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因為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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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在科技館的三樓,占地不大但內容很豐富。展出的有機車發動機的剖麵模型、曆代賽車底盤懸掛係統的演變、以及幾台經典賽車的實車。邱明衝一進展廳眼睛就亮了,像一隻聞到了魚味的貓,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他快步走到一台本田RC166的複刻版麵前,蹲下來看它的六缸發動機,嘴裏念念有詞。
“六缸,排量250cc,轉速能到一萬八千轉,六十年代的車,每缸四個氣門……這車當年就是神。”他說著說著轉過頭看俞承桐,發現俞承桐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安靜地聽他說話,像是一直站在那個位置,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是不是說太多了?”邱明衝忽然不好意思了。
“沒有。”俞承桐說,“你繼續說,我喜歡聽。”
邱明衝站起來,走到下一台展品前,是一台懸掛係統的剖麵模型,可以手動操作來展示減震器的工作過程。他伸手搖了搖那個手柄,看著減震器壓縮、回彈、壓縮、回彈,眼睛裏的光越來越亮。
“這個就是Ohlins的TTX減震器,”他指著模型旁邊的說明牌,“我之前在書上看過它的結構圖,實物還是第一次見。你看它的阻尼回路設計,跟普通減震器不一樣,壓縮和回彈的阻尼可以獨立調節……”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下來,轉頭看俞承桐,“我跟你說這些你聽得懂嗎?”
“聽不太懂。”俞承桐很誠實地回答。
邱明衝正要道歉,俞承桐又補了一句:“但你在講的時候,眼睛很好看。”
邱明衝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他把頭轉回去,假裝在看那個減震器,耳朵已經紅透了。他聽到身後傳來俞承桐的腳步聲,很輕,但他聽得清清楚楚——因為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高度警覺地感知著身後這個人的存在,感知他站的位置、他移動的方向、他呼吸的節奏。
他們在展覽裏待了將近兩個小時。邱明衝一台一台地看過去,每台車、每個模型都要仔細研究半天。俞承桐始終跟在他身後,不催、不趕、不打斷。邱明衝有時候會回過頭跟他解釋這個東西是什麼、那個參數是什麼意思,俞承桐就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那些問題有時候切中要害,有時候完全不搭邊,但邱明衝覺得都很好。因為這說明俞承桐在認真聽,在試圖理解他說的每一句話。
從科技館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陽光很好,風也不大,兩個人在附近的商業街找了一家麵館坐下來吃飯。邱明衝今天心情好,話比平時多了不少,一邊吃麵一邊還在講那台本田RC166。
“……你說六十年代就能做出這樣的發動機,是不是很厲害?現在很多技術都是那時候打下的基礎。”他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俞承桐一直沒怎麼吃,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他。
“你怎麼不吃?”邱明衝問。
“在聽你說。”俞承桐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送進嘴裏。
邱明衝低下頭,把臉埋進麵碗裏,呼嚕呼嚕地吃了幾口,借著麵碗的遮擋偷偷笑了一下。
吃完飯,俞承桐送他回修車鋪。車停在巷口,邱明衝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褲子上畫圈。
“怎麼了?”俞承桐問。
“沒什麼。”邱明衝說。但他沒有動。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麵那條窄巷子,看著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藍色的天空。秋天的風把地上的落葉吹起來,在巷子裏打著旋。
“俞承桐。”他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話問出口的瞬間,邱明衝就後悔了。這個問題他問過一次,在車裏,俞承桐回答“因為我想”。那之後他又問過自己無數次——他到底為什麼想?他憑什麼想?他一個修車的,一個初中沒畢業的,一個住在破出租屋裏連暖氣都舍不得開的,一個幫人收賬被人捅了一刀的小混混——俞承桐為什麼要對他好?
俞承桐沒有說話。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轉過身,麵朝邱明衝的方向。車裏的空間不大,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邱明衝能看清俞承桐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裏倒映的自己——一個緊張的、耳朵泛紅的、手足無措的自己。
“因為你是邱明衝。”俞承桐說。聲音不大,語氣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很認真很認真的神情,認真到邱明衝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兒子,不是因為你做什麼工作,不是因為你有多少錢。就是因為你是你。”
邱明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著俞承桐,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在發抖,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碎掉。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粗糙、骨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永遠洗不幹淨的黑色油漬。他慢慢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裏那些因為握扳手磨出來的繭子。
“我的手很髒。”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髒。”俞承桐說。
邱明衝沒動。他的手還攤在膝蓋上,手心裏的繭子和傷疤在白天的光線裏無所遁形。然後他感覺到一股溫暖覆上了他的手背——俞承桐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輕輕地覆在他那隻粗糙的、布滿傷痕的手上。
不是握手,不是十指相扣,隻是覆著。一隻幹淨的手,覆在一隻粗糙的手上。像雪落在一片被翻墾過的土地上。
邱明衝低著頭,看著兩隻手疊在一起的樣子。他的手在俞承桐的手掌下麵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整個人都在發燙。從被觸碰的那一點皮膚開始,燙意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燒過他的手背、手腕、手臂,一路燒到心髒,燒得他眼眶發酸,喉嚨發緊。他想把手抽回來,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被這樣對待。但他動不了。他的手像被釘住了一樣,留在原處,留在俞承桐的掌心下麵。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是五分鍾——俞承桐慢慢收回了手。他重新轉過身,麵朝前方,雙手放在方向盤上。
“你該回去喂貓了。”他說,聲音有一點啞。
邱明衝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站在巷口,看著黑色SUV緩緩駛出巷口,消失在街道的盡頭。秋風吹過來,灌進他的領口,涼颼颼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還殘留著俞承桐掌心的溫度。他把那隻手舉到眼前,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像是在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是真的。
那隻幹淨的手,真的覆在他的手上了。
邱明衝把手插進褲兜裏,轉身走進巷子。大黃蹲在樓道口等他,看到他來了,慢悠悠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腦袋,大黃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後嫌棄地走開了,大概是覺得他今天回來得太晚了。
邱明衝蹲在樓道口,沒有站起來。他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高興。一種他不敢承認的、怕說出來就會消失的、巨大的、鋪天蓋地的高興。他蹲在那裏蹲了很久,久到巷子裏路過的大爺看了他好幾眼,以為他是不是胃疼。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摸黑上了樓。進屋,開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刺耳。他走到床邊坐下來,拿出手機,打開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隻發了兩個字。
“晚安。”
俞承桐很快回了。“晚安。”
邱明衝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躺了下來。黑暗裏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他把右手舉到眼前,在黑暗中看不清什麼,但他知道那隻手上還留著什麼——一種看不見的、摸不著的、但他能清清楚楚感覺到的溫度。
他把手放在胸口,閉上了眼睛。胸腔裏的那隻蝴蝶還在扇翅膀,扇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力,扇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但他不想讓它停下來。他願意讓這隻蝴蝶一直扇下去,扇一輩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