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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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一陣劇烈的鈍痛瞬間貫穿全身,將洛子宴從無盡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碧綠的湖水。身體正不受控製地向湖底沉去。求生的本能驅使他下意識地劃動四肢,卻驚覺懷中原本緊摟著的那團溫熱正在脫離掌控,像一塊沉石般急速下墜。
    洛子宴瞳孔驟縮,瘋了似的伸手攥住那角衣袂,拚盡全力將人拽回臂彎。借著透過水麵的微光,他終於看清了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師傅?”
    巨大的荒謬感湧上心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拚命帶著人遊到岸邊,將那人平放在草地上,顫抖著伸手探向鼻息——氣絕,脈停。
    洛子宴頹然跌坐在他身側,望著頭頂那片熟悉的蒼穹,不過片刻,便想通了一切。原來自己又重生了,而且陰差陽錯地回到了上一世墜崖的那一刻。兜兜轉轉,竟又站在這最初的**。
    “老天爺,別玩我了。”洛子宴望著天,欲哭無淚地喃喃自語,“讓我痛痛快快死一回,不成麼?”
    他側過身,顫抖地伸出手,緊緊摟住蘇亦冰冷的腰身,將臉埋進那帶著湖水涼意的頸窩裏:“師傅,你要去哪?也帶上我吧,好不好?”
    說罷,他閉上雙眼,任憑意識再次沉入黑暗。
    夕陽西下,暖金色的餘暉灑落在兩人身上,原本濕透的衣衫已被曬得半幹。
    “嗯……”
    一聲極微弱的口申吟飄入耳中。洛子宴以為是幻覺,猛地睜眼,卻見身旁那人死灰般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雙眉微蹙,似正承受著極大的痛楚。
    洛子宴大喜過望,顧不得自己渾身酸痛,連忙握住蘇亦的手,將一股真氣綿綿不斷地渡了過去。
    蘇亦的長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原本渙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出洛子宴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師傅!”洛子宴心頭狂喜,一把抱住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你沒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太過歡喜,一時沒控製住力道,把懷裏的人箍得幾乎喘不上氣來。聽到蘇亦壓抑的咳嗽聲,他才慌忙鬆開手,“師傅,你不是已經……?”
    “龜息丹。”蘇亦虛弱地吐出三個字。
    洛子宴頓時愣住了。龜息丹不是被那洛南天奪去了嗎,這又是怎麼回事?
    “師傅,你這龜息丹一共有幾顆?”
    蘇亦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答道:“兩顆。”
    原來師傅是備了兩顆,一人一顆。當初給他時,他卻因賭氣沒有接。想到這一層,洛子宴心裏像灌了蜜一樣甜絲絲的,眼眶卻隱隱發酸。
    蘇亦剛剛蘇醒,臉色依舊白得嚇人。洛子宴想起墜崖前洛南天將師傅毒打致死的慘狀,心知他此刻定是傷勢極重,片刻也拖延不得。他環顧四周,見這景色有些眼熟,心裏當下有了主意。
    “師傅,這裏離天叔那兒不遠,我先帶你去療傷,其他的事,往後我們慢慢再說。”
    墜崖前他自己也受了重創,經湖水一泡,此時更是痛得鑽心。他咬牙撕下一片衣角,草草包紮了肋下的傷口,隨即單膝跪地,吃力地將蘇亦打橫抱起,踉蹌著向前走去。
    意料之中的那座小木屋很快出現在眼前,屋頂依舊炊煙嫋嫋。
    “真好。”洛子宴心道。是的,真好,他們還在,師傅也在。
    他抱著人徑直進了院子,連招呼都顧不上打,直接衝進上一世自己住過的那間小屋,才小心翼翼地將人放下。
    “蘇公子,他這是……”洛嘯天跟在後麵,一臉迷惑地看著這兩個渾身濕透的人。
    被喚作“蘇公子”,洛子宴還生出一絲不習慣來,可誰讓他之前騙人家自己叫“蘇宴”來著。
    “爹,把你最好的金創藥拿出來,其他的事以後我再慢慢跟你解釋。”洛子宴急聲道。
    猝不及防被叫了一聲“爹”,洛嘯天頓時傻了眼。但他沒愣多久,便立刻轉身回屋翻找藥粉去了——他自然曉得救人要緊。
    洛子宴接過藥,正準備褪下蘇亦的衣衫,見老爹還杵在屋裏,便起身把人推了出去,順手“砰”地關上了門。
    洛嘯天站在門外拍著門板大喊:“都是男人,看看怎麼啦?再說了,你自己不也滿身是窟窿,腸子都快掉出來了,爹隻是想幫你!”
