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生日宴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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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天已經開始熱了。
    俞承桐的生日在五月二十四號。邱明衝當然記得這個日子。從十五歲那年起,這個日期就刻在了他的腦子裏——那年他花三塊五買了一本舊書,歪歪扭扭地寫下“生日快樂”,塞進了俞承桐的書桌抽屜裏。那是他第一次給俞承桐送禮物,也是他第一次確認自己喜歡一個人。十年過去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五月二十四號。每年到了這一天,他都會把那枚“天道酬勤”的書簽從手機殼裏拿出來看一看,在心裏說一句“生日快樂”,然後把它重新夾回去。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一個人的儀式。
    但今年不一樣了。今年他可以當麵說了。
    邱明衝提前很久就開始想了——送什麼禮物?他想了無數個方案,又一個個否決了。太貴的東西他買不起,太便宜的東西拿不出手,太普通的東西沒意思。他糾結了很久,最後決定不送禮物了——他要給俞承桐做一頓飯。去他家裏做,用他的廚房,做一桌像樣的菜。不是平時那種隨便炒兩個菜就對付過去的家常便飯,而是要認認真真地、像對待一件作品一樣,做一桌菜。
    他提前三天就開始列菜單。紅燒排骨、糖醋魚、蒜蓉粉絲蒸蝦、東坡肉、清炒時蔬、排骨蓮藕湯。六菜一湯,寓意六六大順,長長久久。他把菜單寫在筆記本上,又在旁邊畫了一個簡單的擺盤示意圖——菜放在哪裏、湯放在哪裏、碗筷怎麼擺。他畫圖的技術還是不太好,但他畫得很認真。
    二十三日晚上,他去超市采購了所有需要的食材。排骨買了最好的肋排,魚挑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鱸魚,蝦選了個頭最大的基圍蝦。他在超市裏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轉來轉去,一個貨架一個貨架地看過去,生怕漏掉了什麼。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報了一個數字,比他平時一周的夥食費還多。他沒有猶豫,把錢遞了過去。
    他還買了一瓶紅酒。不貴,但他挑了很久,因為他不懂酒,隻能看標簽上哪個產區的字看起來比較高級。
    五月二十四號那天,邱明衝起了個大早。他把要帶的東西裝進帆布包裏——食材、圍裙、那瓶紅酒。他對著鏡子照了照,把胡茬刮得幹幹淨淨,把那件阿Ken送的白色襯衫穿上了。襯衫是純棉的,質地很好,穿在身上服帖而不緊繃,白色的麵料把他小麥色的膚色襯得更加鮮明。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自己今天還算能看。
    俞承桐給他錄過門禁的指紋。他到的時候俞承桐還沒下班,他自己開門進去,換了鞋,拎著帆布包走進廚房,係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台麵上,把整個廚房照得亮堂堂的。這間廚房比他出租屋大了好幾倍,灶台是進口的,鍋具是不粘的,刀具是德國牌子的,用起來比老劉修車鋪裏那些鈍刀順手多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洗了洗鍋、擦了擦台麵,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好,才開始動手。
    紅燒排骨燉了將近一個小時,燉到骨肉分離,醬汁濃稠。糖醋魚的汁調了三遍才滿意——第一遍太酸,第二遍太甜,第三遍終於酸甜適中了。蒜蓉粉絲蒸蝦的蒜蓉剁得細碎如泥,鋪在蝦背上,蒸出來之後蒜香四溢。東坡肉是最費功夫的,要焯水、要炒糖色、要小火慢燉、要大火收汁,每一步都不能馬虎。
    他把菜一道一道地做好,放在灶台旁邊保溫。每做完一道,他都會用抹布把濺出來的湯汁擦幹淨,把用過的碗碟洗掉,保持廚房的整潔。這是他的習慣——不管在哪個廚房,做完飯之後都要收拾幹淨。他從十歲起就在家做飯,**腰不好,洗碗的活都是他的。
    六菜一湯全部做好之後,他把菜端到餐桌上,按照筆記本上畫的那個示意圖擺好。紅燒排骨放在中間,糖醋魚放在右邊,蒜蓉粉絲蒸蝦放在左邊,東坡肉放在排骨後麵,清炒時蔬放在魚旁邊,排骨蓮藕湯放在最邊上,湯勺朝右。碗筷擺了兩副,紅酒杯倒扣在桌上,等著倒入那瓶他精心挑選的紅酒。
    他站在餐桌前看了看,覺得自己擺得還行。雖然不是那種高級餐廳的水平,但看著挺整齊的,挺有煙火氣的。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看了看,覺得拍得不好看,就沒有發給任何人。
    門鎖響了。俞承桐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了,袖子挽到小臂,領口也鬆了一顆扣子。大概是剛做完手術沒多久,頭發有些亂了,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清清爽爽的。他看到邱明衝站在餐桌前,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圍裙還沒來得及解下來,手裏還拿著擺盤用的筷子。
