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俞家老宅回來以後，邱明衝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外麵的世界變了，是他心裏的那堵牆——那堵砌了三年、以為很堅固的牆，在夏梅給他夾菜的那一刻，在俞光華抱著小葡萄掉眼淚的那一刻，在俞承桐在桌子底下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像春天的冰麵一樣，一點一點地裂開了。
    回程的車上，邱明衝坐在後座，小葡萄已經在兒童安全座椅上睡著了，腦袋歪向一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俞承桐坐在旁邊，沒有靠過來，也沒有說話，隻是偶爾側頭看一眼邱明衝，又看一眼小葡萄。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去，光影在三個人臉上輪流明滅。邱明衝看著窗外，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都是晚飯時那張圓桌上的畫麵——俞光華抱著小葡萄掉眼淚，手指一直在抖，夏梅紅著眼眶給他盛湯，俞承桐的手在桌布下麵伸過來，握住他的，握了一下就鬆開了，像是怕被誰看見，又像是隻是想確認他還在。
    那個觸感留在他的皮膚上，留了很久。
    回到家裏，邱明衝把小葡萄抱到小床上，蓋好被子，把那隻掉了一半的兔子玩偶塞回他懷裏。小葡萄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又沉沉睡過去了。邱明衝蹲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然後站起身，輕輕帶上了門。
    客廳裏很安靜，俞承桐正站在陽台門口，背對著他，看著外麵的夜景。邱明衝沒有走過去，他轉身進了浴室。水很熱，衝在身上的時候，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想那頓飯。三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一個人麵對那些追問和打量，一個人把小葡萄從那麼小一點拉扯到現在會跑會跳會叫“爸爸”。可今天在俞家，他發現自己原來還會覺得委屈，還會覺得累，還會在有人給他夾菜的時候喉嚨發酸。
    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寬大的舊T恤和運動短褲，頭發還在往下滴水，水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裏。俞承桐已經從陽台回來了，靠坐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但顯然沒在看，書頁半天沒翻動一下。他看見邱明衝出來，把書合上放到床頭櫃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過來。”
    邱明衝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下意識地用手裏的毛巾擦了擦頭發，動作很快，潦草得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俞承桐伸手把毛巾接了過去，幫他擦了擦發梢，然後放下毛巾，沒有再碰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裏隻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駛過濕漉漉路麵的聲音，沙沙的，像潮水。
    “你今天吃飯的時候，是不是哭了？”俞承桐問。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隔壁的小葡萄。
    “沒有。湯太燙了，熏的。”
    俞承桐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他安靜地看了邱明衝一會兒，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沉甸甸的，讓邱明衝有些不自在，垂下了眼睛。
    “邱明衝。”俞承桐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高，卻很鄭重，“以後不會讓你一個人了。以後你疼的時候，我在。你哭的時候，我在。你開心的時候，我也在。我哪兒都不去了。”
    邱明衝沒有抬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他的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覺得說什麼都不夠。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你以後要是再敢忘記我，我就——”
    “不會了。”
    “你保證？”
    “我保證。”
    窗外的城市還在亮著，但這間屋子裏的燈關了。黑暗中兩個人各自躺下，隔著一小段距離，誰也沒有碰誰。邱明衝平躺著，盯著天花板，耳邊是俞承桐平穩的呼吸聲。一聲一聲的，很穩，很有力。他沒有轉身，沒有靠近，但他知道那個人就在旁邊。
    三年前，他一個人躺在葉放表姑家的床上時，想著這個人會不會來。三年後，這個人躺在他旁邊，呼吸聲就在咫尺之間。他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終於來了。
    他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