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走廊盡頭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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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葡萄住院的第四天,已經可以吃一些流食了。邱明衝從食堂打了白粥回來,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小葡萄坐在床上,懷裏抱著那隻毛絨兔子,嘴巴張得大大的,等著爸爸把粥送進來,吃得滿嘴都是。邱明衝用紙巾幫他擦嘴,他咯咯地笑,蹭了邱明衝一手背的米湯。
俞承桐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他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紙袋,沒有敲門,就那麼看著。邱明衝喂粥的樣子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一吹,送到小葡萄嘴邊。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小葡萄吃一口,玩一會兒兔子,再吃一口,再玩一會兒兔子。一頓飯喂了快半個小時,邱明衝沒有催他,沒有不耐煩,就那麼一勺一勺地喂。
俞承桐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邱秀蘭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他,笑著打了招呼。“小俞來了?怎麼不進去?”俞承桐回過神來,把手裏的紙袋遞過去。“阿姨,這是給明衝帶的。他這幾天瘦了。”邱秀蘭接過紙袋,看了看裏麵——食堂的飯菜,排骨,青菜,還有一碗湯。她抬起頭看著俞承桐,目光裏有審視,也有心疼。“你這孩子,天天往這兒跑,不累啊?”
“不累。”
邱秀蘭沒有再說什麼,推門進去了。俞承桐站在門口,沒有跟進去。他聽到邱秀蘭在裏麵說:“明衝,小俞給你帶的飯,你趁熱吃。這幾天你都沒好好吃。”邱明衝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嚼什麼東西。“放那兒吧,我等會兒吃。”“等會兒就涼了。人家大老遠送來的,你好歹吃兩口。”
俞承桐靠著走廊的牆,聽著裏麵那些瑣碎的、家常的對話,心裏有一塊地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軟了。
中午的時候,林銳也來了。他帶了一大袋水果和一個變形金剛玩具,一進門就蹲在小葡萄床前,舉著那個變形金剛,用誇張的語氣說:“小葡萄你看,這是什麼?擎天柱!可以變形的!想不想玩?”小葡萄眼睛亮了,伸出手去夠。林銳幫他把包裝拆開,教他變形,兩個人頭湊在一起,玩得不亦樂乎。邱明衝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他看到俞承桐站在門口,那個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俞承桐沒有在意,他走進來,把手裏的一盒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對小葡萄說:“這個給你。草莓味的。”小葡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邱明衝一眼。邱明衝點了一下頭,他伸手把牛奶拿過去,抱在懷裏。“謝謝俞叔叔。”
俞承桐摸了摸他的頭,這次他沒有縮手。他的掌心貼著小葡萄軟軟的頭發,那種觸感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柔軟的,溫暖的,像春天的草地。他的手在小葡萄頭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林銳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看了看俞承桐,又看了看邱明衝,似乎明白了什麼。
下午的時候,小葡萄睡著了。邱秀蘭回家去拿換洗的衣服,林銳被車隊的電話叫走了。病房裏隻剩下邱明衝和小葡萄,還有坐在走廊椅子上的俞承桐。邱明衝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陽光從那裏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
“你這幾天天天來,醫院的工作怎麼辦?”邱明衝問。
“我調了班。下了手術就過來。”
“你不用這樣的。”
“我想這樣。”俞承桐偏過頭看著他,“你趕我我也不走。”
邱明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布滿繭子,指甲縫裏嵌著永遠洗不幹淨的黑色油漬。他慢慢地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那些因為握扳手磨出來的繭子。
“你不想問嗎?”邱明衝的聲音很低。
“問什麼?”
“問小葡萄的事。”
俞承桐沉默了幾秒鍾。“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邱明衝的手攥緊了褲腿,指節泛白。他看著走廊盡頭那塊光斑,看了很久。“他三歲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皺巴巴的,像隻小猴子。我第一次抱他,都不敢用力,怕把他弄疼了。”他停了一下,“他眼睛很亮,看著我,好像認識我一樣。我當時就想,你如果看到他就好了。你應該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俞承桐的指節攥得發白。“他小時候特別愛笑,一逗就咯咯地笑,但夜裏又愛哭,腸絞痛,哭得臉都紫了。我抱著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走一晚上,他哭我也哭。後來他大一點,會認人了,隻要我抱,別人一接手就哭。我沒辦法,做飯都背著他。”邱明衝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俞承桐的眼眶紅了,他看著邱明衝的側臉,看著他因為強忍著情緒而微微發抖的下巴,看著他放在膝蓋上攥成拳頭的手。
“後來呢?”俞承桐的聲音低啞。
“後來他慢慢長大了,會翻身,會坐,會爬。十個月的時候,他對著毛絨兔子喊了一聲”爸爸”,我高興得哭了,雖然他不是在叫我。他學會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的,像個小企鵝,走幾步就撲到我懷裏。”邱明衝說到這裏,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痕,像是瓷器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紋路,“他會叫爸爸以後,每天早晨一睜眼就喊爸爸,喊得我心都化了。他喜歡聽我唱歌,雖然我跑調,但他聽得可認真了。”
俞承桐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它流。“你應該看著他長大的。應該晚上起來衝奶粉換尿布,應該在他哭的時候哄他,應該教他叫”爸爸”。你什麼都應該做的。你什麼都沒做。我不怪你,但我很委屈。”
俞承桐把手伸過去,握住了邱明衝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隻手在發抖,冰涼。他把那隻手握在掌心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捂熱。“對不起。”他說。他知道這句話太輕了。但他隻能說這句話。
邱明衝沒有甩開他的手,也沒有回握。他隻是讓俞承桐握著,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過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他站起來,沒看俞承桐。“我進去了。小葡萄該醒了。”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俞承桐。”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俞承桐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尖,看著他那件穿了好幾天、有些皺了的衛衣,看著他垂在身側、攥成拳頭的手。“來。每天都來。”
邱明衝點了一下頭,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俞承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那條門縫。他看到邱明衝走到小葡萄床邊,彎下腰,在那個小小的人兒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俞承桐坐在那裏,沒有進去。他把臉埋在手掌裏,把那些還沒流完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收進了掌心裏。他知道他等到了。那句話不是今天,但快了。他可以等。他已經等了三年,不差這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