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那我帶你一同墜入這片深淵……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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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條鎖鏈收緊了,沈槐的左手從手腕處斷裂開來,白森森的骨肉溜出一大片金紅色的液體,落在地麵上像滴入同色的墨汁裏,迅速被吞噬,
    第二條鎖鏈緊接著收緊,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
    沈槐的四肢從他的身體上剝離下來,每一處斷口溜出的都不是單一的鮮血,而是金紅色的,越來越洶湧,它們在他身體周圍彙成一片緩緩漫開的窪地,將他蜷縮的軀幹泡在中央,
    他的頭顱還沒有斷,他睜大了眼睛看向程盛衍的方向。
    程盛衍發了狠,想要從地上站起來卻沒發現自己的腳踝和手腕,也被鐵鏈牢牢地鎖在了地上,他動不了嘶吼著喊:“沈槐!”
    沈槐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到太陽穴,他瞳孔一點點散開了,然後徹底渙散了。
    “沈槐!沈槐……沈槐!!”程盛衍不斷嘶吼著。
    第四根鐵鏈最後收向了沈槐的頸部。在他喉結下方緩緩收緊,頸骨在光索的壓力下向內部坍縮,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響。
    沈槐的嘴角動了一下,最後終於合上了眼。
    程盛衍跪在那片紅色黏膩的地上,雙手深深陷進那層如爛泥般的介質裏。
    他想吼,想哭,想衝過去把那四道鐵鏈扯碎,抱起沈槐問他疼不疼。
    覺得自己蠢,怎麼會不疼,怎麼會不疼。
    但他的身體澆築在了原地,寸步不能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裏那朵蓮瓣紋路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盛開,花瓣一層層地舒展開來,邊緣溢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那光沿著他的腕骨往上走,爬上小臂,繞過肘彎,朝著肩膀和胸膛的方向快速蔓延。
    “不……不要……”
    他終於喊出了一點聲音,嘶啞的。
    他試圖握緊手掌把那道光壓回去,但掌心裏的紅蓮根本不聽他指令,它的花瓣繼續一層層綻放,每一瓣綻放的時候程盛衍都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有一雙手正從他的胸口往兩邊掰,要把他的胸膛從正中間撕開來。
    他仰起頭的時候發現前麵的場景變了,沈槐身體消失了,鐵鏈消失了,連同束縛他的那幾條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麵巨大的,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的鏡子。
    程盛衍踉蹌著從地上站起來,鏡子裏映著他自己,站在那裏。皮膚下透出金色的光,他的兩雙眼睛的瞳孔都變了顏色,不含任何人類的溫度。
    他看見自己的嘴角在鏡子裏慢慢向上翹起來,那個弧度帶著一種陌生,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邪異從容。
    “你是誰?”
    程盛衍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問。
    鏡子裏的那個“程盛衍”沒有回答,他隻是歪了歪頭,歪頭的動作流暢而柔軟,像某種習慣於寄生在人類身體裏的東西在試著用新獲得的關節。
    然後他用程盛衍的聲音說了一句話,“你終於來看我了。”
    那聲音很慢,像是一張在錯誤的速度下播放的唱片。
    程盛衍的後腦,那股寒意從顱頂一路劈到脊椎尾端,讓他渾身的肌肉都跟著收縮了一下。鏡子裏的“程盛衍”往前邁了一步,他抬起右手貼在鏡麵上,掌心裏那朵蓮花紋路盛放到極致後花瓣開始從邊緣逐片脫落,每一瓣掉落的時候都化作一簇金紅色的火焰,飄散在空中。
    鏡麵上的那道玻璃在他掌下慢慢融化了,那層擋在兩人之間的介質像是被燒融的蠟,向下流淌,直至露出一個可以穿越的空洞。
    那個“程盛衍”從鏡子裏走了出來。他的形態在跨過鏡框的瞬間短暫地模糊了一瞬間,等他完全站在程盛衍麵前的時候,又恢複了。
    但他還在笑著,令人毛骨悚然,看著程盛衍像看著一隻即將被解刨的標本。
    “你每次動用紅蓮的力量,我就多醒一分。”那個“程盛衍”說著,抬手,用指背輕輕蹭過程盛衍的下頜線,那個動作和程盛衍自己蹭過沈槐臉頰的動作一模一樣,但力道截然不同。
    “你越是在乎他,就越需要我的力量。你越需要我的力量,我就越完整。”
    他觸碰到自己的時候,程盛衍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後退了兩步,看著他那張跟自己一樣的臉,磨了磨牙。
    心裏翻湧著的不知道是怒火還是惡心。
    後退的時候,後腰撞上了什麼東西。他回頭看,發現自己撞上了另一麵鏡子,這次鏡子裏映著的是鄧鴻運的麵孔。
