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來訪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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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信變成了日常。
    邱明衝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這算是什麼性質的聯係。他隻知道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每天晚上睡前的最後一件事也是看手機。俞承桐的消息沒有固定的時間,有時候是早上七點,有時候是晚上十點,內容也都很隨意——有時候是一句“今天天氣冷,多穿點”,有時候是一張醫院食堂的飯菜照片,配文“今天的午餐”,有時候什麼文字都沒有,隻有一張窗外天空的照片,灰色的雲,或者藍色的天。
    邱明衝每條都會回。他回複的內容依然很短,但比剛開始的“好”和“嗯”多了幾個字。俞承桐發食堂的飯菜,他會回“你們食堂的青菜看著比我做的好吃”。俞承桐發天空的照片,他會回“我今天這邊是晴天”。偶爾他也會主動發一條,比如“大黃今天帶了兩隻小貓來,可能是它生的”,配一張橘貓母子的照片。照片拍得很隨意,角度歪歪扭扭的,俞承桐每次都會回一個“看到了”。
    “看到了”這三個字,是俞承桐用得最多的回複。不是“可愛”,不是“真好”,就是簡簡單單的“看到了”。但邱明衝覺得這三個字比什麼都好。“看到了”意味著俞承桐點開了照片,認真看了,然後告訴他——我看到了。你發給我的東西,我收到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兩個人在黑暗中朝彼此的方向扔石子,聽響聲來判斷距離。他們還在黑暗中,還沒有觸碰到彼此,但石子落地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一周後的一個下午,邱明衝在修車鋪幹活。
    他的傷口已經基本不疼了,但彎腰太久還是會扯到。老劉的修車鋪在城郊結合部,一個用鐵皮棚子搭起來的地方,地上全是油汙,空氣裏彌漫著機油和橡膠的味道。邱明衝鑽在一輛機車底下,手裏拿著扳手,正在擰一顆鏽死的螺絲。他的手機就放在旁邊的工具箱上,屏幕朝上。
    手機震了一下。
    他從車底滑出來,拿起手機,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漬,在屏幕上蹭出幾個指印。俞承桐發來一條消息:“下午醫院不忙,你在哪?”
    邱明衝看著這條消息,心跳快了半拍。他的第一反應是——俞承桐要來找他?第二反應是——他不能讓人家來這種地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油汙的連體工裝,頭發上沾著灰塵,指甲縫裏全是黑的。他又看了看四周——鐵皮棚子,水泥地上坑坑窪窪,牆角堆著廢舊輪胎和零件,空氣裏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俞承桐怎麼能來這種地方?
    “在外麵幹活。”他回了四個字,然後把手機放回工具箱上,繼續鑽回車底。但那顆螺絲怎麼也擰不動了,因為他的心不在那上麵。他在想俞承桐為什麼問他“你在哪”。是想來找他嗎?還是隻是隨口一問?
    他從車底又滑了出來,拿起手機,加了一句:“在修車鋪,很髒的,你別來了。”
    發完之後他看著“你別來了”三個字,覺得這話說得太生硬了。他想加個表情緩和一下語氣,但打了幾個表情包都覺得不合適,最後什麼也沒加就發出去了。
    過了幾分鍾,俞承桐回了一條:“哪個修車鋪?”
    邱明衝盯著這幾個字,腦子飛速運轉。俞承桐要來。他真的要來。邱明衝的心髒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血液湧上耳朵和臉頰,他都不用照鏡子就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他站起來,在修車鋪裏轉了兩圈,看了看四周的環境,覺得自己大概要社會性死亡了。
    他認命地發了定位過去。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邱明衝把修車鋪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他把散落的工具歸攏到工具櫃裏,把地上的油汙用鋸末吸了一遍,把堆在門口的廢舊輪胎搬到後麵去,甚至把工作台上那個積了不知道多久灰的搪瓷缸子洗了。老劉從裏屋出來,看著他忙前忙後,叼著煙含糊不清地問:“你抽什麼風?要過年了?”
    “閉嘴。”邱明衝把毛巾甩到肩膀上,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老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特意放在門口的那盆綠蘿——那是他在牆角發現的,原本快死了,被他救活了,現在正綠油油地趴在一個用油漆桶改造的花盆裏——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有人要來?”
    邱明衝沒理他,鑽進裏屋換了一身幹淨衣服。其實也沒有多幹淨,就是他平時休息時穿的那件深藍色衛衣和黑色長褲,比工裝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在老劉的工具櫃裏翻出一麵髒兮兮的鏡子,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寸頭,小麥色皮膚,下巴上有一道昨天被鐵絲劃破的小口子,已經結痂了。他伸手把衛衣領子整了整,又把那點結痂摳掉了,摳完就後悔了,因為開始滲血。
    他用紙巾按了按,把血擦掉,然後站在修車鋪門口等著。
    三點二十分,一輛黑色的SUV停在修車鋪門口。
    俞承桐從駕駛座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裏麵是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他的頭發比在醫院的時候稍微亂了一點,像是被風吹的。他從車頭繞過來,站在修車鋪門口,目光從邱明衝身上掃過,落在身後的鐵皮棚子和滿地的工具上。
    “就是這兒?”他問。
    邱明衝站在那裏,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插進了褲兜裏。“嗯,是破了點。”
    俞承桐沒有評價,他的目光從那盆綠蘿上掠過——邱明衝注意到他看了那盆綠蘿一眼,停留了大概半秒鍾——然後落回邱明衝的臉上。
    “傷口怎麼樣?彎腰幹活會不會扯到?”