    俞承桐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邱明衝的臉上移到餐桌上,從六菜一湯上掃過,又移回到邱明衝的臉上。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邱明衝看得出來——是那種從心底漾上來的、不加掩飾的、隻有在他麵前才會露出來的笑。
    “你怎麼來了?”俞承桐換了鞋,走過來,“你不是說今天修車鋪忙嗎?”
    邱明衝的耳朵紅了。他前幾天故意跟俞承桐說修車鋪周末要趕一批活,可能來不了。其實是在撒謊,因為想來個驚喜。“騙你的。今天你生日,我怎麼可能不來。”
    俞承桐看著他,看了幾秒鍾,然後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下巴抵在邱明衝的肩膀上,手臂環著他的腰,收得很緊。邱明衝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沒有掙紮,把筷子放下,手覆在俞承桐環在他腰間的手上,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蹭了蹭。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生日的?”俞承桐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
    邱明衝笑了一下。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他十年前就知道了。他在那本舊書的扉頁上寫下“生日快樂”的那天,就把這個日期刻在了骨頭裏。但他沒有說這些。他隻是輕輕拍了拍俞承桐的手背,說:“先吃飯,菜要涼了。”
    兩個人在餐桌前坐下來。邱明衝把那瓶紅酒打開,倒了兩杯,一杯放在俞承桐麵前,一杯端在自己手裏。他舉起酒杯,看著對麵的人——穿著淺藍色襯衫,頭發微亂,眼角帶著淡淡笑意的俞承桐。不是醫院裏穿著白大褂的俞承桐,不是麵對病人時語氣平淡的俞承桐,不是在外麵那個永遠從容永遠疏離的俞承桐。是隻在他麵前才會這樣的俞承桐。
    “生日快樂。”邱明衝說。
    俞承桐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裏回蕩,像一聲小小的、慶祝的鍾聲。他們喝了一口酒,然後開始吃飯。邱明衝不停地往俞承桐碗裏夾菜,排骨挑了兩塊最好的肋排放進去,魚肚子上的肉——那裏刺最少、肉最嫩——夾了一大塊,東坡肉挑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皮最彈的,整塊放進俞承桐的碗裏。
    俞承桐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菜,嘴角彎著。“你自己也吃。”
    “我在吃。”邱明衝扒了一口米飯,含混地說。
    吃完飯之後,邱明衝從帆布包裏拿出了蛋糕。蛋糕是他自己做的,在修車鋪旁邊那家小烘焙店裏借了烤箱,老板跟他熟,沒收他錢。蛋糕胚烤了三遍才成功,第一遍烤焦了,第二遍沒熟透,第三遍終於像樣了。奶油抹得不太平整,表麵歪歪扭扭的,但上麵用草莓擺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心形。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從紙盒裏取出來,放在餐桌上。
    “我自己做的,樣子不好看,但味道應該還行。”邱明衝說,耳朵紅紅的。
    俞承桐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蛋糕,看了很久。草莓擺的心形不太對稱,左邊的弧度比右邊的大了一些,奶油抹得也不平整,有幾處還能看到底下蛋糕胚的顏色。但這是邱明衝親手做的。是那個在修車鋪裏滿手油汙的人,借了別人的烤箱,把蛋糕胚烤了一遍又一遍,用草莓一顆一顆擺出一個心形。這件事本身,比任何買來的禮物都貴重。
    俞承桐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歪歪扭扭的心形,然後把那顆被他碰歪了的草莓重新擺正。
    “很好看。”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不是安慰,是真心覺得好看。因為這是邱明衝做的,所以好看。
    邱明衝把蠟燭插好,點燃。火苗跳動著,映在兩個人的眼睛裏,把整個餐廳照得暖洋洋的。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但這間屋子裏最亮的光,是這幾簇小小的燭火。
    “許願。”邱明衝說。
    俞承桐看著那幾簇跳動的火苗,閉上了眼睛。他許了一個願——他沒有說出來,但邱明衝看到他睜開眼的時候,嘴角還帶著那個淺淺的弧度。然後他低下頭,把蠟燭吹滅了。火光熄滅的瞬間,餐廳裏暗了一下,然後窗外的城市燈光重新占據了主導。
    “許了什麼願?”邱明衝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俞承桐說。