    鏡子裏,鄧鴻運躺在地上,胸口被一把小巧的手術刀貫穿了,跟那晚刺穿許錢心髒的手術刀是一樣的。鄧鴻運的臉上麵無血色,嘴角有暗紅色的血在往外漫。
    他的瞳孔裏也倒映出程盛衍的身影。
    程盛衍腳步虛浮,又向反方向退了幾步,卻不成想貼在了“程盛衍”的身上。“程盛衍”溫熱的氣息從他耳畔傳來,“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最後的結局,等我完全醒過來的時候……”他偏過頭,視線越過程盛衍的肩膀落在那麵鏡子裏鄧鴻運的屍體上,“你會把所有你愛的人都變成這個樣子。”
    程盛衍已經強忍著惡心很久了,他猛地轉身揮拳朝那張臉砸去。拳頭穿過了“他”的身體,硬生生砸在了鏡子上,那麵鏡子被砸的四分五裂。
    連帶鏡子後的瓷磚都被砸出一道細小的裂縫。程盛衍的手指也流出不少鮮血,鮮紅的液體順著鏡子碎裂的紋路流淌而下。
    那個人影在被拳頭穿過的瞬間微微波動量一下,然後又重新凝聚起來,
    程盛衍的耳邊炸開一陣尖銳的耳鳴,那聲音像千萬根針同時紮穿他的鼓膜。視野裏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碎裂、重組,那些鏡麵的碎片在他周圍翻飛,每一片碎片裏都映著沈槐斷開的肢體、鄧鴻運空洞的眼睛、還有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在笑。
    “你不是程盛衍。你從來就不隻是程盛衍。我是你身體裏的另一部分,比你早一千多年就存在了。紅蓮在我蘇醒之前隻是力量,但等我完全醒過來之後……它就是我了。”
    他低語著。
    程盛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的蓮花還在盛放,他忽然想起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它迅速膨脹,占據了他的整個意識。
    如果這具身體是那個東西的容器,那隻要容器本身被毀掉,裏麵那個東西就永遠醒不過來了。他救不了沈槐了,沈槐已經在他麵前被肢解了,四肢斷開,瞳孔渙散,他連最後喊他的名字都沒來得及喊完全。
    但如果在現實裏他還能做一件事,那就是把沈槐身體裏的另一半紅蓮和往生會剩下的那些碎片隔離開,讓沈槐自由。
    他身上這一半如果徹底消失,沈槐那一半就再也不能被拚湊完整了,往生會也奪不走完整的紅蓮。而藏在程盛衍體內的那個“他”,也會跟著一起灰飛煙滅。
    程盛衍緩慢抬起頭跟“他”對視,聲音很輕:“你醒不了,如果你想過來必須要占據這具身體……”
    那個“程盛衍”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眯起眼,那種玩世不恭的從容被一種恐慌取代了。因為“他”看著程盛衍從空中漂浮的碎片,撿起了一半,一端尖銳的像把刀。
    碎片握進掌心裏的時候,鋒利的邊緣劃開了他掌心的皮膚,鮮紅的血液沿著玻璃麵淌下來,和金紅色的光**在一起,兩種紅色互相吞噬又互相排斥,像在同一個身體裏打了千百年的兩股力量。
    “那我帶你一起墜入這片深淵……”程盛衍的語氣平靜,掌心的疼痛很清晰,很真實。
    他看著麵前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嘴角忽然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很淡的、在慘白的空間裏如同最後一點火星的弧度。
    那個“程盛衍”慌了,他往前邁了一步,抬手朝程盛衍抓來。程盛衍在那隻手觸到自己之前,將手裏的碎玻璃片,尖刃朝內,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位置在心口偏左,刀尖刺穿皮膚、皮下脂肪、胸肌筋膜,抵在肋骨間隙。
    鋪天蓋地的劇痛從傷口處炸開,血液噴湧出來,溫熱的,鮮紅的,沿著玻璃片的邊緣往下淌,漫過他的手指,滴落在那片碎鏡麵上。
    那個“程盛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身形在程盛衍麵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模糊、消散、瓦解,朝著四麵八方流散。
    他的嘴在動,還在說什麼,但聲音已經碎成了不成句的音節,被坍塌的空氣吞沒了。
    程盛衍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碎玻璃上,又有幾片尖銳的邊緣嵌進他的皮膚,但他感覺不到了。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了。所有的鏡麵碎片都在他周圍碎裂成更小的碎塊,那些映著沈槐斷肢的畫麵、鄧鴻運倒地的畫麵、那個“程盛衍”笑容的畫麵,一片一片地裂開、翻轉、變成細碎的光塵飄散。
    他感覺到自己的軀體在往下沉,像沉進很深很深的水底,頭頂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細,隻剩下一點白茫茫的亮。
    然後他的後腦勺撞上了一個柔軟的平麵,衝擊感讓他的頸椎震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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