站在原地,然後晃了晃,也倒了。
沈淮的呼吸很重,長刀垂在身側,刀尖抵著地麵,暗紅色的火光在地磚上投下一圈跳動的光暈。
他盯著地上那攤灰燼看了兩秒,確認馬正陽的氣息已經從那具軀殼裏完全消散了。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
馬正陽的魂魄可以從一個軀殼轉移到另一個。
空氣安靜了兩秒,沈淮就聽到了別處不尋常的聲音。他手裏握著長刀的手緊了緊,環顧四周,空氣中出現了一些黑色的霧氣,霧氣在地麵上緩緩凝聚,一個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第一個輪廓在烤箱旁邊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碎花的棉布圍裙,頭發在腦後挽了個低髻。
她的臉在綠光和餘燼的紅光中半明半暗,那張他每天夜裏都會在噩夢裏見到的臉。
她站在那裏,雙手垂在身側,眼睛睜著,但瞳孔空洞,沒有任何神采。
第二個輪廓在倒塌的操作台後麵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男人,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
第三個輪廓在麵粉袋散落的角落裏站了起來。
第四個……第五個……
越來越多的黑影從牆壁和地麵的縫隙裏滲出來,凝聚成一個個沈淮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形。
有些他認得。有些不認得,那些大概是馬正陽這些年吞噬過的其他人的意識碎片。
“還認得他們吧?”馬正陽的聲音不知道是從傳來的。
沈淮尋著聲音去找,在養母的身旁看到了一團懸浮在半空中的黑影。
這些年馬正陽一直靠寄存維持,或許是時間太久,他的魂魄已經隻剩下了一小團。
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清晰,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
也就隻有他和岑渡舟能幹出這檔子事兒。
沈淮咬牙,聽見馬正陽說:“你親手燒死了他們,現在他們回來看你了。”
養母的輪廓動了。
她的腳步很慢,很機械。
她朝沈淮走過來,伸出了手。那隻手和沈淮記憶裏一模一樣,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務磨出來的繭,掌心的紋路清晰而溫暖。
她在朝他伸手。就像那天一樣。
沈淮的瞳孔在劇烈收縮。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胸腔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空氣進不去也出不來。
他握著長刀的手在發抖,刀刃上的火焰在搖晃,忽明忽暗。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想退,但退不了。身體在抗拒,但意識在失控。
“淮淮……”那個聲音是從她喉嚨裏發出來的,但語調是馬正陽的,沙啞而扭曲,“來,跟媽走。”
沈淮的腦子裏嗡地一聲。
他咬緊了牙關,咬得牙齦發酸,咬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的眼前開始模糊,記憶像洪水一樣湧上來,將他淹沒。
“你燒死了我。”養母說。
她的聲音從馬正陽的語調裏剝離出來,變成了沈淮記憶裏那個嗓音。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個聲音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柔軟,“淮淮,你燒死了媽媽。”
沈淮的膝蓋軟了一下。
接著又傳來了養父的聲音,“淮淮,爸爸不怪你。”
沈淮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長刀垂了下去,刀尖磕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暗紅色的火焰在刀刃上不安地跳動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製住了。
他的視野裏隻剩下養父養母朝自己走來的身影,越來越近。
“你爸臨死的時候還在喊你的名字。”
馬正陽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笑意,“你媽死的時候還在擔心你有沒有受傷。沈淮,你知道你毀了什麼嗎?”
養母的那雙手已經伸到了他的麵前,快要觸碰到他。沈淮幾乎能感覺到那隻手上傳來的溫度,和活人一樣的溫度。
馬正陽把這一切都做得太真了,真實到他幾乎分不清。
“你毀了他們。你毀了你唯一的家。”
養母的手觸上了他的臉。
指尖貼著他的顴骨滑下來,掌心裏帶著一股熟悉的皂角味。
那個觸感太真實了,真實到沈淮的眼淚幾乎是本能地湧了上來。
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嚨裏擠出一個字:“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