    兩個人把蛋糕分了。邱明衝吃了一塊半,俞承桐吃了一塊。草莓很甜,奶油不太甜,蛋糕胚稍微有點幹,但俞承桐說好吃。邱明衝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但還是高興。
    蛋糕吃到一半的時候,門鎖又響了一下。
    邱明衝沒太在意,因為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俞承桐拿著叉子的手頓住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從放鬆變成了緊繃,從緊繃變成了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像是戒備又像是準備迎接什麼的狀態。
    門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連衣裙,外麵套著一件薄款的米色風衣,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她的頭發盤在腦後,一絲不苟,臉上化著淡妝,五官和俞承桐有五六分相似——同樣的高鼻梁,同樣的眉骨的弧度,同樣的那種“我不需要說話就能讓你知道我跟你不是一個層次”的氣場。她站在那裏,目光從玄關掃到客廳,從客廳掃到餐廳,落在了餐桌上那六菜一湯和那個被吃掉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蛋糕上。
    邱明衝認出了她。不是因為他見過她,而是因為她太像俞承桐了——不隻是五官,是那種骨子裏的、天生的、不需要刻意營造的從容和疏離。他手裏的叉子“啪”地掉在了盤子裏,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餐廳裏顯得格外刺耳。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到了身後的餐邊櫃,櫃子上的花瓶晃了晃,差點倒下來。他伸手扶住了花瓶,然後把椅子扶正,站在那裏,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垂在身側,攥緊了褲腿。
    夏梅——俞承桐的母親,光華大學的中文係教授——站在玄關處,手裏還握著門禁卡。那張卡是俞承桐很久以前給她的,她說“萬一有什麼事可以來”,俞承桐沒有拒絕。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用這張卡,在他不在家的時候,不打招呼地來。或者也許她打過招呼了,隻是沒有等到他的回複。
    俞承桐也站了起來。他的表情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不是冷淡,不是疏離,而是一種邱明衝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緊繃的、像一根拉滿的弓一樣的表情。他站在那裏,脊背挺得很直,但邱明衝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隻做手術從不發抖的手,此刻在他的視線裏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顫著。
    “媽。”俞承桐說。
    夏梅的目光從俞承桐身上移開,落在邱明衝身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從寸頭到白色襯衫,從挽起的袖口到腳上那雙俞承桐給他買的拖鞋。那個目光不冷,也不熱,就是審視。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該怎麼定價的商品。她的目光還在房間裏轉了一圈——餐桌上那六菜一湯,那個被吃掉了一半的蛋糕,那瓶已經喝了大半的紅酒,兩個酒杯並排放在一起,杯口朝著同一個方向。她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但那種不動聲色的打量,比任何嫌棄都更讓人窒息。
    “承桐,你爸爸不知道我來,”夏梅說,聲音還是那種不輕不重的、客客氣氣的調子,“但我覺得,我應該來看看。”
    她沒有說“看看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看看你在跟什麼人在一起,看看你過的是什麼日子,看看你——有沒有走錯路。
    俞承桐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他站在那裏,像一棵在暴風雨中拚命挺直腰背的樹,根係在地下拚命地抓,但泥土正在被雨水一點一點地衝走。邱明衝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裏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他想走過去握住俞承桐的手,想告訴他別怕,想說“有我在”。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有沒有資格走向俞承桐。
    那是俞承桐的母親。她給了他生命,養大了他,把他培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而邱明衝隻是一個修車的,一個初中沒畢業的,一個住在破出租屋裏連暖氣都舍不得開的小混混。他憑什麼站在這裏?
