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蹩腳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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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邱明衝幾乎沒有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像有一團被人攪亂了的毛線,每一個線頭都找不到。俞承桐站在樓下的腳步聲在他耳邊回響了一整夜,那腳步聲停了很久,然後遠了,然後消失了。他聽著那腳步聲消失的方向,心裏有什麼東西被一起帶走了。
第二天是周日。邱明衝起得很早,或者說他根本沒有睡。他洗了臉,換了衣服,坐在床邊發呆。手機安靜地躺在枕頭旁邊,屏幕沒有再亮起來。俞承桐昨晚發的那幾條消息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像有人拿針在他的心口上紮一下。“我在你樓下。”“你睡了嗎?”“邱明衝,接電話。”最後一條是淩晨十二點四十七分發來的:“我回家了。你不想見我的話,我就不來。但我想跟你說,那束花我不該接。”
邱明衝看著這條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他打了幾個字,刪掉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雲層很厚,陽光透不過來,整個巷子籠罩在一種沉悶的、壓抑的灰白色調裏。他站了一會兒,聽到手機震了一下。他走過去拿起來,是俞承桐發來的新消息。
“我今天身體很不舒服。可能是昨天著涼了。你能來嗎?我想見你。”
邱明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盯著那行字,看著“身體很不舒服”和“我想見你”這兩個短語,所有的猶豫和倔強在那一瞬間土崩瓦解。他不在乎那束花了,不在乎那個“發小”了,不在乎那些他昨天晚上想了整整一夜的、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的事情了。俞承桐說他不舒服。俞承桐說想見他。這就夠了。他抓起外套,出了門。
公交車上的四十分鍾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握著手機,不停地看有沒有新消息。沒有新消息。他想給俞承桐打電話,又怕他在休息。他隻能等。車終於到了,他幾乎是跑著進了公寓大堂,坐電梯上了十五樓,站在門口,按了門鈴。門很快就開了,快得像俞承桐一直就站在門口等著。
俞承桐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和灰色的運動褲,頭發有些亂,臉色確實不太好,眼下的烏青比平時重了一些。但他的精神看起來還好,沒有到“身體很不舒服”的程度。邱明衝站在門口,看著他,心裏那個剛剛被壓下去的念頭又冒了出來——他在騙我。他根本沒有不舒服。他隻是想見我。這個念頭讓邱明衝的心情變得複雜。他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俞承桐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沉默了幾秒。俞承桐先開了口。“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釋。”
“你不用解釋了。”邱明衝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我都看到了。我知道。那種場合,不接不給她麵子。我懂。”
俞承桐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你不生氣?”
邱明衝抬起頭,看著他。俞承桐的眼睛裏有血絲,眼尾泛著淡淡的紅,看起來像是一整夜沒有睡好。邱明衝看著那雙眼睛,心裏的那根刺忽然就不那麼疼了。他還是在乎我的。他想了很久。他沒有睡覺。他來樓下找我。他發了那麼多條消息。他跟我解釋。“生氣。”邱明衝說,“昨天晚上很生氣。氣得想把手機摔了。氣得想把那束花從你手裏搶過來扔地上踩兩腳。”他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但確實是笑,“但後來想想,我有什麼資格生氣?我又沒跟你結——算了。”他沒有說下去。他想說的是“我又沒跟你結婚”,但這話說出來太重了,他怕俞承桐覺得他在逼他。
俞承桐伸出手,握住了邱明衝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握得很緊。“以後不會了。我不會再去了。”
邱明衝看著他,看了幾秒鍾,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收緊了手指,回握住他。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昨天晚上想了那麼多,想了分手,想了離開,想了“也許我們真的不合適”。但今天一見到這個人,一聽到他說“我身體不舒服”,一看到他那雙有血絲的眼睛,所有的防線就全部崩塌了。他像一隻被馴服的狗,主人一招手,他就搖著尾巴跑過去,不管之前被踹了多少腳。他覺得可笑,又覺得悲哀。
“你哪裏不舒服?”邱明衝問。
俞承桐愣了一下。“什麼?”
“你說你身體不舒服,讓我來。哪裏不舒服?”
