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十七年前,被割斷咽喉失血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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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盛衍整個的重心向前傾曲,視野邊緣最後捕捉到的畫麵是王世安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麵,在程盛衍倒下去之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肩膀。
將他的身體平方在旁邊的長椅上。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程盛衍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感覺的的第一樣東西是冷。
那種帶著潮濕和幹燥交替的涼意,空氣中有股潮濕的水泥灰氣混著陳舊的鐵鏽味。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繩索是麻質的,纏得很緊,繞過腕骨三四圈之後在骨節處收死,打了兩個結扣。
程盛衍試著掙紮了一下,他的左胳膊還沒完全好一動就痛,但沒有鬆脫的跡象。
他的腳踝同樣被固定在椅腿上,兩條腿微張著,小腿的肌肉被繩索勒出一道深痕,血液流通不暢帶來的麻木感正順著膝蓋往上爬。
他偏過頭,右側不到兩臂遠的地方綁著另一把椅子。沈槐坐在那把椅子上,雙手反綁在椅背後麵,繩索纏繞的方式比程盛衍更緊,肩膀被向後拉得微微後張,胸廓在受限的姿態下起伏急促。
他的額頭上有汗,幾縷藏藍色的頭發貼在眉心,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直的線。
他正低著頭用牙去咬手腕上露出來的麻繩末梢。
程盛衍適應了一會開口喊他:“沈槐。”
沈槐累的滿頭大汗,見他醒了不繼續折騰了,靠在椅背上歪著腦袋看他。
“程醫生啊……鴻門宴至少得有山珍海味吧,就喝他兩口茶就把咱們綁了。”
“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吃。”
頭頂燈泡的光被一個身影擋住了。
王世安從樓梯口的方向走過來,他換了身衣服,從白日那件卷了袖口的白襯衫換成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薄毛衣,外麵套著一件黑色短外套。
他手裏還端著一杯水,茶還沒喝完的那隻紫砂茶杯,一邊走一邊慢慢喝,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廳。
他在地下室中央停下,目光從程盛衍臉上又移到沈槐臉上,嘴角那個笑嘻嘻的弧度還在,但程盛衍此時卻在他的笑裏麵看出了一絲奸詐。
那層慈祥的殼子像被剝掉的蠟一樣褪幹淨了。
“醒了正好。”
王世安蹲下來,茶杯擱在了一旁的地麵上,平視著程盛衍的麵孔。
他離得近,近到程盛衍能看清他鼻梁上那副細框眼鏡鏡片邊緣有一道細小的劃痕。
他歎了一口氣盤腿坐在地上,緊接著他嘶了一聲像是思考過後才問:“你爸爸是什麼時候死的呢?”
程盛衍沉著臉看他,並未出聲。
王世安臉上的笑更明顯了,“十七年前,被割斷咽喉失血而亡。”
王世安跟程蘊和雖然曾是朋友,可程蘊和的死對外一直宣稱是失足落水,他王世安是怎麼知道這麼詳細的。
“是你殺害的他。”
程盛衍的他的語氣是陳述句,十分肯定。他恨不得現在就替自己的父親報仇,他永遠,永遠忘不了自己父親死亡的慘狀。
“你還真是跟你爸一樣啊,一樣的聰明。”王世安看著他憤恨的樣子,但卻又那自己沒辦法的樣子真是痛快,仿佛看到了當年的程蘊和死前的樣子。
程蘊和這個人向來溫和,那是第一次,第一次臉上露出那麼猙獰的表情。
王世安一點點割開他的咽喉,一點點的將血放幹淨,一點點的看著他從不可置信到憤恨,最後變成一具屍體。
“剛剛在飯桌上的話我還沒說完那,”王世安用指腹慢慢念著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被口殘存的茶漬上。
“我呢是從偏遠小縣城長大的,自知比不上你們這種大城市的孩子,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要刻苦。以全省第一的成績考來深大,縣敲鑼打鼓送出來的。”
他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像在回憶一道很久遠的光,“可是遇到你爸之後我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他處處占我一頭,我以為是自己還不夠努力,我拚命學死命學不吃不喝隻想出人頭地,讓別人也看看我!也讓別人知道,我不比他程蘊和差多少。”
程盛衍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他被反綁在椅背後的手在繩索裏安靜地蜷著,沒有掙動,但指節繃出了淺淺的白色。
“可是換來的是什麼,別人的冷嘲熱諷。”
王世安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變回了平常的語調:“一次比賽,校裏想都沒想就把獎給了你爸,為什麼啊,就因為他程蘊和的名字永遠在我頭上。”
“後來我拿到結果的時候,才知道那個獎原本應該是我的,他程蘊和比我整整低了十分。”
“即便後來真的把獎還給我了,可我還是聽到那些人說,說我王世安不過是運氣好罷了。你爸笑著勸我別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他的聲音在那一刻低了一點點,“他笑著。他的笑是真的,他替我著急也是真的。可他總像是個惡魔一樣,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隻要有他在我就永遠沒辦法出人頭地,永遠不會被人瞧得起。”
沈槐在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聽完了這段話。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繩縛之後的沙啞:“就因為一個獎,你就恨了他一輩子?”