    夏梅沒有進門。她站在玄關,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身體微微前傾,姿態像是在做客——而不是在自己兒子的家裏。這本身就是一種拒絕。她在用行動告訴俞承桐:我不承認這裏是你的家嗎?不對,她在用行動告訴邱明衝:你不屬於這裏。
    “媽,進來坐。”俞承桐說。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邱明衝聽出來,那平靜是刻意維持的,像一塊被膠水粘回去的瓷器,遠遠看著是好的,近看全是裂紋。
    “不了。”夏梅說,“我就是路過,上來看看。你爸這幾天出差,我一個人在家,想著好久沒見你了。”她的目光又落回邱明衝身上,停了兩秒,“你還有客人,我就不打擾了。”
    客人。這個字用得客客氣氣的,但每一個筆畫都在把邱明衝從俞承桐的生活裏劃出去。你不是這個家的人,你是客人。不,也許連客人都算不上——客人至少是被邀請的。他算什麼呢?他沒有被邀請,他是自己來的。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從裏到外澆了個透心涼。他想說“阿姨好”,想說“阿姨要不要一起吃”,想說“阿姨我給您倒杯水”。但他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夏梅看了俞承桐最後一眼,那一眼裏有太多邱明衝讀不懂的東西——不舍、擔憂、失望,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然後她轉身走了,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哢嗒”一聲,鎖舌彈回鎖孔。那聲音不大,但落在邱明衝心上,像一塊巨石砸進湖麵,水花四濺,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怎麼都停不下來。他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十秒,也許是一分鍾。然後他感覺到俞承桐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俞承桐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河水。邱明衝慢慢收緊了手指,握住他,把他的手攥在自己熱乎乎的掌心裏。
    “沒事。”邱明衝說。聲音有些啞,但他盡量讓它聽起來平穩。“你媽……挺好的。她沒說什麼難聽的話。”
    俞承桐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手被邱明衝握著,眼睛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邱明衝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很淡很淡的紅,像初春時節桃花將開未開時那一抹似有若無的顏色。邱明衝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也熱了。他沒有哭。他在心裏跟自己說:不能哭。今天是他生日,不能讓他看到自己哭。他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湧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然後拉著俞承桐走回餐桌前,把他按回椅子上。
    “蛋糕還沒吃完呢,”邱明衝把叉子重新塞進俞承桐手裏,“吃完。我做了好久。”
    俞承桐低頭看著盤子裏那塊吃了一半的蛋糕,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拿起叉子,把剩下的那塊蛋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草莓,奶油,有點幹的蛋糕胚。他都吃完了,一口都沒有剩。邱明衝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完,然後把自己盤子裏剩下那半塊也推了過去。“這塊也給你。我不吃了。”
    俞承桐看了看那半塊蛋糕,又看了看邱明衝。然後把那半塊也吃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這間屋子裏,六菜一湯還剩下大半,蛋糕盤子裏隻剩下一些奶油和草莓的梗。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都沒有再提剛才的事。好像那扇門沒有被打開過,好像那個人沒有來過。但邱明衝知道,那扇門開了,就不會再關上。那個人來過,就不會當作沒來過。有些事情,從今晚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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