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俞承桐失眠了。
    他從藝術空間送邱明衝回修車鋪，又開車回了自己的公寓，一路上腦子裏全是那個畫麵——黑色的蕾絲緊貼著小麥色的**，若隱若現的紋理像暗夜裏的藤蔓，纏繞在寬肩窄腰的身形上，每一條肌肉的走向都被那層薄薄的麵料勾勒得清清楚楚。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燥熱壓下去，但壓不住。那團火不是從外麵燒起來的，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怎麼都滅不掉。
    回到家之後他洗了個澡，水溫調到比平時低很多，冷水衝在身上，激得他整個人打了個寒顫。他站在花灑下麵，閉著眼睛，讓那些冰冷的水從頭淋到腳。但冷水隻能冷卻皮膚表麵的溫度，冷卻不了他心裏那團火。他的腦子裏還是那個畫麵——邱明衝站在聚光燈下，微微仰著下巴，目光投向鏡頭的方向，眼神裏帶著那種他從未在別處見過的淩厲。那是邱明衝的另一麵，不是修車鋪裏滿手油汙的他，不是蹲在巷口喂貓的他，不是紅著耳朵尖對他說“我喜歡你”的他。那是一個自信的、張揚的、鋒芒畢露的邱明衝。而那個邱明衝讓俞承桐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他從浴室出來，頭發還在滴水，水珠順著他的脖頸滑進睡衣領口。他站在臥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萬家燈火，遠遠近近的，像一片倒過來的星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做過上百台手術，縫過上千條傷口，從來不會抖。但此刻它們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想邱明衝。想他在化妝間裏被一群女孩圍著加微信時的樣子，那些女孩笑著，把手機舉到他麵前，他沒有拒絕，一個一個地掃了二維碼。他當然沒有拒絕。他那種人，不好意思拒絕任何人。但俞承桐就是不舒服。不是對邱明衝不滿意，是對自己不滿意。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小氣的人，像那種——他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確在嫉妒。
    他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還有邱明衝上次留宿時留下的味道——不是信息素，邱明衝是Beta，聞不到信息素，但枕頭上有他用的那種廉價洗衣粉的味道，刺鼻的、化工的、不屬於高級公寓的味道。但俞承桐覺得好聞。他把臉埋在枕頭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忽然坐了起來。他在幹什麼？他像一個**一樣，聞著枕頭上的味道，想著那個人穿著黑色蕾絲的樣子，然後——他的信息素又湧上來了，這次比任何時候都濃，濃到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股雪鬆的氣息淹沒了。
    他下了床，走到書房，從抽屜裏翻出一個藥瓶。那是他分化成Alpha之後一直備著的抑製劑，用來應對信息素波動，但他從來沒有吃過。因為他的信息素一向很穩定，穩定到他不覺得自己需要這種東西。但今天他擰開瓶蓋，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放在掌心裏看了幾秒鍾，然後放進嘴裏，幹吞了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裏，苦味從舌根蔓延開來。他喝了一口水，把藥片衝下去，靠在書房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藥效不會那麼快起作用。他還要熬。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邱明衝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是邱明衝發來的——“到家了，今天謝謝你來看我。晚安。”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二分。他回了一個“晚安”，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盯著那兩條“晚安”，拇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他想發點什麼，想跟邱明衝說說話，哪怕隻是問一句“你在幹嘛”。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因為他怕自己一發消息就會說一些不該說的話。比如“我想你”，比如“你今天穿那件衣服太好看了”，比如“我快瘋了”。這些話說出來，邱明衝會怎麼想？會覺得他輕浮嗎？會覺得他——太急了嗎？他從來不是一個急躁的人。從小到大，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從容不迫的——學習從容，考試從容，做手術從容。他不急，因為他不需要急。但這一次他急了。不是因為他想快一點，而是因為他的身體不聽話了。他的信息素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在籠子裏橫衝直撞，撞得他整個人都在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