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不許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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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盛衍斟酌了片刻才開口:“我有一個朋友晚上需要我照顧,可能……”
“哦是不是一直跟在你身邊的那位?”王世安忽然接了他的話。他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的食指輕輕叩了一下桌沿。
程盛衍的視線在王世安的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他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是,他暫時跟我住在一起,不太方便走開。”
王世安笑了起來,眼角的紋路比剛才深了一些,語氣輕快地像在聊家常:“那就一起來嘛,添雙筷子的事。”
最終程盛衍還是沒有拒絕。點點頭說了句:“那晚上打擾了。”
起身告辭的時候王世安在他身後說了一句:“那就六點半,還記得我家在哪嗎?”
程盛衍的腳步在門邊頓了頓。王世安跟程蘊和曾經是大學同學,後來又一起被聘請到康元工作。
王世安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了。
程盛衍回到自己辦公室,推開門的時候沈槐正盤腿坐在沙發上吃著一分小蛋糕。程盛衍看著他隨手放在旁邊的粉紅色禮品袋,走過去用紙巾包著拿起扔到了垃圾桶裏。
轉頭問沈槐:“哪裏來的。”
沈槐叉起一塊送進嘴裏,“你們護士站那個小護士……叫林夏?”
程盛衍彎腰用消毒濕巾仔細的擦拭著沙發,沈槐主動拿起蛋糕托盤供他擦拭。
“她說你們醫院附近新開了一家咖啡廳,有活動送周邊,她買多了吃不了就送來了。”
程盛衍直起身子看了他兩秒,伸手把他剛要送進口裏的蛋糕叉子連帶吃了一半的蛋糕一起奪走了。
“哎哎哎你幹嘛啊。”
沈槐就這麼看著手裏甜美**的蛋糕不翼而飛了。
程盛衍轉頭扔進了垃圾桶裏,“不許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沈槐癟了癟嘴,對程盛衍的做法十分不滿:“我又不是小孩,林夏不是你同事嗎也算陌生人嗎?你這也太浪費糧食了吧。”
程盛衍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拉開了抽屜:“重新給你訂一份。”
這話立馬安撫住了沈槐不滿的心,“那謝謝程醫生了。”
程盛衍從抽屜裏拿出病曆夾翻開,沈槐突然跟過來,雙手撐在桌沿探著身子湊近了問:“你們科長叫你幹嘛去了,不會罵你了吧。”
“沒有,晚上一起去他家吃飯。”
“吃飯?”沈槐突然直起身子,“你們科長還真是器重你,邀請你到家裏吃飯?這樣的好領導不多見了。”
程盛衍沒搭理他。沈槐伸了個懶腰,縮回沙發上蓋上毯子進入了夢鄉。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和沈槐均勻的呼吸聲。程盛衍低頭看了兩頁病曆,寫了半行之後忽然停下了。
他抬起眼,視線越過辦公桌的邊緣落在沈槐身上。小人縮在毯子底下睡得毫無防備,麵朝沙發靠背的方向,一隻手從毯子的邊緣垂下搭在沙發邊緣。
有時候程盛衍會覺得這個人像是一株被風吹到他窗台上的植物,根係自己紮進了磚縫裏,拔也拔不出來,死皮賴臉的生長在那。
他有嚴重的潔癖,但沈槐坐在他辦公室沙發上的時候他沒有覺得需要把沙發套拆下來洗。
他不會別人跟他有什麼接觸,他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處理所有的事情。
但沈槐總是做一些越界的事,他也沒說什麼,反而對他的容忍越來越高。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些。他性格裏那層被磨出來的冷硬外殼從二十歲出頭就一直長在身上,像樹皮一樣隨著年齡增厚,不會因為什麼就變薄。
但他發現那層殼被鑿開了一條縫,不是被什麼大風大浪鑿開的,是被沈槐每天往他麵前湊的那些瑣碎時刻一點點磨出來的。
他垂下眼繼續寫病曆。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他手背和紙麵上投出一排平行的細影。
忽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門外傳來林夏的聲音。
“程醫生,急診那邊來了個病人,李主任讓您下去看一下。”
程盛衍應了一聲,方下鋼筆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沈槐,毯子被他翻身的動作裹了半圈纏在腰上,露出半邊T恤的下擺和一小截後腰的皮膚。
程盛衍又走回去吧毯子重新展開給他蓋好,轉身帶上門去了樓下急診。
病人是一個突發性譫妄的中年男人,家屬在旁邊焦灼地來回踱步。程盛衍問了病史,做了神經反射檢查,翻閱了帶來的舊病曆,和那個李主任討論了用藥方案。
等他處理完回到三樓的時候走廊裏的日光燈已經亮了起來,窗外的天色從下午的暖白變成了傍晚的暗藍色,地平線邊緣殘留著一點橘紅色的微光。
他推開辦公門的時候沈槐正坐在沙發上揉著眼睛,剛醒來的樣子還帶著全然的懵。臉上有一道深紅色壓痕從臉頰一直延伸到耳垂,是被沙發靠墊邊緣分縫線壓出來的,印在偏白的皮膚。
他的頭發亂的不成樣子,藏藍色的發梢朝好幾個方向翹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株被隨意種進盆裏又忘記澆水的植物。
“幾點了?”沈槐一覺睡到現在聲音還帶著睡意,含糊得像嘴裏唅著一塊剛融化的糖。
程盛衍從褲兜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差十分,起來收拾一下,走了。”
