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垂下眼睛，看著掌心的葉子。他眉心微蹙，像是在仔細辨認一段微弱卻持續的信號，“它說那人坐在石墩上，每天早上來，坐到黑天才走，他穿的衣裳跟當年那些人一樣。”
    沈槐頓了頓，目光從葉片上抬起來，落在程盛衍身後的某個方向，“它說那個人現在就在廟裏。”
    程盛衍猛地轉身，大雄寶殿側麵那間偏殿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半扇，門縫裏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他們來時那裏分明是關著的。燭影搖動間，一個瘦長的黑色人影映照在門扉上，站著一動不動。
    沈槐站了起來，掌心那片葉子忽然亮了一截，他向前邁了半步，程盛衍伸手攔在他身前。但沈槐已經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沉了很多，帶了某種不屬於他平日語氣的，硬冷：“你坐在那棵樹下坐了快有二十三年了吧。”
    偏殿的門被完全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僧袍的老人走了出來，僧袍洗得發白，袖口和衣擺邊緣有暗色的漬痕。
    他生著一張瘦長清臒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鬢斑白如霜。他的手裏撚著一串烏木佛珠，珠子顆顆圓潤，泛著經年摩挲後的油亮光澤。
    他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僧人，但程盛衍注意到一件事，他撚佛珠的動作是倒著撚的，由外向內，回向反轉。
    “施主說得不錯。”老僧人的聲音很平和，不急不緩，像廟堂裏被反複敲鈍了的木魚，“老衲在此候了二十三年零七個月了。”
    他的目光從沈槐身上掠過，落在程盛衍臉上，那雙眼睛很黑很沉，瞳孔深處沉著某種死水般的東西。
    他看到程盛衍的瞬間，撚佛珠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兩位都來了，倒是比老衲料想的快。”
    程盛衍沒有動，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往生會的人，坐鎮在白鷺鎮守著這處祭煉場，他父親的筆記裏“切記封存”的批注，那個“切記”兩個字底下還被劃了兩道橫線。
    程蘊和當年來過，但沒有清掉這裏，為什麼？他退了出去並且把這裏封存了，那他又發現了什麼？
    “你是誰？”程盛衍問。
    老僧人將佛珠換到左手，空出的右手抬了起來，掌心向上攤開。程盛衍看見他的掌心有一道與程盛衍手上一模一樣的蓮瓣紋路，但那朵蓮花是黑色的，像是燒焦後的碳灰，邊緣潰散成絲絲縷縷，正在腐爛。
    “法號空淨。”老僧人說，“二十三年前，有位姓程的先生來過此地，他發現了這裏的一切，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空淨抬起眼，那雙眸子定定地望向程盛衍，“他問，你們要取出的那件東西，取出來之後寄主會怎樣。”
    程盛衍喉嚨有些發緊。
    “老衲告訴了他答案，然後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離開了這裏。離開之前他將所有的資料封存起來，並說他沒有辦法阻止往生會，但他可以選擇不去成為推手。”
    空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誦經文，“他選擇不再追查下去，他把線索藏了起來，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發現，包括他自己。”
    “但是他把線索藏在了哪裏呢？”空淨嘴角微微上揚。
    程盛衍總覺得他意指自己。
    沈槐突然往前邁了一大步，掌心的紅光驟然大盛，那圈光從他的手指間溢出來漫成一道弧形的光幕，將程盛衍擋在了身後。
    “別碰他。”沈槐的聲音裏多了一層陌生的顫音。
    空淨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絲，他那雙幽黑的瞳孔裏閃過一線轉瞬即逝的驚愕，然後被某種近似欣慰的複雜情緒取代了：“你記起來了。很好，很好……紅蓮碎片的覺醒果然需要足夠的刺激。”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落下的時候，整個院子的空氣驟然凝滯了，那棵銀杏樹劇烈搖晃起來，滿樹葉片簌簌墜落如金紅色的暴雨。
    空淨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下一瞬已經出現在沈槐麵前不到一臂的距離，他那雙枯瘦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呈爪形直取沈槐的後頸。
    程盛衍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他一把將沈槐拽向自己身側，同時抬臂格擋。
    空淨的指尖擦過程盛衍的小臂外側，在那道蓮瓣紋路的正上方留下五道血淋淋的抓痕。劇烈的灼燒感從傷口灌入，程盛衍悶哼一聲卻沒有退，他側身將沈槐牢牢護在身後，脊背繃成一張滿弓。
    沈槐被他攬在懷裏，他猛地抬手按在程盛衍被抓傷的小臂上，掌心那團紅光覆上去的瞬間，程盛衍傷口的灼痛驟然被一種溫熱，宛如浸入暖水般的舒適感取代。
    那道蓮瓣紋路從程盛衍的皮膚底下亮了起來，和沈槐掌心的光芒交織糾纏，像兩株藤蔓繞上了同一架棚。
    空淨的腳步頓住了，他退後半步，低垂的眼簾底下那雙幽黑的瞳孔裏終於翻湧出了明顯的神色，是貪婪。
    那種像餓極了的野獸終於聞到血腥的貪婪，連他偽裝出來的出塵平和都壓不住。
    “果然。”
    他的聲音沙啞了，“你們體內的碎片互相感應到對方的瞬間就會共振。當年程蘊和發現了這個規律，他怕的就是這一天。他把線索藏起來、封印檔案、不再追查……做的所有努力都擋不住你們自己走到一起。”

    作者閑話：

    今天臨時有事，更的有點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