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盛衍在曹裴亮翻上屋頂的同一時間已經從巷口衝出去了。
    水花在他身後炸開成細碎的扇形，在奔跑的過程中他的一隻手扣住了屋簷下方那道舊牆的磚縫借力。
    另一隻手撐住屋頂的邊緣將整個人的重心送了上去。
    腳下的屋頂很滑，他站了一會就適應了。看到曹裴亮的背影在前方大約十幾步遠的位置，正在跳躍著越過一道相鄰屋頂之間的窄縫。
    沈槐比程盛衍更快，他幾乎是跟程盛衍同一時間從側麵繞了過去，沒有攀爬。
    他的身體在靠近屋簷邊緣的時候，整個人自動離地了半寸，踩了一下牆麵凸出的磚角就上了屋頂。
    他在屋頂上奔跑的時候腳步要比程盛衍輕。
    曹裴亮在前方的屋頂上猛地轉向，朝東南方向一片更雜亂的區域奔去。
    那片區域裏的建築比棚戶區更不像樣，廢鐵皮，舊木板，塑料布和生鏽的鋼架搭建成高低錯落的遮蔽物。
    一個開放廢品回收站，內部堆著成山的垃圾，壓縮成塊的易拉罐和碎裂的塑料製品，隨處可見。在雨水中散發著是軟的金屬和塑料混合的刺鼻氣味。
    曹裴亮跳下了鐵皮屋頂，落在廢品回收站內部一堆被壓扁的洗衣機外殼上。
    他落地之後沒有停，穿過廢鐵和舊塑料之間的窄道往回收站正中央一塊相對空曠的位置退去。
    那些堆疊的廢品在他身側高聳，他在那處空地的中央停下來的時候，背靠著一座由壓縮成塊的廢紙和碎金屬堆成的扇，幾乎撐滿了他身後的空間。
    程盛衍和沈槐紛紛追了上來，沈槐落地幾乎沒有響聲，金紅色的光在掌心裏微微亮了一下又沉入皮膚底下。
    他站在程盛衍的側後方，兩個人的位置形成了對曹裴亮前後斜角的包抄。
    曹裴亮看了兩人好幾眼，他的聲音從雨幕中傳出來，還帶著酒氣：“這都能跟上，你們是來報仇的，還是來拿紅蓮的？”
    沈槐沒有回答，他往前邁了一步，掌心那層金紅色的光在他抬腳的同時亮起。他抬手朝曹裴亮身後的廢品山推了過去。
    一道光柱擊中了那堆廢品和碎金屬的底部，壓縮物在碰撞的瞬間從內向外炸裂開來。
    頓時整座山傾塌而下，如洪水一樣朝曹裴亮湧來，最上方有一件大型洗衣機也滾了下來。
    曹裴亮沒有動，飛濺的廢料和雨水在他身側翻湧交錯，但沒有一片碰到他的身體。
    仔細看去他的身後，那些蛛絲般的紅線從他指尖湧出，在他周身織成一麵屏障。
    那些飛散的廢料撞上細線的時候被切成了更小的碎片，落在地麵上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原本大小的不到十分之一。
    程盛衍在那些細線屏障開始向外擴散的瞬間向前衝了出去。
    他側身避開了一道橫貫在胸前的紅絲，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鋼管。
    鋼管在他手中翻轉了一想，用鐵管的前端挑開了另一道朝他脖頸切來的線。
    鋼管表麵在與紅絲接觸的瞬間，就被切斷了一截。沈槐在另一側，他站在原地隻是看了一眼身邊被曹裴亮設下的紅線，抬手空中憑空出現了幾道亮光。
    細線在被光觸碰的瞬間從接觸點開始向兩端融化。
    曹裴亮嘴角抽了抽，“狗日的，那群廢物居然讓你們拿到了那麼多紅蓮。”
    程盛衍的的鋼管橫著朝曹裴亮腰側掃去，曹裴亮後撤半步避開，鋼管帶著風聲從他腰帶上方一寸擦過去，砸在他身後那堆廢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同時曹裴亮也抓住了程盛衍手腕，他的指腹和虎口在接觸程盛衍前臂的瞬間放出了幾道極細的紅絲，那些絲線試圖沿著程盛衍的皮膚向內切入。
    但在觸碰到他掌心那道蓮瓣紋路的暗紅色微光時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彈開了。
    沈槐從曹裴亮身後撲了過來。
    他的速度太快，金紅色的光從掌心鋪開成一整麵圓弧將他整個人裹在中央，曹裴亮在感應到後背壓力時猛地轉身抬臂格擋，紅絲在他手前交織成一麵巴掌大的盾形屏障。
    但沈槐的衝擊力直接將那麵屏障壓碎了一個凹麵，曹裴亮的膝蓋在那股衝擊中彎了一瞬，整個人向後連退了三步撞上了身後那堆廢鐵。
    程盛衍趁機鬆開了鋼管，他轉腕扣住了曹裴亮的左臂肘關節外側，將他的重心拉向自己一側。
    沈槐從側麵抬臂擋在那束紅絲的前端，金紅色的光膜與紅絲短兵相接，熔化的液滴在兩人之間飛濺開來落在地麵的積水中炸開細小的白汽。
    曹裴亮在兩人合力的壓製下終於被迫退到了退無可退的位置。
    他的後背抵著那堆廢鐵和舊木板的邊緣，左手和右手同時在身前交叉了一下，那些原本分散在四周的紅絲在那一刻被他全部收攏到身前，像無數根被拉直的琴弦彙聚成一股粗壯的光束。
