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我想見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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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館在創意園區外麵的一條小街上,門麵不大,但幹淨整潔。他們麵對麵坐著,兩碗熱湯麵擺在麵前,熱氣蒸騰。邱明衝拿起筷子,又放下來,抬頭看了俞承桐一眼。俞承桐正在低頭攪動碗裏的麵條,白毛衣的袖口微微上挽,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塊簡約的手表。
    “俞承桐。”邱明衝叫他。
    俞承桐抬起頭。
    “你為什麼要約我出來?”
    話問出口的瞬間,邱明衝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到像是把兩個人都逼到了牆角,沒有退路。他低下頭,假裝在看碗裏的麵條,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俞承桐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鍾。那幾秒鍾裏,麵館裏嘈雜的聲音——老板的吆喝、食客的交談、碗筷的碰撞——忽然都變得很遠很遠。
    “因為我想見你。”俞承桐說。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邱明衝手裏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彈了一下,落在了地上。
    他彎下腰去撿筷子,彎腰的時候,眼前忽然模糊了。不是眼淚,他告訴自己。是熱氣熏的。一定是熱氣。
    他撿起筷子,直起身,把筷子放在桌上。耳朵紅得像燒著了一樣。
    俞承桐看著他,沒有說“你沒事吧”,沒有說“我開玩笑的”,沒有做任何收回那句話的事情。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等邱明衝的耳朵慢慢恢複正常顏色。
    麵館外麵,陽光正好。十月的風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片金黃的葉子落在窗台上,又被風吹走了。
    那碗麵,邱明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吃完的。他的筷子掉了之後,服務員遞了一雙新的過來,他接過去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把麵條一口一口地送進嘴裏,嚐不出鹹淡,也嚐不出滋味,隻覺得那碗麵燙得厲害,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裏,燙得他整個人都在冒熱氣。不是因為麵燙。是因為俞承桐說的那句話。因為我想見你。四個字,每個字都是單音節,說出來不超過兩秒鍾,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但落在他心上,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湖麵,水花四濺,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怎麼都停不下來。
    他想問“你什麼意思”,但他不敢。他怕俞承桐說“就是字麵意思”——那然後呢?他該說什麼?他該做什麼?他從來沒有處理過這種局麵。他十五歲的時候喜歡俞承桐,喜歡了一年,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隻是偷偷地看、偷偷地藏、偷偷地在心裏描摹那個人的樣子。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俞承桐會主動說“我想見你”。這四個字不在他的劇本裏,不在他的任何想象裏。他連做夢都沒有夢到過。
    他低著頭把碗裏的湯也喝完了,端起碗的時候,碗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和通紅的耳尖。
    “吃好了?”俞承桐問。他麵前的碗已經空了,筷子整齊地放在碗沿上,跟初中時在食堂吃飯的習慣一模一樣。
    “嗯。”邱明衝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嘴,把紙巾疊了兩折放在桌上。他注意到俞承桐的紙巾總是疊成整齊的小方塊,所以他也有意識地疊了一下,雖然疊得歪歪扭扭,但比揉成一團要好一些。
    俞承桐買了單。邱明衝這次沒有爭。他站在麵館門口等俞承桐出來,午後的陽光鋪在石板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偏左,一個偏右,中間隔著一道清晰的縫隙。
    “送你回去?”俞承桐把車鑰匙拿在手裏,拇指摩挲著鑰匙扣上的皮革紋路。
    邱明衝想說“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想這麼快就跟俞承桐分開。他想在俞承桐身邊再多待一會兒,哪怕隻是在車裏坐著,不說話,也好。他點了點頭,跟著俞承桐往停車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車裏比來的時候更安靜。來的時候他們至少還聊了幾句傷口恢複的情況,現在連這個話題都沒了。邱明衝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裏抱著那個書店的紙袋,指腹在紙袋的提手上反複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俞承桐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雙手握在方向盤上,姿態和做手術時一樣從容。但他的拇指偶爾會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一下,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音,像是在想著什麼。
    車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邱明衝解開安全帶,手指在安全帶的金屬扣上停留了一瞬。
    “謝謝。”他說,“今天……謝謝你。書也是。”
    “不用謝。”俞承桐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格外通透,像兩塊被陽光照透的琥珀。邱明衝被那雙眼睛看得渾身不自在,把目光移開,落在方向盤上俞承桐的手上——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出門前洗了頭刮了胡子,但沒有剪指甲。他默默地把手縮進了袖子裏。
    “那我先走了。”邱明衝推開車門,一條腿邁了出去。
    “邱明衝。”
    他轉過頭。
    俞承桐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隻是說了一句:“傷口還是注意點,別大意。”
    “知道了。”邱明衝說。
    他下了車,關上車門,拎著紙袋往巷子裏走了幾步。他本想直接走進去不回頭,但走到第三根電線杆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回了頭。黑色SUV還停在槐樹下,車窗沒關,俞承桐坐在駕駛座上,正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四目相對的瞬間,邱明衝的耳朵又燒了起來。他倉皇地轉過頭,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進了樓道裏。樓梯間的感應燈還是壞的,他摸著牆壁往上走,心跳比爬樓梯的聲音還大。他進了屋,把紙袋放在桌上,把裏麵的書拿出來,捧在手裏翻了翻。書頁是新的,有一股油墨和紙張混合的味道。他翻到扉頁,上麵什麼都沒有——沒有字,沒有印章,幹幹淨淨。但他覺得這本書好像在自動散發著某種光芒,把整間昏暗的出租屋都照亮了一些。