俞承桐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邱明衝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心虛,又像是內疚。“……頭疼。昨晚沒睡好。”
邱明衝知道他在撒謊。他根本沒有頭疼。他就是想見自己,找不到別的理由,所以說了身體不舒服。這個謊言很拙劣,拙劣到不像俞承桐會說的話。但正因為拙劣,邱明衝才覺得心軟。因為俞承桐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他撒的每一個謊都笨拙得可笑。他為了見自己,居然編了一個這麼蹩腳的理由。這說明他真的想見自己,想到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以後別拿身體不舒服騙我。”邱明衝說,“你想見我,你就說你想見我。我會來的。”
俞承桐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重新拚了起來。他握緊了邱明衝的手,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閉上了眼睛。邱明衝的手心貼著他的臉頰,感覺他的皮膚是涼的,比平時涼。他伸出手,把俞承桐拉進懷裏,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一隻手環著他的背,像他昨天對自己做的那樣。
“沒事了。”邱明衝說,“我來了。”
俞承桐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邱明衝的肩窩裏,呼吸慢慢變得平穩。邱明衝抱著他,覺得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他想,原來你也會害怕。原來你也怕失去我。這個認知讓他覺得心裏那個結了冰的地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融化了。
門鎖忽然響了一下。
邱明衝的身體僵住了。那聲音他聽過一次,三個月前,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節奏。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舌收回。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撞到了茶幾角上,疼得他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但他顧不上疼,他站直了身體,手垂在身側,攥緊了褲腿。俞承桐也站了起來,他的表情和上次一模一樣——緊繃的、僵硬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夏梅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她的頭發還是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化著淡妝,和上次一模一樣。她的目光從俞承桐身上移到邱明衝身上,又從邱明衝身上移回俞承桐身上。
“媽,你怎麼來了?”俞承桐的聲音有些啞。
“路過,上來看看。”夏梅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自己家——這裏確實是俞承桐的家,是她的兒子的家。而邱明衝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了別人領地的入侵者,無處可逃。夏梅的目光在客廳裏轉了一圈,落在那件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深藍色衛衣上——那是邱明衝的,他進門的時候脫下來的。她看了一眼那件衛衣,目光沒有停留,移開了。
“承桐,昨天沈太太跟我說,茗芷對你印象很好。她父母也很喜歡你。說我們兩家門當戶對,如果能成,是件好事。”夏梅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俞承桐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媽,我說過了,我現在不想談這些。”
“不想談可以慢慢來。茗芷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性格好,能力強,在巴黎做得風生水起。她媽媽說她這次回國就不走了,打算在國內發展。你們多接觸接觸,了解了解,不著急。”夏梅說著,目光又掃過了邱明衝。這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一些,從他那張硬朗的臉上掠過,從他穿著的那件舊衛衣上掠過,從他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上掠過。她沒有說什麼難聽的話,甚至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表情。但那種不動聲色的、客客氣氣的疏離,比任何難聽的話都更讓人難受。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訴邱明衝——你不是這個家的人。你不屬於這裏。
邱明衝站在那裏,手攥著褲腿,指節泛白。他想說“我先走了”,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麼都邁不出去。夏梅站起來,走到俞承桐麵前,伸手幫他把衣領整了整。“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她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那種柔和是母親對兒子特有的、天然的、不帶任何功利和計算的溫柔。俞承桐站在那裏,沒有躲開她的手,也沒有回應。夏梅收回手,拎起手提包,轉身看向邱明衝。這次她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幅度很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邱明衝看到了。那是一個禮貌的、得體的、不帶任何感**彩的——告辭。
門關上了。和上次一樣,“哢嗒”一聲,鎖舌彈回鎖孔。邱明衝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俞承桐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邱明衝才開口。
“你媽不喜歡我。”
俞承桐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她不是不喜歡我這個人,”邱明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自己,“她是不喜歡我這個人出現在你的生活裏。她心裏有更合適的人選。門當戶對的,家世好的,能幫到你的。”他停了一下,“她說的對。”
“她說的不對。”俞承桐的聲音有些啞。
邱明衝轉過頭看著他。俞承桐的眼睛紅了,不是那種快哭了的紅,是一種更深的、更壓抑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裏麵燒著了的紅。邱明衝看著那雙眼睛,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臉,但他的手動不了。他的手還攥著褲腿,指節已經攥得發白了,但他感覺不到疼。
“俞承桐,我先回去了。”邱明衝說。
“今晚留下來。”
“不了。”邱明衝走到沙發邊,拿起那件深藍色衛衣,慢慢地穿上。他穿衣服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時間,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麼。他換好了鞋,站在玄關,背對著俞承桐。
“邱明衝。”俞承桐叫他。
邱明衝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他站在走廊裏,靠著牆壁,閉了一會兒眼睛。電梯來了,他走進去,按了一樓,看著樓層數字從十五慢慢降到一。出了公寓大堂,秋天的風迎麵吹來,冷得他整個人都縮了一下。他走到公交站台,坐在金屬的長椅上,等車。站台上沒有別人,隻有他一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