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盛衍就站在宴會廳的後方，目光簡單掃過全場。
    紅色。鋪天蓋地的紅色，紅綢緞從天花板一直垂落到地上，將整個宴會廳包的密不透風，像是一口倒扣的管材內壁。
    每一張圓桌上都鋪著紅色的桌布，正中央擺放的陶瓷花瓶裏插著顏色暗沉的紅玫瑰，有幾朵已經腐爛，花瓣邊緣滲出一些黑褐色的粘液。
    吊燈的燈光被染成一層血色，照在賓客們身上。
    賓客們坐得很滿，約莫有兩百多人。程盛衍第一眼就注意到，他們所有人的動作幾乎同步，舉杯，咀嚼，放下筷子，如同被同一根線牽引的木偶。
    程盛衍往最近的一桌走了兩步。
    他看清了一個正在喝湯的賓客的臉，那人穿著得體的黑色中山裝，頭發梳的整整齊齊，臉上甚至掛著得體的微小。但他的五官像是被什麼力量可以模糊了，眼鏡的位置隻有兩道淺淺的凹痕，鼻子隻剩一個模糊的隆起，最薄是一個沒有厚度，不斷開合的裂縫。
    無麵人。
    整場兩百多個賓客，統統沒有臉。
    這是龔陽陽的記憶片段。
    程盛衍將視線轉移像正前方的舞台。舞台同樣裝飾著濃烈的紅色，背景板上貼著金色的“囍”字，邊緣卻已經開始卷曲脫落。
    司儀站在舞台正中央，那張同樣空白的臉上沒有任何器官，卻精準地對準了舞台側方的入口。
    重複道：“讓我們掌聲有請新郎登場，完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相遇。”
    司儀話音落下，全場響起了整齊劃一的掌聲，一種空洞，類似於敲擊木板的聲響。
    程盛衍正在思考如何快速找到沈槐，餘光卻捕捉到了一個人影。舞台側方，通往後台的幕布被掀開一角，一個穿著伴郎禮服的年輕男人正被推搡著站上舞台。
    伴郎一頭藏藍色挑染短發在滿目豔紅的背景裏紮眼的驚人。
    那是沈槐。
    他被同樣兩個沒有麵容的“人”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整個人幾乎懸空著被拖上了舞台。他顯然掙紮過，伴郎禮服的領結歪到了一邊，襯衫下擺從腰帶裏扯出一截，漏出側腰上一片淤青。
    程盛衍的眉頭驟然擰緊，他抬腳就往舞台方向走。剛邁出兩步，身邊的空氣突然凝滯了。距離他最近的一桌賓客，猛地停下了咀嚼的動作，那個沒有五官臉緩緩轉向了程盛衍。
    緊接著，第二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像是石子投入死水，靜止的水麵上波紋一圈圈散開，整個宴會廳裏一顆顆頭顱，同時，整齊的轉向了他。
    明明沒有眼睛，但程盛衍清晰地感受到，無數道冰冷的視線射向他，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審視意味。
    程盛衍的腳步頓住了，他保持著側身的姿態。視線越過那些無麵賓客的頭頂，鎖在了舞台上被架住的沈槐。
    沈槐顯然也看到了他。
    “程醫生！程盛衍！”
    他開始嚐試掙紮，兩條腿在大幅度的擺動。
    最靠近舞台的那排無麵賓客的頭顱開始不自然地抖動，他們的身體姿勢依然端正，但頸部的骨骼發出“咯咯”的響聲，幅度越來越大。
    程盛衍甚至聽見其中一個的頸椎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咚。”前排一個無麵賓客的頭顱從脖子上滾落，掉在麵前的餐盤裏，砸碎了瓷碗。那隻頭顱在碎裂的瓷片上滾了兩圈，空洞的臉孔依然朝著舞台的方向。
    其他賓客對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視若無睹，甚至連那位掉了頭的“人”也依然維持著端正的坐姿，隻是脖腔裏湧出的黑紅色液體慢慢浸透了他白色襯衫的領口。
    司儀沒有臉的“麵龐”轉向沈槐，依然用那種幹澀的聲音念白：“伴郎已就位。讓我們再次以掌聲，迎接新人入場。”
    沈槐有點受不住了。
    舞台側方的帷幔緩緩拉開。一束慘白的追光燈落下，打在帷幔後的兩個人影上。程盛衍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個穿著鮮紅秀禾服的女人站在帷幔後，她的臉上蓋著厚重的紅蓋頭，完全遮住了麵容。秀禾服的裙擺拖在地上，邊緣有一圈暗色的汙漬，程盛衍距離太遠看不清那是什麼。
    她身側站著一個同樣穿著紅色長袍馬褂的男人，身形高大，但他的臉程盛衍定睛看去，那男人的臉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層不斷流動的霧氣覆蓋著，任憑他如何凝聚注意力也看不真切。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吉時已到，新人——行——禮——”
    “等……”程盛衍剛開口。
    一直靜立不動的新釀，在司儀話音落下的瞬間猛地抬起了頭。
    “不！我不嫁！”
    新釀猛地掙紮起來，她雙手背身後兩個伴娘死死鉗住，袖口被拉扯上去，露出了底下滿是淤青掐痕的細瘦手腕。
    她掙紮的劇烈，頭上的發簪脫落，一頭黑發披散了下來。
    “不要……不要。”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宴會廳裏所有的吊燈同時劇烈閃爍。舞台的背景板上那個金色的“囍”字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裏滲出暗紅色液體，沿著金色的筆畫緩緩流淌。
    程盛衍不再猶豫。他猛地撥開麵前的無麵賓客往前衝。
    那些沒有臉的人形被他一撞就歪向一側，但動作僵硬地試圖去抓住他，太過於遲鈍反而連程盛衍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沈槐！”他衝上舞台的側方台階時喊了一聲。
    沈槐被那兩個伴郎扣得死緊，但他看見程盛衍衝過來的身影時整個人的掙紮力道驟然增加，他猛地低頭，狠狠咬住了左邊伴郎鉗製他手腕的“手指”。
    像是咬碎了一塊幹透的蠟，嘴裏瞬間泛起一股苦澀的陳腐味。
    伴郎的動作鬆了一瞬，沈槐用盡全力將自己的右手掙脫出來，踉蹌地往程盛衍的方向撲過去。程盛衍一把接住他冰冷的身軀，將他拉到自己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