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盛衍偏了偏頭看去。
    那個人站在門內的過道裏，頭發長而亂，胡子拉碴的。
    他的身形不算瘦，但整個人站在那裏的時候姿態帶著一種被生活粗糙磨過之後不堪。
    他對麵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的男人，頭發用發膠梳得整齊。臉上還掛著一種標準的職業微笑。
    曹裴亮開口了，就算隔著火鍋店嘈雜的聲音，程盛衍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也能聽清大部分內容。
    “老徐，我給你們店拉了半年的貨，你說月底結，月底又拖到月中，月中又推到下個月，今天你該給我一個準話了，錢在哪？”
    被叫做老徐的西裝男臉上的笑收了起來，他往前邁了一步，抬手虛虛按了一下曹裴亮的肩膀。
    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話。
    程盛衍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從這個角度也看不清。
    店裏的食客並沒有因為剛剛的插曲就注意到他們，他們的聲音也被嘈雜的環境給蓋了過去。
    隻見曹裴亮一把拍開老徐的手，“你已經推了我四回了，這是第五回。沒什麼好說的，今天不給錢我就不走了。”
    老徐的表情變了，他一直維持的那層職業性得體在曹裴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變了。
    他掃了一眼火鍋店裏那些食客，然後側過身朝身後的通道方向打了個手勢。
    那扇門裏走出兩個穿著保安製服的，個個大高個肩膀寬厚。兩人一左一右架住了曹裴亮，將他從火鍋店後廚那一截走廊裏往外推。
    曹裴亮被推搡著經過火鍋店門口的時候，膝蓋磕到了門框邊緣的金屬包邊，他罵了一句。
    被那兩個人那兩個人推到了外麵。老徐理了理領帶，朝曹裴亮說：“……下個月再說，別在這鬧。”
    曹裴亮站在走廊的燈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磕到門框的膝蓋，拍了拍褲麵上蹭到的一點灰。
    他轉身往商場出口的方向走，走到商場走廊拐角處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彎腰從地上撿了一樣什麼東西。
    沒過一會，程盛衍隔著玻璃看見一塊從牆角裝飾花壇邊緣脫落下的一塊碎石膏，被他扔了過來。
    玻璃碎裂的聲音很響。整麵玻璃從正中心向四周炸開，碎渣散了一地，玻璃重心破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曹裴亮沒有回頭，他拍了拍手從商場側門的通道出去了。
    店裏的食客紛紛放下筷子往那邊看，幸好的是那塊地方是大屏展示區麼，沒有人受傷。
    有人低低地說了句：“什麼情況。”
    也有人掏出手機對著那麵碎了的玻璃拍照，但也僅此而已了。商場保安從另一個方向趕了過來，圍著那麵玻璃站了一圈。
    程盛衍的視線從那處收回來，他端著水杯的手還沒有放下，杯沿抵著下唇的位置，目光微微垂落在桌麵上一圈油漬上。
    沈槐也看到了外麵那一幕，他從座位上微微側過身子伸長了脖子朝玻璃牆外看了看，又縮回來坐好。
    偏過頭來看了一眼程盛衍，壓低了聲音問：“那人怎麼回事，你認識？”
    程盛衍將水杯放回桌麵，他搖了搖頭：“不認識。”
    鄧鴻運放下筷子，“自己找上門了，省的你們挨個去找了。”
    商場保安已經拿了黃色警戒線將那麵碎玻璃圍了起來，走廊上的行人繞開那片區域走，沒有人再往那邊多看。
    火鍋店內熱氣繼續升騰這，銅鍋裏的湯底已經徹底從翻滾變成了安靜的微沸，表麵浮上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程盛衍將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拿起外套。
    “走吧，今晚不回了，去棚戶區那邊看看。”
    夜雨落在棚戶區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密集如千萬顆細小的石子同時落在薄薄的一層金屬。
    雨起初不大，先是稀疏的幾滴落在地上，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在昏黃的路燈下斜斜地織成了一幅灰蒙蒙的幕布，將這一片雜亂無章的窩棚和板房罩在潮濕而悶濁的陰影裏。
    曹裴亮進了一家便利店，從裏麵拿了兩瓶白酒夾在腋下出來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他低著頭往巷子方向走，巷子裏的路麵是舊水泥的，被雨水浸透之後是一種暗沉的灰色。鞋底踩上去的時候會帶起輕微的水花聲。
    巷子兩側的舊牆根處還長著暗綠色的苔蘚，雨水順著牆麵的裂紋往下。
