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我喜歡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2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河麵上的風沒有停,但邱明衝不覺得冷了。
    俞承桐的手握著他的手,不緊不鬆,拇指偶爾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一下,像是在確認他沒有把手抽回去。邱明衝當然不會抽回去。他覺得如果此刻有一把鋸子要把他和俞承桐的手鋸開,他可能會選擇把手留在這裏,自己先走。
    這個念頭很蠢,但他就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很久。長椅對麵的河堤上,那隻柯基終於被主人拽走了,遠遠地還能聽到它不情不願的叫聲。銀杏葉還在落,有一片落在俞承桐的肩膀上,金黃色的小扇子,貼在他卡其色風衣的肩線上,像一枚被風寄來的信。
    邱明衝看著那片葉子,想伸手幫它拂掉,但他的手被俞承桐握著,他舍不得鬆開。
    “俞承桐。”他終於開口了。
    “嗯。”
    邱明衝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條河麵上的風都吸進肺裏,給自己壯膽。他轉過頭,看著俞承桐的側臉。俞承桐也轉過頭來看著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邱明衝能在俞承桐的瞳孔裏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個寸頭的、小麥色皮膚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的男人。
    “我喜歡你。”邱明衝說。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髒停止了跳動。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覺到了那種停滯——血液不再流動,呼吸不再進行,整個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心髒又猛地跳動起來,比之前更快、更猛、更用力,像要把剛才停掉的那幾秒一口氣補回來。
    俞承桐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裏倒映著河水和銀杏葉的金黃。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收緊了,把邱明衝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俞承桐問。聲音不大,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邱明衝注意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邱明衝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很久了。”
    “多久?”
    “……十年。”
    俞承桐的呼吸頓了一下。邱明衝感覺到了——那種停頓通過交握的手傳遞過來,像一根弦忽然繃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初中的時候,”邱明衝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你轉學來的第一天,我就……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不是那種”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就是……眼睛離不開你。你走到哪裏,我的眼睛就跟到哪裏。我覺得你好看,覺得你厲害,覺得你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從來沒想過要怎麼樣,就是想看著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俞承桐,一直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俞承桐的大了一圈,骨節更粗,膚色更深,但此刻被俞承桐握在掌心裏,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馴服的、終於找到主人的野獸。
    “那你呢?”邱明衝終於抬起頭,看著俞承桐的眼睛,“你什麼時候……開始注意我的?”
    俞承桐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河麵上的銀杏葉,看著它們在風裏打著旋往下遊漂去。過了幾秒鍾,他才開口。
    “也是初中的時候。你說”以後衝哥照著你”的那天。”
    邱明衝愣了一下。他想起來了——那天他把高年級的幾個混混打跑了,甩著流血的手,對俞承桐說了那句現在想來傻得要命的話。“以後衝哥照著你。”他當時說完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但俞承桐記住了。記了十年。
    “你那時候就覺得……”邱明衝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覺得我傻?”
    “覺得你不一樣。”俞承桐轉過頭看著他,“所有人都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關注、認可、靠近我的理由。隻有你什麼都沒想要。你衝出來打那幾個人,不是因為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你就是想那麼做。”
    邱明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當時確實什麼都沒想。看到有人堵俞承桐,他的身體比腦子快,直接就衝上去了。事後他也沒有想過“俞承桐會不會因此感謝我”或者“我是不是可以借此跟他拉近關係”。他就是——看不得別人欺負俞承桐。誰都不行。
    “後來你輟學了,”俞承桐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找不到你了。”
    這四個字讓邱明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找不到你了。俞承桐找過他。在初中那個沒有手機、沒有社交媒體的年代,一個城裏來的轉學生,在一個他不熟悉的鄉鎮裏,去找一個他已經輟學的同學。邱明衝不敢想象俞承桐是怎麼找的——他去了哪裏,問了誰,找了多久。他隻知道俞承桐沒有找到。因為他輟學之後就跟媽媽搬走了,搬到了外婆家所在的另一個鎮子,離那個初中騎車要一個多小時。
    “我後來想過去找你,”俞承桐說,“但我不知道你在哪裏。而且……”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找到你之後要說什麼。”
    邱明衝明白那種感覺。就像他這十年裏無數次想過如果再見俞承桐要說什麼,但每次都想不出來。因為他想說的太多了,多到任何一句話都不足以承載那些分量。
    “在醫院那天,”俞承桐繼續說,“你躺在手術台上,渾身是血。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你的臉變了,比小時候更成熟,輪廓更深。但我認得你。”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我的手抖了。做手術的時候,我的手從來不抖。但那天,我的第一針差點沒縫下去。”
    邱明衝的眼眶有些發熱。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了回去。
    “那你那時候就知道你喜歡我了?”他問。
    俞承桐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但我不想承認。”
    “為什麼?”