    他把書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來。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口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裏全是俞承桐的聲音——“因為我想見你。”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發出一聲低吼,像一隻受了傷的、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的小動物。他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反應。他應該高興,應該欣喜若狂,應該原地跳三圈然後給全世界打電話宣布這個好消息。但他沒有。他隻覺得慌。一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慌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沒了。因為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俞承桐那樣的人會想見他。他想見俞承桐,是因為俞承桐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人——最聰明、最好看、最幹淨、最遙不可及。但俞承桐想見他,是因為什麼?他有什麼值得俞承桐想見的?他什麼都沒有。沒有學曆,沒有體麵的工作,沒有拿得出手的家世,連一件沒有膠水痕跡的衣服都找不出來。他在修車鋪裏鑽在車底下的樣子,跟俞承桐站在手術台前穿著白大褂的樣子,這兩個畫麵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搭。
    他忽然想起老劉說的那句話——“看著不像跟你一個世界的。”不是惡意,是事實。他跟俞承桐,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俞承桐大概隻是一時興起,覺得他這個人有點意思,想接觸接觸。等新鮮勁過了,就會回到自己的世界裏去,把他重新丟回這條破巷子、這間出租屋、這攤永遠修不完的破車中間。到時候他怎麼辦?他已經被那隻手拉起來過了,再被丟下去,會比從來沒有被拉起來過更疼。
    邱明衝把臉從枕頭裏抬起來,坐起身,看著窗外。巷子裏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有一個女人在樓下收被子,把棉被拍得砰砰響。對麵樓的天台上,有人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單在風裏鼓成一麵帆。一切都是那麼正常、那麼日常、那麼煙火氣。隻有他一個人的心在胸腔裏翻江倒海,像一艘被暴風雨打翻了的小船,怎麼都翻不過來。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從第一條看到最後一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一口氣灌下去,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裏,總算讓那股燥熱消退了一些。他靠著廚房的灶台,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走過去拿起來。“到家了?”俞承桐發來的。
    “到了。”
    “今天早點休息,傷口剛拆線,別太累。”
    邱明衝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他想說“你今天為什麼要說那句話”,想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想說“你是不是對誰都這樣”。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你到家了嗎?”
    “到了。”
    “那就好。”
    沉默了幾秒鍾,俞承桐又發了一條:“那本機車改裝的書,裏麵有一章講懸掛係統的,你看完如果覺得有用,我下次再幫你找找同係列的。”
    下次。這個詞讓邱明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捧著手機,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下次”意味著俞承桐還想約他出去,意味著今天不是唯一的一次,意味著——他不敢往下想了。他回了一個“好”字,然後覺得這個“好”字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你今天穿的白毛衣很好看。”
    打完這行字的瞬間,他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足足五秒鍾。這不是他會說的話。他不是一個會誇人的人,更不是一個會對著俞承桐說出這種話的人。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表白。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飛快地點了發送——因為他怕自己再猶豫一秒就會把它刪掉。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麵,低著頭,耳根燒得像被火烤過。他覺得自己完了。他怎麼會發出這種話?俞承桐會怎麼想?會覺得他輕浮?會覺得他惡心?還是——
    手機震了一下。他翻過手機。
    “謝謝。”俞承桐說。
    就兩個字。但邱明衝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眶發酸。謝謝。不是“你也是”,不是“你也不錯”,不是任何一種對他外貌的評價或回應。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謝謝”。這個“謝謝”讓他覺得安心,因為俞承桐沒有敷衍他,也沒有迎合他。俞承桐隻是接受了他的誇獎,然後說謝謝。很得體,很俞承桐。
    邱明衝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燈。他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翹到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知道醒來的時候手機還攥在手裏,屏幕上還顯示著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最後一句話停留在“謝謝”。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屋裏的貓在叫,大概是餓了。他該去喂貓了。他該去給自己煮碗麵了。他該去洗澡了。他該做的事情很多,但他什麼都不想做,隻想躺在這裏,把那個“謝謝”再回味一遍。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胸腔裏的那隻蝴蝶還在扇翅膀。從十五歲扇到二十五歲,扇了整整十年。他以為它會累,會倦,會自己停下來。但它沒有。它不但沒有停,還越扇越用力,越扇越起勁,像一個終於等到了春天的、不知疲倦的、傻乎乎的信使,在告訴他——你看,你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雖然他還不知道等來的是什麼。是開始,還是結束;是靠近,還是又一次的遠離。但他願意等。他等得起。他已經等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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