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怕傳染給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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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盛衍不知道自己這一覺睡了多久,睡的很難受。
    他睡的很淺,但意識好像陷得又很深。睜開眼時房間裏很暗,頭又疼,還渾身酸痛。
    程盛衍從床上坐起來,拇指在太陽穴上按了兩下,嗓子發緊。估摸著是感冒了,快入冬了,清晨的冷空氣最要命了。
    但聯係兩天半夜和清晨他都隻穿著一件薄厚的風衣。
    其實程盛衍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生病是什麼時候了,很多年前了吧。鄧鴻運還在的時候。
    紅蓮的殘留給了他一副幾乎不會衰敗的軀體,也給了他一副幾乎不會倒下的身體。那些年裏他滿世界地找沈槐,風裏來雨裏去,冬天穿得再薄也沒出過事。
    但現在消耗得差不多了,開始像個普通人一樣,會在換季的時候被感冒找上門。
    他緩了一會,踩上沈淮小了一碼的拖鞋走出臥室。客廳裏也沒開燈,唯一的亮光是從廁所裏冒出來的冷白燈,映在過道上。
    程盛衍過去。
    沈淮洗了把臉,撐在洗手台上,臉色蒼白。
    水龍頭還開著,劉海濕透了,幾縷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呆出了神。
    程盛衍靠在門口上,看了他幾秒,“沈槐。”
    沈淮整個人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看向程盛衍。
    “醒了?”
    程盛衍沒回答,“怎麼了?”
    沈淮擰上水龍頭,水流聲戛然而止。扯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動作很隨意。
    “沒事,洗了把臉。”
    毛巾從臉上拿下來的時候他重新看向程盛衍,忽然皺了眉。
    “你嗓子怎麼了?”
    程盛衍的嗓子確實是啞的,他清了清喉嚨,但沒什麼用。
    “感冒了。”
    沈淮把毛巾隨手搭上,從程盛衍身側擠出去。程盛衍聽見他翻找東西的聲音,接著是衝開水的聲音。撐著門框站了一會,頭越來越沉,就轉身走了出去,沙發邊上坐了下來。
    他整個人陷進去,閉上眼。太陽穴還在一跳一跳的悶悶地疼。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沈淮走了過來,睜開眼。沈淮手裏斷了一杯馬克杯,杯口冒熱氣,一股濃鬱的中藥衝劑的味道飄散開來。
    “有點燙。”
    沈淮遞過去,“感冒衝劑,趁熱喝了吧。”
    程盛衍低頭看著手裏的被子,深棕色的液體還冒著熱氣。他雙手捧著被子,掌心漸漸被暖熱了,整個人好像鬆了一點。他抿了一口,苦中帶甜,燙得舌尖微微發麻。
    沈淮坐在他茶幾上,盤著腿,手肘撐在膝蓋上,歪著腦袋看他喝藥。頭發還是濕的劉海貼在額頭上,襯得那張臉比平時更白了些。
    “你睡了一整天,從早上九點一直睡到晚上八點多。”
    程盛衍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嘴裏苦得發麻,但喉嚨確實舒服一些了。他沒有說話,頭還在一跳一跳地疼,渾身的酸痛也沒有緩解。
    沈淮又問:“你餓不餓?我烤了點麵包,你想吃點嗎?”