王世安偏過來頭看他,目光裏沒有惱怒,隻有平靜:“小沈啊你是不是沒有工作過,尤其是醫院這種地方,後來我跟程蘊和進了同一家醫院,同一個科室。他做主治我當住院醫那幾年,所有人都在說他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我跟他同年畢業同年入職,他三年升職升職再升職,獎金科研成果拿了一大堆。我在老科長底下幹了六年。”
他說到這裏自己笑了一聲,那種笑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幹幹的,沒有溫度。
“我那時候以為他隻是運氣好。後來我才知道他不光運氣好,他有”東西”。往生會那些法門、那種能夠直接觸碰魂魄和靈力的能力,他天生就有。他從小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我拚了命在書裏找答案的時候他隻要閉上眼就能感覺到。”
“我花了三年才摸到往生會的門檻,他進去第一年就進了核心層。我拿著最基礎的鎮魂術在底層熬通宵的時候,他在跟長老席的人討論紅蓮的構架。”
程盛衍靠在椅背上,他的手腕內側那圈麻繩的勒痕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淤血顏色,他的呼吸平穩但淺,像在掂量每一句話的重量。
王世安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的身形在直立的瞬間恢複了那種屬於科長的端正和從容,“後來我進了往生會,可我在裏麵也隻是一個最底層的人。那些長老、那些分支的首領,他們看我的眼光跟我剛進醫院時看我一樣,沒有人在意王世安是誰。他們隻在意王世安跟誰有關係。”
他走到沈槐的椅子旁邊停下來,手搭在沈槐的肩上。
沈槐沒有抬頭,但他的頸側肌肉微微繃緊了。
王世安的聲音低了一度:“直到程蘊和從往生會帶走了紅蓮。他跑了,帶著那件東西跑了,連招呼都沒打。要我說,其實最自私的還是他,那麼好的東西他自己一個人偷走了?”
王世安的手摸上沈槐的腦袋,動作很輕,像是長輩摸晚輩。但此刻沈槐已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整個往生會因為他一個人崩塌了大半,十二地支的位置空出來好幾個,誰頂上去誰就能拿到資源的調配權。我主動提出了去找他。我說我最了解程蘊和的習慣和弱點,給我足夠的時間和人手,我一定能把他帶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品味那句話在自己嘴裏留下的味道,“隻要事成之後,我能頂替他。”
程盛衍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王世安轉過身來麵對著他,兩人之間隔著地下室裏幾步的距離,燈光從側上方打下來,在他的鼻梁和顴骨上投出一塊銳利的陰影。
“我花了四個月找到他。他在一個小鎮上租了一間舊屋,每天都在寫東西——筆記、圖紙、推算公式,他那間書桌上堆滿了往生會的舊資料和紅蓮的構架草圖。他打算把紅蓮拆開,藏到不同的地方去,讓任何人都拚不回去。”
“他看到我的時候沒有驚訝,他歎了口氣,說”你來晚了,我已經把它分完了”。他不肯說碎片去了哪裏。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紅蓮不該被任何人獨享,也不該被任何人用來複活死人、操縱魂魄。他的語氣……”
王世安說到這裏的時候嘴角那層弧度微微收緊了一線,“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走入歧途的人,他總是這樣高高在上的審視一切,總帶著一點我比你先明白的從容。”
地下室裏安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長度。
然後王世安說:“我用手術刀割斷了他的咽喉。他倒下去的時候是正麵對著我的,他看著我的眼睛,一直到最後一刻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種……”
“好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而且他一直在等這一天。他死的時候沒有反抗,他甚至都沒有試圖站起來。”
王世安憤恨的踹了一腳程盛衍的椅子,將人踹倒在地。
“你爸這個人真的很蠢,蠢到自以為是,他以為那些碎片往生會沒有手段取出來嗎?他瞧不起誰呢?”
程蘊和的那些筆記被王世安帶回去後,很快就找到了他藏起來的那些碎片。唯獨隻有一片核心部分遲遲沒有下落。
“隻是沒想到啊,這程蘊和能那麼狠心……”他說著走到程盛衍身邊,又走過去,一把抓起程盛衍的頭發:“不顧自己兒子的安全啊,盛衍要怪就怪你爸居然把核心碎片藏在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