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到二樓外牆的空調外機平台上短暫停了一拍，抬頭看了一眼上方，馬正陽的身影已經從病房的窗口探出來了。
    她的長發在夜風中向後飄散，發絲之間那些暗色的細蛇在月光中舒展著身體，鱗片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白色的暗光。
    蛇的頭部從發叢中揚起來，七八雙細小的，金黃色豎瞳同時對準了程盛衍的方向。
    那些蛇的瞳孔在聚焦的一瞬間迸射出道道細如針尖的暗紅色激光，光芒朝著程盛衍所在的位置交錯而來。
    程盛衍在激光到達的前一瞬鬆開了攀著空調外機的手，整個人向下墜落了一層，落在一樓急診大廳門外的台階上方。
    激光擦著他剛才所在的位置擊穿了空調外機的金屬外殼，幾道細長的熔痕在金屬表麵留下冒著白煙的暗紅色溝壑。
    門外的停車場和主路在月光中呈現出寬闊而空曠的視野，路燈下的瀝青路麵泛著一層濕潤的暗灰色。
    但他沒跑出多久，麵前的空間忽然變了。
    醫院大門外原本通向主路的出口被一堵半透明還泛著暗紅色微光的牆堵住了。
    那堵牆從地麵延伸到約兩層樓的高度，表麵浮動著緩慢流淌的紋路。
    程盛衍的右手在觸到那堵牆的瞬間被彈了回來，指腹上傳來一陣被靜電灼過的刺痛。
    他偏頭看向兩側，同樣的暗紅色光牆從醫院主樓的兩側延伸出來，將整棟康元醫院的建築和前方這一片空地圍成了一個封閉矩形空間。
    馬正陽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她站在急診大廳二樓的露台上，一隻手撐在欄杆邊緣，另一隻手將那把槍搭在掌心裏漫不經心地轉動著。
    她的長發在夜風中向一側飄散，那些蛇的頭部從發絲間昂起來，無數雙金黃色的豎瞳在月光下像是嵌在暗紅色波濤中的細碎鑽石。
    她的聲音穿過夜風落在程盛衍耳畔，像極了貓科動物玩膩了獵物之前的最後耐心。
    “我說過了，整個醫院都被我布成了祭煉場。你跑不出去的。”
    “你從他體內喚醒的那枚執念結晶是整個陣法的核心，隻要你進入過他的靈魂空間，你的氣息就和這座祭煉場綁在一起了。”
    馬正陽緩緩朝他走來，“你邁不出大門口那道光牆的界限，除非”她微微偏了一下頭，“除非你死。或者他散。兩者達成其一，祭煉場的運轉就會終止。”
    程盛衍忽然覺得這一場景有些熟悉，那個在鄧鴻運家做過的噩夢，和馬正陽現在設下的局也太像了。
    他當時以為是自己的病越來越嚴重了，但從馬正陽剛才的話裏，他忽然意識到那個夢裏的布局，祭壇的結構和馬正陽此刻布置的這座祭壇有太多相似之處了。
    他在噩夢裏看到的那些場景，都是那是馬正陽，她侵入了他的夢境。
    程盛衍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雙手攥緊了。
    “你怎麼敢。”
    馬正陽的腳步在樓梯口停住了，他站在樓梯口，月光從他身後的露台照進來，她臉上掛著笑。
    “哈哈哈哈哈！你終於……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的笑聲在空曠的醫院回蕩著。
    “怎麼樣程盛衍，在乎的人死在麵前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眯了一下眼，“你實在是太聰明了，我本來隻想想嚇嚇你，結果你竟然想直接讓紅蓮自由？！”
    程盛衍的怒火達到了頂峰，他的腳底湧現出紅色的光芒。那些光順著地麵延伸到了馬正陽腳下，馬正陽隻是看了一眼就立馬跳了起來，她重新落在樓梯扶手上。
    原本站的位置上，從地麵湧出兩手黑色的手，在空中抓了抓消失了。
    她抬手舉起了那把**，扣下扳機。
    程盛衍沒有躲，憑空接住了那幾發子彈。
    馬正陽的表情在那一刻終於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他不想跟程盛衍繼續耗下去了，她將槍收回裙側的暗袋中，兩隻手同時抬起來，十指張開朝向地麵。
    那些暗紅色的光紋在她的指尖喚出的動作中重新聚合，無數條被從地底喚醒的暗色藤蔓從裂紋中鑽出，每一根藤蔓的頂端都裹著一團灰白色模糊的東西。
    扭曲，半透明的人形輪廓。那些怨靈的數量成百上千，從地麵裂開的縫隙中湧出來，鋪天蓋地地朝著程盛衍的方向湧去。
    程盛衍的周身那層金紅色的光在他迎向第一波怨靈的時候驟然暴漲了一圈。
    他掌心的光芒在空氣中拉出一道弧光，將最先撲來的幾隻怨靈從接觸麵處震散成碎屑。他
    但怨靈的數量太多了。它們從地麵的裂縫中持續不斷地湧出來，前一批被打散之後後一批立刻填補了空隙。
    程盛衍被圍在中間，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沉重，他擊散了又一批靠近的怨靈之後腳步踉蹌了一下。
    馬正陽站在遠處，雙臂交叉著，看著程盛衍在怨靈群中越來越遲緩的動作。
    像一個人在觀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演出，隻等著最後的謝幕。
    “放棄吧，你撐不了多久。”