    “還好,不礙事。”邱明衝說完,覺得自己應該請他進去坐坐,但又覺得裏麵那個用木板釘的椅子太寒磣了,“你要不要……進來坐會兒?裏麵有點亂。”
    俞承桐說好。
    邱明衝帶他走進修車鋪,把那把唯一還算幹淨的椅子搬出來,用袖子又擦了一遍,才請俞承桐坐下。俞承桐坐在那把舊椅子上,長腿有些無處安放,微微屈著膝蓋,姿態卻依然從容好看,像是坐在高級會所的沙發上而不是一個破修車鋪裏。
    邱明衝給他倒了一杯水,用的是自己平時喝水用的那個杯子——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缸子,杯口有一個小缺口。他把水遞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俞承桐的指尖,兩個人的皮膚接觸了不到半秒鍾,邱明衝就猛地縮回了手,像是被燙了一下。
    俞承桐握著那個搪瓷缸子,低頭看了一眼杯口的小缺口,然後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老劉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偌大的修車鋪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邱明衝站在俞承桐對麵,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手插在褲兜裏,指尖在褲兜裏擰來擰去。他想找話說,但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想起在茶餐廳的那次也是,他坐在俞承桐對麵,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擺弄筷子。
    俞承桐似乎看出了他的緊張,沒有急著說話。他坐在那裏,目光在修車鋪裏慢慢轉了一圈——工具櫃上整整齊齊的扳手和螺絲刀,牆上掛著的各種零件,地上用粉筆畫出來的機車拆解圖,角落裏那堆被他整理過的廢舊輪胎。他的目光最後落回邱明衝臉上。
    “你一直在做這個?”他問。
    “什麼?”
    “修車。”
    邱明衝把手從褲兜裏抽出來,靠在工作台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放鬆一些。“嗯,從十五歲就開始學了。一開始是在修理廠當學徒,後來自己慢慢琢磨,機車、汽車都會一點。現在這邊幫老劉幹點活,另外還給別人做改裝。”
    “你很喜歡車。”
    邱明衝愣了一下。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你很喜歡車”。別人隻會說“你修車修得不錯”或者“你挺能幹”。但俞承桐說的是“你很喜歡車”。他用了“喜歡”這個詞,像是看到了邱明衝的心裏去,看到了他每次擰開一顆螺絲時的那種專注,看到了他給一台發動機做完全麵保養後點火的瞬間,心跳會加速到跟引擎聲一樣大的那種熱忱。
    “喜歡。”邱明衝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俞承桐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嗯,我在外麵……知道了,四十分鍾後到。”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醫院有點事,我先走了。”
    邱明衝點頭,把俞承桐送到車邊。俞承桐拉開駕駛座的門,剛要彎腰坐進去,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邱明衝。“下周有一天我輪休,你有空嗎?”
    邱明衝站在鐵皮棚子的陰影下,陽光正好落在他麵前的地上,像一道畫出來的分界線。
    “有。”他聽到自己說。
    “到時候聯係你。”俞承桐說完,彎腰坐進了車裏,關上車門。
    黑色SUV發動,緩緩駛出巷口。邱明衝站在修車鋪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才慢慢走回鐵皮棚子裏。他走到俞承桐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搪瓷缸子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裏麵的水被喝掉了大半。他彎腰把搪瓷缸子拿起來,端在手裏,指腹摩挲著杯口那個小缺口。剛才俞承桐喝水的時候,嘴唇就貼在這個位置。
    邱明衝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幾秒鍾,然後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似的,把搪瓷缸子放到了桌上,轉身走進裏屋。他坐在行軍床上,把臉埋進手掌裏。手心裏有剛才碰觸到俞承桐指尖時殘留的溫度,那道溫度已經涼了,但他覺得它還在,燙得他整個人都發軟。
    下周。輪休。俞承桐要約他出去了。
    不是看病,不是拆線,不是偶遇。是俞承桐主動說的——“到時候聯係你。”
    邱明衝把手掌從臉上移開,仰頭看著鐵皮棚子的屋頂。陽光從鐵皮的接縫處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手機。他打開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從第一條翻到最後一條,翻了三遍。然後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
    胸腔裏的那隻蝴蝶,十年前就在扇翅膀的那隻蝴蝶,一直在扇。從來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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