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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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過得很快。周日俞承桐值班,一整天都在醫院。他做了兩台手術,看了幾十個門診病人,忙到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忙碌讓他暫時忘記了那些事——黑色蕾絲、小麥色**、邱明衝在聚光燈下的樣子。但忙完之後,他坐在辦公室裏喝咖啡的時候,那些畫麵又回來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擋都擋不住。他放下咖啡杯,杯子裏的咖啡還在微微晃動,像他的心跳一樣不平靜。
周一、周二、周三。三天過去了,情況沒有任何好轉。白天的忙碌能讓他暫時不去想,但到了晚上,當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那些畫麵就會準時出現,像一場他無法叫停的電影,在腦海中循環播放。他開始刻意減少和邱明衝的聯係。不是不想聯係,是不敢。他怕自己一開口就露餡,怕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對勁,怕邱明衝問他“你怎麼了”而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消息還是發的,但比以前少了。以前一天幾十條,現在一天十幾條。內容也變得很短——“吃了嗎”“吃了”“早點睡”“你也是”。邱明衝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但沒有問。俞承桐不知道邱明衝是不想問還是不敢問。
周四晚上,俞承桐又吃了一粒抑製劑。這已經是這一周的第三粒了。他把藥瓶放回抽屜的時候,看到抽屜角落裏那本藍色封麵的競賽題集。那是邱明衝住院那段時間,他從鄉下別墅拿回來的。他把它拿出來,翻開扉頁,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生日快樂。——邱明衝”“這本書有點難,但你應該都會。”十年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個筆畫都還在。他指腹輕輕撫過那些凹痕,想起十五歲的邱明衝在舊書店裏花三塊五買到這本書,用那支快沒墨水的筆,一筆一畫地寫下這些字,寫完之後大概還盯著看了很久,覺得自己寫得不好看。不好看嗎?不好看。但每一個筆畫都那麼用力,那麼認真,那麼笨拙又那麼真誠。俞承桐把書合上,放回抽屜裏,關上了抽屜。他拿起手機,給邱明衝發了一條消息。
“周六有空嗎?”
過了幾分鍾,邱明衝回了。“有。”
“來我家?我給你做飯。”
“還是我來做吧。你做的不好吃。”
俞承桐嘴角動了一下。“好。”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他決定周六的時候跟邱明衝好好說說話,不是說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正常地、像以前一樣相處。他需要讓自己回到原來的狀態,回到那種從容的、不著急的、不會因為一件衣服就失眠好幾天的狀態。但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點燃,就不會自己熄滅。它隻會越燒越旺,直到有一天,燒穿所有的克製和理智。
周六上午,邱明衝準時來了。他帶了一袋子菜,還帶了一袋貓糧。“大黃最近挑食,換了好幾種才找到它愛吃的,多買了點,順便給你帶了一袋,你要是想喂樓下的小貓可以用。”
他把貓糧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換了鞋,走進廚房,係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一切和之前一樣,自然、流暢、毫不刻意。俞承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看著他在水龍頭下洗菜的手,看著他在案板上切菜的背影。那雙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指甲修得不太整齊,但切菜的姿勢又快又穩,青椒切得粗細均勻,肉絲切得長短一致。他看得很認真,認真到邱明衝都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
“你老盯著我看幹嘛?”邱明衝頭都沒回,耳朵尖已經紅了。
“想看你。”
邱明衝手裏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切菜的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像是在用切菜來掩飾什麼。俞承桐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耳朵從耳尖開始泛紅,一直蔓延到耳垂,連脖子側麵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他在想一件事情——邱明衝的脖子側麵,那片泛紅的皮膚,摸起來是什麼溫度的?會不會比手心的溫度更高一些?他的手指在口袋裏蜷縮了一下,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三菜一湯,和之前一樣。邱明衝今天的話比平時少一些,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放下筷子,看著俞承桐。
“你這幾天是不是有心事?”邱明衝問。
俞承桐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
“你騙人。”邱明衝的語氣不是質問,是陳述,像是在說一件他很確定的事情,“你這幾天消息回得比以前慢了,字數也少了。以前你會問我”今天幹了什麼”,這幾天你隻問”吃了嗎”。你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
“沒有。你什麼都沒做錯。”俞承桐放下筷子,看著邱明衝。他很想說——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想太多,是我太想靠近你又怕你不願意。這些話在嘴邊轉了很多圈,但每次要出口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像個欲求不滿的、控製不住自己的人。他是俞承桐,他是那個永遠從容、永遠克製、永遠不會有失態舉止的俞承桐。他不能讓自己在邱明衝麵前露出那種麵孔。
“那你為什麼……”邱明衝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疏遠我?”
俞承桐的呼吸頓了一下。疏遠。這個詞很重。他沒想到邱明衝會用這個詞。但他回想了一下這周自己的行為——確實,他在疏遠邱明衝。不是故意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
“我沒有疏遠你。”俞承桐說,“我隻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麼事?”
俞承桐沉默了幾秒。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餐桌上,把白色的桌布照得發亮。桌布的紋路很清晰,每一條線都走得筆直,像俞承桐這個人一樣——規整、克製、不越界。但此刻他的內心不是這樣的。他的內心是一團亂麻,是失控的信息素,是深夜裏翻來覆去的失眠。這些他都不想告訴邱明衝。因為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邱明衝,”俞承桐看著他,“你覺得我們現在算是在一起嗎?”
邱明衝愣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緊。“算吧。你說了你喜歡我,我也說了我喜歡你。我們……不是在一起了嗎?”
“那我可以碰你嗎?”
邱明衝的耳朵一下子紅透了。他看著俞承桐,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俞承桐看著他通紅的耳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緊了。他知道自己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到把兩個人都逼到了牆角。但他忍不住了。他這周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想得他信息素失控,想得他半夜起來吃藥,想得他快瘋了。他需要一個答案。
“我不是那個意思,”俞承桐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隻說給自己聽的,“我是說——我想靠近你。牽你的手,抱你,親你。但這些我都不敢做,因為我怕你不願意,怕你覺得我太快了,怕你反感。”
邱明衝坐在那裏,低著頭,看著桌上那盤已經涼了的青椒肉絲。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沒有辦法思考。他聽懂了俞承桐說的每一個字,但那些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的大腦還沒有完全處理完。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是兩分鍾——他慢慢伸出手,放在俞承桐放在桌上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心很熱,熱得像一團火,覆在俞承桐微涼的手背上。
“你可以碰我。”邱明衝的聲音有些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不反感……”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說不下去了。他覺得自己的舌頭打了結,每一句話都說得磕磕絆絆的。
俞承桐看著他,看著他通紅的耳尖、低垂的眼睫、微微發顫的手。然後他慢慢翻過手掌,握住了邱明衝的手,十指交握,手心貼著手心。兩個人的溫度在掌心裏交融,一個偏涼,一個偏熱,像冬天的雪落在秋天的落葉上,慢慢地、慢慢地融在一起。
“我知道了。”俞承桐說。
他沒有做多餘的事。沒有擁抱,沒有親吻,隻是握著邱明衝的手,握了很長時間。長到桌上的菜徹底涼了,長到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了金色,長到邱明衝的耳朵終於從通紅褪成了淡淡的粉。他知道,有些事不用急。他已經等了十年,他可以再多等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