    那束紅絲在他掌心裏被壓縮，擰轉，重塑。
    最後凝成了一柄長約三尺的細長劍形。
    程盛衍在看到那柄劍成型的瞬間鬆開了扣著曹裴亮肘關節的手，從後麵的廢品站抽出一根鋼管，鋼管的末端與劍刃在兩人之間的空域中相交了
    鋼管從與劍刃接觸的那個點開始向兩側斷裂，程盛衍的雙手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瞬失去阻力的虛脫感。
    那根鋼管在他的掌心裏從被切斷處向兩端滑脫，剩下的半截鋼管從他手中掉落砸在地麵的積水裏。
    曹裴亮握著那柄劍立在原地，他的呼吸急促粗重，他的目光落在沈槐身上，聲音從雨幕中傳過來。
    “早知道當年唐勤建那胖子，說要把你煮熟了嚐嚐的時候我就不應該攔著。”
    他的劍在雨中輕輕轉了一個角度對準沈槐的方向，“我今天也不用費怎麼大勁跟你打了。”
    程盛衍赤手空拳地朝曹裴亮持劍的手腕扣了過去，將他的手腕內側翻轉了過來。劍尖在那個翻轉的瞬間偏移了角度，從沈槐鎖骨上放滑了過去，暗紅色的絲線在空氣中帶出一道細細的殘影。
    曹裴亮被程盛衍近身的動作逼得不得不收劍回防，雙手難敵四拳，他的膝蓋在後退的過程中撞上了身後一塊鑄鐵板，整個人在劇痛中彎下了腰，劍鋒在那一瞬間向下垂落。
    沈槐從那幾寸的空隙中看到了幾乎，他整個人從側麵撞入，膝蓋頂在了曹裴亮的肋下。
    一聲悶響，曹裴亮後背猛地撞上了身後的廢鐵邊緣，幾塊鬆動的舊鋼板從兩人頭頂滑落，砸在地上。
    沈槐順勢扣住了曹裴亮的右肩將他整個人按在廢鐵堆的斜麵上麵。
    沈槐的麵孔在雨水中被金紅色的光從內部照亮著，他的瞳孔正在一點一點被紅蓮吞沒。
    沈槐的手掌按在了曹裴亮的胸口。
    曹裴亮沒辦法行動，看著沈槐的眼睛，他的眼裏有仇恨有恐懼還有堅定的想要殺了自己的神情。
    曹裴亮從喉嚨裏擠出一聲輕笑，他的頭頂滲出鮮血被雨水衝刷著模糊了整張臉。
    但他還有力氣說話：“沈槐……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你隻會害怕，隻會躲在角落不想被人看到。”
    “因為你是怪物……紅蓮有無窮的力量，但你卻不會用……為什麼不肯給我們？”
    沈槐咬了咬牙，能量正在慢慢滲透曹裴亮的身體，“你給我住口。”
    曹裴亮胸口傳來刺痛，但他依然咬牙道：“你永遠都擺脫不了，因為你就是紅蓮……你永遠都是個怪物……隻能在這個混沌的世界輪回，輪回再輪回。”
    “你會看到自己所有的愛人死在你的手下，或者唾棄你。”
    那道光最後穿透了曹裴亮胸前的衣物和皮肉，沒入他的胸腔內部。
    曹裴亮的聲音在那一刻斷裂了。
    他的雙手試圖扣住沈槐的手腕想要將那道金紅色的光從自己體內拔出去。
    但他的力氣在被光侵入之後迅速流失了，手指從沈槐的手腕上滑落。
    那道光束從曹裴亮胸腔內部退出來的時候，前端包裹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碎片。
    碎片邊緣在雨水中泛著一層溫和的金紅色光澤，與沈槐掌心的光融為一體，被他收進了掌心裏。
    曹裴亮的身體在碎片被取出的瞬間軟了下來，整個人順著廢鐵堆的斜麵滑落到地麵的積水中。
    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但他的眼睛已經合上了，麵色在雨水衝刷下慢慢從潮紅轉為灰白。
    沈槐掌心合攏，他在碎片融入體內的瞬間身體發生了辯護。
    沈槐站在那裏，掌心合攏著那枚剛剛取出的碎片，但他整個人的狀態在碎片融入體內的那一刻發生了驟然的變化。
    程盛衍從後麵的廢品堆裏爬出來，他將曹裴亮從腳邊踢開，走到沈槐身邊。
    沈槐似乎沒有完全適應這片紅蓮，或者說他在抗拒越來越完整的自己。
    他瞳孔裏的光沒有暗下去，順著太陽穴青筋爬滿了他的額頭，手臂，脖頸。皮膚底下都泛著紅色的紋路。
    沈槐忽然覺得頭疼欲裂，他的呼吸又急又淺。腦子裏不斷底湧出一段段回憶，和那些聲音。
    “我不想聽，我不想……”
    沈槐幾乎失控的揮舞著手臂，想要趕走眼前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畫麵。
    雨水也在那一瞬間開始，淋透了他的身體。
    程盛衍一把握住了沈槐在空手亂揮舞的手，他把沈槐的手指扣進自己掌心裏。沈槐的手很涼，比平時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