    “沒胃口。”
    沈淮的話音停住了。他看著程盛衍閉眼靠在沙發上的樣子,或許是感冒的緣故,程盛衍的鼻尖有點紅。
    “那你再睡會吧。”
    程盛衍坐了一會,把杯子裏剩下的藥慢慢喝完了。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回到沈淮的臥室裏。
    房間裏很暗,他摸黑躺回那張單人床上,被子帶著沈淮身上那種洗衣粉的味道。程盛衍閉上眼,意識很快又沉了下去。
    但他睡得並不安穩,醒來又睡去,睡去又醒來。睡夢中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響,客廳裏偶爾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到他。
    程盛衍也不知道自己睡到了幾點,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房間裏還是暗的。
    他的嗓子幹得發疼,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有些發軟。
    客廳裏還是沒開燈,他本想倒杯水喝了就接著回去睡,但走到那的時候才看清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沈淮。蜷縮在沙發上,雙腿收上來抱著膝蓋,下巴墊在那,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
    他麵對著一扇窗戶的方向,但其實看不到外麵,窗簾拉得很嚴實。他就那麼空洞的坐在那,一動也不動。
    程盛衍猶豫了一會打開了身邊的一隻落地台燈。暖光落在他側臉上,茶幾上還放著一隻玻璃杯,還剩個底子的水,旁邊是個白色的小藥片。
    是沈淮放在床頭的。
    他看起來在這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淮似乎是被忽然打開的台燈晃了一下,眨了眨眼,隨後看向程盛衍。好像在問“你怎麼醒了”。
    程盛衍又往前走了兩步,“睡不著?”
    站在沙發前,低頭看著沈淮。
    沈淮相反,仰著頭看他。沉默了幾秒,最後點點頭。
    “嗯。”
    沒有解釋,沒有借口。
    他現在實在太渴望能睡一個好覺了。
    程盛衍安靜地看了他一會,沈淮的眼下的黑眼圈越來越嚴重了,嘴唇幹得起皮。
    十幾年裏,有很多個夜晚他都像現在這樣呆呆的坐著。
    程盛衍沉默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臥室,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手裏多了一隻口罩。
    戴上,隻露出了一雙眼睛。
    “進來。”
    沈淮看著他,愣了一瞬。
    “進來。”程盛衍重複了一遍,聲音被口罩悶的有些模糊,但語氣依然很平沒什麼情緒。
    他就站在臥室門口,等待沈淮做出反應。
    沈淮光腳踩在地板上,跟著程盛衍進了臥室。單人床很小,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上麵,幾乎沾滿了每一寸空間。
    程盛衍側身,後背貼上了牆壁,把外麵另一半位置留給了沈淮。
    但兩人之間還空出了一點距離,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沈淮也側躺著,麵對程盛衍,縮在被子外麵,膝蓋微微屈著。
    口罩遮住了程盛衍的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他的那雙眼睛,還有散在枕頭上的白發。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手在沈淮的背後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
    “你戴口罩睡覺不難受嗎?”
    程盛衍沒睜眼,繼續拍著他的後背,過了幾秒才開口。
    “怕傳染給你。”
    沈淮愣了一下。程盛衍在昏暗光線中微微蹙著的眉,以為感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眼尾。
    他眨了眨眼,然後慢慢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一點。
    他沒有往程盛衍那邊靠。
    程盛衍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拍著。
    沈淮閉上眼。
    窗外天光一點一點地亮了,從窗簾縫隙裏滲進來的顏色從深灰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泛著暖調的米白。
    臥室裏的黑暗在逐漸稀釋,床腳的地板被照出一小塊朦朧的光斑。
    沈淮縮在被子外麵,呼吸從急促慢慢變緩,胸口起伏的幅度一點一點地小下去,攥著程盛衍手腕的那隻手也從扣著變成了搭著,隻是鬆鬆地擱在那裏。
    程盛衍睜了一下眼,看了看他。
    沈淮的睫毛垂著,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淺而均勻。
    也許他沒有真的睡著,也許隻是閉著眼歇一會兒,但至少他沒有再盯著天花板發呆了。
    程盛衍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蓋住沈淮露在外麵的肩膀。
    他的手從被子上方伸過去,將沈淮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兩個人的距離從一個拳頭變成半個拳頭,再變成幾乎沒有。
    程盛衍把下巴擱在沈淮的頭頂,閉上眼。
    口罩悶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但他沒有摘。他的手從沈淮的後背滑到了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的發絲裏。
    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被子裹著兩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裏氣息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沈璐有沈淮出租屋的鑰匙。
    這不算什麼稀奇事。沈淮搬到這裏快兩年了,沈璐時不時過來給他送點東西,有時候是醬菜,有時候是換季的衣服,有時候隻是順路帶兩盒點心。
    沈淮給過她一把備用鑰匙,說萬一哪天他不在家她又帶了東西過來,可以自己開門進來放著。
    所以這天下午沈璐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圈,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覺得任何不對。
    不對的是廚房裏站著的人。
    沈璐在玄關換了拖鞋,一抬頭就看見廚房的燈亮著。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飯香味。
    她探頭往廚房裏看了一眼。
    程盛衍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家居服,手裏拿著一隻木勺,正在鍋裏攪著什麼,右手邊放著一隻白瓷碗,碗裏已經盛好了半碗粥,旁邊是一碟切得細碎的榨菜。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沈璐,微微點了點頭。
    “來了。”
    沈璐拎著水果袋站在廚房門口,眨了眨眼。
    然後她把水果袋放在餐桌上,“程……醫生?”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嗯。”
    “我哥呢?”