    曹裴亮走過了第一盞昏暗的燈，燈杆上的燈罩缺了半邊，燈泡裸露在雨裏麵。
    他在那盞燈下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餘光已經注意到了身後那個男人。
    那些雨落在不同材質的表麵上會發出不同的聲響，雨水打在舊牆磚上是悶悶的，打在自己身上的是軟的，打在身後那個人的身上，像是落在防水布上的那種細密的聲響。
    他加快了步伐，身後的腳步聲在同一時間也跟著加速了。
    曹裴亮跑了起來，鞋底在濕透的水泥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身後那個人的腳步聲也跟著變快了，追著他從巷子口一路往深處。
    雨水迎麵砸在曹裴亮的臉上，他的視野是濕漉漉的巷子和被雨水攪亂的燈影在兩側飛速掠過。
    他拐過一道彎，鞋底在濕滑的轉角處打了個趔趄，伸手扶了一下牆角穩住重心後沒有停，繼續跑。
    身後的人也跟著拐了進來，距離在縮短。他在下一個拐角處停住了腳步，整個轉過來麵朝來路的方向，背後貼著一麵濕漉漉的牆壁。
    兩瓶白酒還夾在他的腋下，他的呼吸在雨幕中變成一團團白氣，從嘴唇和胡茬之間散出來又被雨水打散。
    巷子拐角處，一個人影追了上來，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長風衣，風衣的麵料被雨水淋透之後呈現出厚重均勻的老抽色。
    雨水從他的肩頭和發梢流下，鄧鴻運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大概站在距離曹裴亮七八步遠的地方，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被雨幕填滿的窄巷空間。
    曹裴亮認出他的時候輕笑了一聲，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鄧鴻運？你**大半夜的跟蹤我幹嘛！”
    鄧鴻運緩一會，語氣裏又是他那副天生的懶散勁：“唉老曹，問你個事。”
    曹裴亮站在雨幕中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鄧鴻運身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有接話。
    巷子裏的光線在一瞬間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空氣中的雨水下落的速度好像變慢了，像被什麼東西滯住了。
    曹裴亮的手在空中劃了一下，那道劃痕在雨幕中留下了什麼。
    鄧鴻運仔細看向周圍，原本停留在屋簷下躲雨的一隻鳥，忽然撲騰著翅膀飛快。但飛到空中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將身體切割開來，一分兩半。
    曹裴亮繼續動了動手指，這些東西慢慢的顯現出，是一些紅色的，細如蛛絲的線。
    那些線從高處垂落到低處，從左側的牆根拉到右側的牆根，在巷子裏編織出一張極密的網。
    雨水打在那些線上，被切割成更細的水珠從絲線的兩側滑落。
    鄧鴻運僵住在原地，他的一條腿剛剛往前邁了半步，腳跟還沒完全落地，但他也沒有繼續落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麵前不到一尺的距離上那些別雨水切割成細珠的線。
    它們在他的胸前，頸側，手臂外側形成了一個立體的包圍層。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腳跟在原處慢慢落了回去，收回了那半步。
    曹裴亮站在那張網後麵，他擰開白酒喝了一口，看著鄧鴻運：“你往前走一步，那些線就會切進你的皮膚裏。”
    “穿過你頸動脈的時間大概是一秒左右，斷了一會血會噴的到處都是。”
    “老鄧啊，你真是把我惹煩了。”
    曹裴亮說完轉頭轉身的瞬間，巷子另一頭出現了兩個人影。程盛衍站在那個屋簷遮擋雨水的位置，深色的外套的肩線在昏暗中顯得很平直。
    他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鏡，隨手收進兜裏。
    沈槐站在雨裏，但仿佛周遭的雨都自動避開了他。
    曹裴亮的腳步停住了，他一眼就看到了沈槐。
    “沈槐？”他偏了一下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膈應到了：“哪個缺德玩意把你弄活了？真**晦氣。”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整個人動了，翻上了鐵皮屋頂。
    鐵皮被壓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雨水順著屋頂的邊緣濺落成一道水簾，他的身影在屋頂的斜坡上快速移動了幾步，朝西側那片更密集的棚戶區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