    “因為你是Beta,我是Alpha。”俞承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邱明衝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東西——不是輕視,不是嫌棄,而是一種很深的、很認真的顧慮。
    “在所有人眼裏,Alpha和Beta之間不存在那種關係。不是不可以,是沒有人覺得有必要。Alpha要找Omega,Beta要找Beta,這是常識。”俞承桐停了一下,“我也以為這是常識。但我想見你,想了解你,想——”他沒有說下去。
    邱明衝明白他想說什麼。想靠近你,想觸碰你,想把你留在身邊。這些話俞承桐說不出口,但他從俞承桐做的每一件事情裏都讀到了。
    “我···也是Beta,”邱明衝說,聲音有些澀,“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你是Alpha,我是Beta,我們之間……沒有信息素的吸引,沒有發情期的契合,什麼都沒有。你跟我在一起,圖什麼呢?”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俞承桐握著邱明衝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著。那隻手粗糙、布滿繭子,但此刻在俞承桐的掌心裏,它不再是一隻幹活的手、一隻打架的手、一隻在深夜裏偷偷抹過眼淚的手。它就是他喜歡的那隻手。因為長在邱明衝身上,所以它好看,它珍貴,它值得被握住。
    “我不需要你是什麼Alpha或者Omega,”俞承桐說,“你就是你。你是那個幫我打架說”以後衝哥照著你”的人,是那個在陡坡上向我伸出手的人,是那個花三塊五買一本舊書當生日禮物的人,是那個蹲在巷口喂貓的人。這些跟信息素沒有任何關係。”
    邱明衝的眼淚終於沒有忍住。一滴,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小麥色的臉頰,落在他握著俞承桐的那隻手上。他飛快地用另一隻手抹掉了,動作粗魯得像在擦臉上的油汙,但痕跡沒有擦幹淨,淚痕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你別笑話我。”邱明衝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悶,“我很久沒哭過了。”
    “沒笑話你。”俞承桐說。他的聲音有一點啞,但語氣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邱明衝忽然覺得這種“不鹹不淡”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語氣。不煽情,不誇張,不讓人難堪。就是安安靜靜地告訴你——我知道你在哭,沒關係,我在這裏。
    他們又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風漸漸小了,陽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整條河麵照得波光粼粼。銀杏葉還在落,但落得慢了,像一場金色的雪終於到了尾聲。
    “俞承桐。”邱明衝叫他。
    “嗯。”
    “你剛才說,你不想承認你喜歡我。那現在呢?”他轉過頭看著俞承桐,眼眶還有些紅,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河麵上被陽光照亮的那一片水。
    俞承桐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不是那種很明顯的、張揚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從心底慢慢漾上來的、像春天的雪水融化一樣的笑。他的嘴角翹起來,眼尾微微彎下去,整張臉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
    “現在,”俞承桐說,“我承認。”
    邱明衝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十年的等待值了。不是因為他終於等到了俞承桐的“承認”,而是因為他終於看到了俞承桐這樣笑。那種從心底漾上來的、不加掩飾的、隻對他一個人的笑。他想,如果俞承桐在十五歲的時候就這樣笑,他大概當場就會死掉。不是誇張,是真的會——心髒受不了。
    “那你以後,”邱明衝握緊了俞承桐的手,聲音有些發緊,“能不能多笑笑?你笑起來好看。”
    俞承桐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