    “等你自己的力氣耗盡了，我再取走你身上最後一縷殘魂。”
    程盛衍的膝蓋在那一刻終於落了下去。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但他沒有低頭，他抬起頭來，目光穿過那些逼近的怨靈落在馬正陽的麵孔上。
    馬正陽就那麼靜靜的看著周遭的怨靈將他包圍，吞噬，直至看不到他的人。
    她手裏還轉著**，隻需要等一會，她就能回去交差了。
    可是，那團黑色的東西裏忽然透出一點亮光。起初隻是一點點，然後變大變多，將原本吞噬程盛衍的怨靈全部融化，消散。
    馬正陽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剛邁出去，程盛衍就徹底突破了重圍。
    隻見他嘴角掛著血，重新站了起來。馬正陽的臉色不太好看，他低聲罵了句：“真**費事。”
    隨後再次抬手，向程盛衍開槍，這次不同的是他的身後同時又出現了一些怨靈衝向他。
    程盛衍擦掉嘴角的血，仔細看去他的一隻眼睛再次變成了紅色，他正想用最後殘留的紅蓮。
    一抬手，手心裏冒出一道紅光將那些怨靈打散，將馬正陽發射出的子彈打了回去。
    子彈在空中轉了個頭衝向馬正陽，馬正陽一歪頭，子彈擦肩而過。她重新扣動扳機，語氣裏還是那副不羈的樣子：“早知道紅蓮殘留的力量都這麼強……”
    槍口再次對準程盛衍，“我就應該多從岑渡舟那拿些家夥的。”
    但這次子彈並沒有發射出來，馬正陽的身後突然出現一隻龐大的怨靈，拔地而起的，黑影籠罩了她整個人。
    那隻怨靈一把掐住了馬正陽的脖子，將她控製起來舉向半空中。
    程盛衍緩緩落下手，那隻怨靈的手越收越緊，馬正陽手中的槍掉落在地。她整個人被控製了起來，短時間無法掙脫，窒息感讓她眯起了眼睛。
    但還是看到了程盛衍接下來的動作。
    程盛衍的身後從地上掙紮出一隻手臂，幾乎是一瞬間的事，那隻手臂伸入了程盛衍的胸膛。
    馬正陽看到這一幕破口大罵：“媽的！程盛衍你這個瘋子！！”
    她十分清楚程盛衍要幹什麼，在那場她精心為他打造的夢境中，程盛衍就幹出過這一瘋狂的舉動。
    那雙手在程盛衍的胸膛裏停留了一會，程盛衍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傳來一陣撕裂感，他緊緊咬住下唇。沒發出一點聲音，血從嘴角流下，不知道是胸腔中湧出的還是被咬破的嘴唇。
    血腥味在他的口腔裏彌漫開來。
    那股撕裂感愈發明顯，手臂從他的胸口穿過，手掌裏包裹著一塊紅蓮核心。他的視線也在那一瞬變得模糊。
    馬正陽真正看到他從自己體內硬生生的將紅蓮取出來的時候，掙紮的更劇烈了。
    “程盛衍！你這個瘋子！”
    但那隻怨靈是在太牢固，她再怎麼掙紮都是徒勞的。
    程盛衍沒有理會她，緩緩抬起手，將沈槐的執念結晶狠狠摔碎在地上。沈槐的靈魂再次出現在空中，但顏色更淡了。
    他在看到程盛衍的時候心像是被揪了一下的疼著。他飄到程盛衍的身邊，雙手捧在程盛衍的臉龐。
    他說不出話，但程盛衍還是讀懂了他的意思，將從自己體內取出的紅蓮推入了沈槐的靈魂之中。
    在那核心融入沈槐靈魂的瞬間，沈槐的整個輪廓驟然亮了。
    他的靈魂從半透明的銀白色變成了暖金色，輪廓比之前清晰了數倍，像從一個模糊的影像被重新洗印成了一幅高分辨率的舊照片。
    他的目光落下來落在程盛衍的麵孔上，那雙眼睛裏含著的淚水是金色的，在眼眶邊緣微微顫動著。
    程盛衍的手在送完那團光之後垂落回身側，仰頭看著沈槐的靈魂在夜風中重新穩定下來的輪廓。
    沈槐的靈魂在光牆封鎖的矩形空間中央緩緩下降。
    他的腳底在落到地麵高度的時候沒有踩實，距離地麵大約還有半尺的懸空。
    但他的姿態是低垂的，正好與程盛衍仰頭的角度對在一起。
    沈槐的靈魂俯下身，他的額頭貼在了程盛衍的額頭上。
    那層金色的光暈在兩人相貼的額心處彙成一片微微擴散的光圈。
    這一次程盛衍聽見了他的聲音：“我會等你。”
    程盛衍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能發出聲音來。
    沈槐的靈魂開始緩慢地變得透明，一層一層地變淺、變薄，直至消散。
    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的種子。
    然後那片暖金色從程盛衍的額前散開了，沈槐的靈魂徹底融入了深藍色的夜空，漫天的星光在他消散的位置安靜地亮著，有幾粒細碎的金色光點還在空氣中緩緩飄落，在落在程盛衍肩頭之前就徹底淡成了看不見的微塵。
    程盛衍站在月光中，仰著頭，額心還殘留著那層溫潤的觸感在慢慢消散。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下來，程盛衍也在沈槐消散的同時徹底的失明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一口鮮血從嘴裏咳出。
    束縛馬正陽的怨靈也消失了，她從地下撿起搶，走到程盛衍麵前將他一腳踹倒。
    槍口對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