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邱明衝的生活進入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節奏。白天在修車鋪幹活，晚上回家看書，周末偶爾和俞承桐見一麵——吃頓飯，或者在城裏走走。這種日子安穩得不像真的，像一碗端平了的水，水麵紋絲不動，映著天光雲影。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端著這碗水，怕灑了一滴。
    那本灰黑色的入門教程，他看了兩遍。第一遍通讀，把俞承桐標了重點的章節反複看了好幾遍；第二遍精讀，每一章都做筆記，把重要的公式和參數抄在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上。那個筆記本是他從老劉那裏要來的，封麵印著“汽配城”的廣告，裏麵原本記著一些零件的型號和價格，被他翻到空白頁重新利用。他的字還是醜，但比之前工整了一些，因為他寫得慢了，一筆一畫地寫。
    第二遍看到第三章的時候，他卡住了。這一章講的是氧傳感器的工作原理和信號解讀，裏麵有大量的波形圖和電壓範圍說明。他看了三遍，把筆記本上那幾頁翻了又翻，還是沒搞明白“閉環控製”和“開環控製”之間的切換邏輯。他盯著書上那張波形圖，眼睛都看花了，波形圖上那些起伏的線條像一群扭來扭去的蚯蚓，怎麼都理不清。
    他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俞承桐。“這張圖我看不懂。氧傳感器的信號電壓為什麼會在0。1V到0。9V之間來回跳？不是應該穩定在一個值嗎？”
    發完之後他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蠢。人家一個外科醫生，又不是搞汽車工程的，問他這些幹什麼？但他又想起來，俞承桐說過“有不懂的可以問我”，而且那本書上俞承桐標的重點是連“傳感器”和“執行器”的區別都畫了圈的，說明俞承桐確實看過、也確實懂一些。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繼續往下看，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一直在等回複。
    大約過了二十分鍾，俞承桐回了一條長消息。“氧傳感器的信號電壓來回跳動是正常的。它檢測的是廢氣中的氧含量，發動機的混合氣濃度在不停微調，所以電壓會在0。1V（稀）到0。9V（濃）之間波動。如果穩定在一個值不動，反而說明傳感器壞了或者信號卡住了。閉環控製就是利用這個波動的信號來不斷修正噴油量，讓混合氣保持在理想比例附近。”
    邱明衝看了兩遍。第一遍沒太看懂，第二遍慢慢琢磨了一下，忽然覺得腦子裏那根打了結的繩子鬆開了。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把俞承桐的話用自己的話重新寫了一遍：“氧傳感器的電壓會來回跳，正常。不動才不正常。ECU根據這個跳動信號來調整噴油，讓混合氣保持在最好比例。”
    寫完之後他對著筆記本看了幾秒，覺得自己寫的跟俞承桐寫的完全不是一個水平。人家說得清晰準確，他說得像小學生造句。但他好歹是理解了。
    “懂了！謝謝你解釋得這麼清楚。”他回。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學過這個？怎麼什麼都知道？”
    “沒有專門學過。你上次說看不懂ECU那一章之後，我抽空翻了一下相關的資料。”
    邱明衝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他翻了一下相關的資料。俞承桐是外科醫生，工作那麼忙，還要抽空去翻跟他專業完全無關的汽車電控資料，就是為了能回答邱明衝可能問的問題。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但他吸了吸鼻子，把那點酸意壓了下去，回了一條：“你不用特意去學的，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看這些比看醫學期刊有意思。”
    邱明衝不知道俞承桐說的是真話還是安慰他。但他選擇相信是真話，因為他需要相信。他需要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願意為他花時間、花精力，去做一些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義務，就是因為“我想”。
    他捧著手機，嘴角翹了半天壓不下去。
    又是一個周六，俞承桐輪休。邱明衝原本以為他會來找自己，但俞承桐說今天醫院有點事要處理，下午才能忙完，晚上一起吃飯。邱明衝說好，然後整個下午都在修車鋪裏心不在焉，擰螺絲的時候擰錯了兩次，被老劉罵了一頓。
    “你最近魂丟了？”老劉叼著煙，從煙霧後麵眯著眼睛看他，“老是心不在焉的，談對象了？”
    “沒有。”邱明衝把擰錯的螺絲拆下來重新擰，耳朵尖紅紅的。
    老劉哼了一聲，沒再追問，但那個“哼”裏明顯寫滿了“我信你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