    爹?看來他適應得還挺快。
    洛子宴搖頭苦笑,對他的抗議充耳不聞。他轉身將蘇亦扶起,褪下那件玄色衣衫,仔細查看周身的傷勢。
    這一看,洛子宴的眼圈瞬間紅了。
    胸口心髒下方有劍傷,腹部左側被捅了一刀,後背和手臂上全是青紫交加的淤痕。洛子宴心疼得整顆心都揪成一團,手也跟著抖了起來。他一邊小心翼翼地敷藥,一邊柔聲問:“師傅,疼嗎?”
    蘇亦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不疼。”
    上身包紮妥當,洛子宴想到下身可能也有傷,咬了咬牙,褪下他的褻褲查看。果不其然,兩條腿上竟沒有一塊好肉,腫脹得觸目驚心。
    洛子宴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意識到,師傅當真是被活活毒打致死的,如果沒有那龜息丹,後果將會是怎樣?想到這,他胸腔裏的怒火再也壓製不住。
    “砰”的一聲,他一拳狠狠砸在床沿上,木屑飛濺。
    “洛南天!卑鄙小人!把你千刀萬剮也難解我心頭之恨!”
    蘇亦費力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道:“沒事,都過去了。”
    洛子宴的眼淚落了下來。他緊緊握住蘇亦的手:“師傅,對不起,當初若不是我任性妄為,你又怎會遭這種罪。”
    蘇亦虛弱地笑了笑:“無事,我現在不還好好的嗎?”
    全身上好藥後,洛子宴又給蘇亦換了套幹淨的衣衫,扶他躺好,這才顧得上料理自己身上的傷口。
    院子外麵,洛嘯天正坐在小板凳上剝竹筍。洛子宴走過去,望著那筐竹筍出了神。
    是啊,師姐生前最喜歡上山挖鮮筍,給他做涼拌筍絲吃。
    這般想著,忽又覺得有什麼不對。這一世的師姐不還在蘇靈山活得好好的嗎?洛子宴暗笑自己糊塗。
    “你別盯著那筐筍看了,眼珠子都要掉進去了!看也沒你的份!”
    洛嘯天坐在小板凳上,手裏利索地剝著筍殼,頭也不抬地扯著嗓子嚷嚷。他那副嗓子像是被陳年烈酒醃製過,透著一股粗糲的沙啞,聽著卻格外讓人心安。“身上全是傷,這鮮筍是發物,吃了是想讓你的傷口爛得更歡實?”
    洛子宴也不惱,順勢在他旁邊的台階上蹲下,托著腮幫子,笑**地盯著老爹那一臉胡茬看。
    “爹,你就不好奇問問,我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兒子?”
    洛嘯天手上動作沒停,指甲掐進筍殼裏,“哢嚓”一聲脆響,剝出一個白嫩嫩的筍尖。他淡定地瞥了洛子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有什麼好問的?我自己的種,還能認錯不成?”
    他頓了頓,把手中的筍往盆裏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筍毛:“不瞞你說,打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我兒子。不然我白給你那麼多金創藥?那玩意兒摻了龍珠粉,一兩金子都換不來,給你就跟不要錢似的。”
    洛子宴眼珠子一轉,臉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湊近了些:“還真不是,我就是耍著你玩的。其實我是仇家派來的臥底,專門來打探消息的。”
    “喲,臥底?”
    洛嘯天也不跟他爭辯,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突然伸出手,那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洛子宴的衣領,猛地向下一扯——
    “嘶啦”一聲,領口大開,露出肩窩上那塊淡紫色的月牙形胎記。
    “你小子要有能耐把這塊胎記削了去,”洛嘯天指著那塊皮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我不叫你兒子,我叫你爹,行不行?”
    洛子宴原本得意的表情瞬間垮了,捂著領口鬼哭狼嚎:“爹!爹我錯了!爹你別扯了!哎喲喂——你手上那筍毛掉我脖子上了!紮!癢!癢死我了!”
    他一邊縮著脖子躲,一邊還要去抓那看不見的筍毛,活像隻被薅了毛的猴子。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是天嫂下地回來了。她看到這雞飛狗跳卻又喜慶的一幕,頓時笑逐顏開。
    “行了行了,老洛你少欺負孩子。”天嫂放下鋤頭,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隨即看向洛子宴,滿眼慈愛,“宴兒別理他,快起來。知道你們受了傷,那筍確實不能多吃,我去給你們張羅點別的,燉隻老母雞補補。”
    .........
    這一刻,歲月靜好,仿佛所有的血腥與殺戮,都已被隔絕在院牆之外。
    蘇亦傷得很重,連床都下不了,傷口經湖水浸泡後,更是紅腫潰爛。洛嘯天那摻了龍珠粉的金創藥在頭一天就用完了。洛子宴心急如焚,他想起上一世自己掌管教派時,曾在百寶箱裏見過幾株珍藏的百年老參。
    洛子宴決定回一趟神魔教。雖然不知洛南天死後,教中會不會已亂成一鍋粥。
    屋裏,蘇亦還在昏睡著。自湖邊醒來後,他的身子一直很虛弱,昨天一整天隻醒過一次,喝下一碗魚露百合羹後,便又沉沉睡去。洛子宴走近床頭,抬手輕撫了一下他的臉龐。
    這輕微的觸碰讓蘇亦驚醒過來,他眼皮稍稍抬起一點,露出一條細縫。
    “師傅,你的傷越來越重了,我去神魔教取些參回來,順便把木頭抱來陪你好不好?”