    “還在睡。”
    沈璐抬眼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門虛掩著,沈璐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口,從門縫往裏看了一眼。
    床上沈淮側躺著,蜷成一個不大舒展的姿勢,隻露出一個後腦勺。
    沈璐在門口站了好一會,輕輕地把臥室門帶上了,轉身回到廚房幫忙。
    程盛衍已經關了灶台上的火了,正準備找碗盛粥。沈璐過來幫忙拿了兩個碗。
    “麻煩你了,程醫生。”她的聲音放的很輕,像是怕吵到什麼人。
    “我哥他其實一直有睡眠障礙……能睡得這麼好,還真是少見。”
    程盛衍沒說話,垂著眼睛繼續手上盛粥的動作。沈璐自顧自的說著,“我們家以前在另一個城市,”
    “南邊,一個小城市。我爸媽都是做糕點的,日子其實過得也挺好的。”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程盛衍。程盛衍沒什麼表情。
    “後來我來了這,家裏就留我哥一個人照顧爸媽,一次意外失火……”
    沈璐的聲音斷了一下,很短暫。
    “我趕回去的時候,家已經沒了。我爸我媽……都沒能出來。”
    “我哥覺得都是他的錯,”沈璐的聲音已經染上了哽咽,但她的嘴角始終是笑著的。
    “他老怪自己,話少了,不怎麼出門。還說自己害死了爸媽,自己是怪物……”
    程盛衍這時手上的動作才停下了。
    “那段時間整個人都很不對勁,我跟他說話他聽不見,也看過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開了藥,斷斷續續地吃著,時好時壞。”
    沈璐後來留在老家裏陪著沈淮一年多,後來實在沒辦法,這邊的工作定下來,要回來。
    沈璐不放心他一個人那邊,就把人叫了過來。沈淮一開始不肯,她磨了好久,又是賣慘又是裝可憐的,說自己一個人照顧不好自己,說自己有多麼多麼想他。
    沈淮才終於答應。
    來了這邊之後,開這個小店,每天忙忙碌碌的,至少每天有事做,不會一直一個人待著,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但就是晚上……
    “你更像姐姐。”程盛衍忽然開口。
    沈璐現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從小就特別粘他。”
    小時候沈淮去哪沈璐就能跟到哪,他去上學,沈璐就蹲在門口等他回來。出門去,也要跟著,不帶就哭。那個時候沈淮嫌棄沈璐煩,但又沒辦法每次出門都得牽著人。
    甚至小時候不懂事闖的禍都是哥哥幫自己脫身的。
    後來大了,沈璐出去上學,見麵的時間就少了。但會經常給家裏打電話,沈淮對她也很疼愛,總是給很多錢。
    沈璐也知道那個時候的沈淮工作也不容易,但還是願意把更多,更好的給自己。
    “再後來……家沒了,就剩我們倆了。他在這個世就我一個親人,我也就他一個。”
    程盛衍點了點頭,端著盛好的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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