沈槐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拖鞋左右都穿反了,他自己沒察覺,走到洗手台前捧起水洗了把臉,抬頭的試試鏡子裏的自己臉上的那道壓痕更明顯了。
他用手按了按沒有消下去,索性不管了,拿紙巾胡亂擦了臉。
程盛衍站在他身後把一件提前準備好的感覺外套遞過去,沈槐接過來套上,低頭拉拉鏈的時候程盛衍彎下腰幫他把左右腳反穿的拖鞋換了過來。
沈槐垂下腦袋看著他的後腦收,嘴角動了一下。
程盛衍又起身伸手把他眼角上殘留的濕紙屑摘掉。他的手觸碰到沈槐睫毛的時候,有些癢,沈槐不受控製的眨了一下眼。
“清醒點,下次晚上不許睡這麼晚了。”
“知道了。”沈槐嘟囔著,把換好的拖鞋踢進沙發底下。
兩人出了醫院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路燈亮了起來,在深藍色的暮色中投出一圈圈暖黃色的光暈。
程盛衍的車停在醫院東側的露天車位上,傍晚的風帶著深秋的涼意。
沈瀾把外套拉鏈拉到頂,縮著脖子鑽進副駕駛,程盛衍從另一側上了車,發動引擎的時候暖風從他那一側吹過來,沈槐往那個方向偏了偏臉。
王世安住在城南一片老小區裏,沒有電梯。程盛衍在樓下挺好車,兩人沿著電梯一層層往上走,樓道裏彌漫著一股油煙氣和舊牆皮的味道
六樓一戶的防盜門虛掩著,程盛衍抬手敲了兩下,王世安的聲音從裏麵傳來:“門沒鎖,進來進來。”
推門進去是一間不算寬敞但收拾得整齊的客廳,正中央擺著一張圓木桌,桌子上已經擺滿了菜。
碗筷擺了三副,王世安正端著一盤涼拌木耳從廚房出來,白襯衫的袖子卷了上。
他見兩人進門,臉上流露出一種接待常來的晚輩子侄的笑容。
“來了來了,快坐下,正好最後一個菜出鍋。”他朝沈槐笑了一下,“這是小沈吧?”
沈槐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王科長好,打擾您了。”
王氏安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轉身回廚房從櫃子裏取出一瓶開了封的白酒給大家倒了小半杯。
程盛衍的齊了杯,沈槐的比程盛衍的少了一些,王世安把酒推到他麵前的時候笑著說:“你還年輕,少喝一點,嚐嚐味道就好。”
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讓客廳裏充滿了家常的暖意,王世安在程盛衍對麵坐下來,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沈槐碗裏,督促他快點嚐嚐。
“小沈啊你嚐嚐,這是我家那口子今早去菜市場挑的最新鮮的魚。”
沈槐把那塊魚肉送進嘴裏,鮮香立馬溢滿口腔,他連忙點頭:“嗯,好吃。”
王世安高興,看了眼程盛衍遲遲不動筷子:“知道你講究,陪我喝兩杯行吧。”
程盛衍不好薄了他的麵子,隻好拿起一次性紙杯喝了一口。
入口柔,一線牽,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王世安臉上的笑越發明顯,他突然提起許錢的事:“你和老許的事給醫院帶來了不少輿論。”
程盛衍眼睫垂了垂。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輿論歸輿論你的能力醫院還是很看重的。”說著他又給沈槐夾了一筷子菜,沈槐連忙端起碗接過。
王世安撂下筷子看向程盛衍,“盛衍啊,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你父親。”
程盛衍這才抬眸。
“那時候我們住同一間宿舍,你爸是最早起的,冬天的水房冷得要命,他是第一個去打熱水的。後來畢業一起進了康元,他能力出眾,手底下的病人轉出去治愈率都是最高的。”
說著說著王世安有點可惜似的搖了搖頭,“如果當初他沒有執意辭職,科長的位置本來就應該是他的,實際上當時醫裏已經批了任命文件,但他就是遞了辭呈。”
“為什麼了?”沈槐放下湯勺抬頭問。他的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
程盛衍的視線不禁瞥向他,瞥見他手邊的酒杯,伸手拿了過來倒進自己杯裏。轉手給他添了些茶水。
王世安端起自己那杯淺酒抿了一口,“發現了一些事情,讓他覺得留在醫院裏已經不重要了。”
“盛衍啊,跟說這些我是有私心的,你跟你爸一樣有頭腦我希望你能好好在康元待下去。”
程盛衍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碗沿上自己那半杯酒的液麵上,暖黃色的燈光在酒液表麵折射出一小圈光暈。
王世安沒有繼續深挖,他轉了話題,給沈槐又添了一勺湯,問了些程盛衍最近工作忙不忙、眼睛好沒好之類的日常話。
飯吃了大半的時候王世安站起身去廚房端了一壺新沏的茶出來。他給程盛衍和沈槐各斟了一杯,茶湯金黃透亮,散發著一種微微發甜的醇厚香氣。
“自己存的老普洱,年頭夠久,喝了對胃好。”
程盛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入口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瞬間的異樣,那種甜味比正常的普洱熟茶要多一層細膩的綿柔,像糖漿被稀釋了之後混在裏麵。
他端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目光落向對麵王世安的麵孔。王世安正在低頭喝自己的茶,眼皮半垂著,睫毛擋住了眼裏的神色。
沈槐已經把杯底喝空了,他放下杯子舔了舔嘴角:“這茶水好甜。”
“普洱存得久了,甜味會自己泛出來。好茶都這樣。”
王世安帶笑的說完這話後,程盛衍忽然覺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王世安的麵容在視野裏變得柔和而遙遠。
他偏過頭去看沈槐,沈槐正用手撐著額頭支在桌麵上,眼皮一眨一眨地像在努力抵抗什麼,然後睫毛徹底垂了下去,手裏的杯子也掉在地上砸碎了,趴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