    蘇亦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隻輕輕”嗯”一聲。
    洛子宴給他渡了一絲真氣,轉身剛要走,又停住了腳步。想到上一世因自己的疏忽,失了雙親,失了師姐,這一世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再重蹈覆轍。
    他折回身,俯下身子道:“師傅,我帶你一起去,你能堅持住嗎?”
    洛子宴走出院子時,夕陽正把最後一抹餘暉灑在青石板上。他看見爹娘坐在老槐樹下剝花生,竹籃裏堆著剛炒好的花生米,油亮亮的,飄著一股焦香。那是洛嘯天最愛的下酒菜,每次喝酒都要抓上一大把,嚼得咯嘣響。
    “爹,娘,”洛子宴站在他們麵前,聲音沉了下來,“收拾東西,跟我去神魔教。”
    洛嘯天手裏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剝花生。天嫂卻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師傅快不行了,”洛子宴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必須去神魔教找藥。你們快些。”
    天嫂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屋。洛嘯天卻依舊坐在那裏,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指尖一捏,殼裂開,露出裏麵紅皮裹著的果仁。
    “你去不去?”洛子宴的耐心快耗盡了,一腳踢翻了地上的竹籃。花生米嘩啦啦滾了一地,沾滿塵土。
    洛嘯天終於站了起來,眉頭緊皺,語氣裏帶著幾分慍怒:“你帶他去不就得了?要我們去做什麼?我不想去那個地方。”
    洛子宴把父親的顧慮看得真切,心頓時軟了下來。他走上前,拍了拍洛嘯天的肩膀,放柔了聲音:“爹,那本就是我們家的神魔教,有什麼回不得的?”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洛南天已經被我千刀萬剮了。”
    洛嘯天的手猛地一抖,花生米從指間滑落。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突然放出光來,像被點燃的火種:“你是說……洛南天死了?”
    “千真萬確,”洛子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想丟下你們。我要你們跟我一起去,看著你們在我身邊,我才能安心去做別的事。”
    洛嘯天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好!老子這就去收拾東西!”
    天嫂已收拾好了包袱,裏麵裝著清水、幹糧和幾件換洗衣物。洛嘯天則從櫃子裏翻出兩壺槐花酒,用布包好,掛在腰間。見二人已整裝待發,洛子宴沒再耽擱,轉身回屋將蘇亦抱了起來。
    神魔教的山門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肅穆。青石板路兩旁的鬆柏長得鬱鬱蔥蔥,卻透著一股死寂。洛子宴抱著蘇亦走進大門時,守門的侍從愣了愣,隨即跪倒在地,聲音裏帶著一絲遲疑:“恭迎少主回教。”
    洛子宴停下腳步,目光冷冷地掃過他們:“喊得不對,再喊。”
    侍從們麵麵相覷,其中一個機靈的突然反應過來,猛地磕了個頭,高聲喊道:“恭迎教主!”
    這一聲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其餘侍從紛紛跟著喊:“恭迎教主!”
    洛子宴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他抱著蘇亦,大步走進神魔大殿。殿內燭火搖曳,洛南天的靈柩擺在正中央,黑色的棺木上刻著繁複的花紋。洛天一和元氏跪在靈柩前,聽到動靜回過頭來,看到洛子宴時,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震驚與不安。
    洛子宴沒有理會她們,徑直走向內殿。他將蘇亦安置在床上,轉身對跟在身後的管家說:“去把負責廚房的人找來,我有事吩咐。”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退下。洛子宴在床邊坐下,握住蘇亦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不多時,管家領著一眾下人匆匆趕來,個個低眉斂目,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候著吩咐,大氣都不敢出。
    洛子宴走到角落那隻紫檀木百寶箱前,熟練地翻找了一番,取出一根須尾俱全的百年老參。他切下半根,遞給管家:“去,讓廚房用文火細細煎一壺參湯,要濃,送到內殿來。”
    他又轉身看向另一旁的管事,從懷裏掏出一張早已寫好的方子:“你即刻派人下山,去城裏最好的回春堂,照這方子抓藥。隻要最好的,越快越好。”
    安排妥當後,洛子宴拿著剩下的半根人參回到內殿。他切了幾片極薄的參片,輕輕放入蘇亦口中含著,以吊住那一絲微弱的心氣。
    做完這一切,他走出內殿,目光掃過大殿中央那具黑漆漆的棺木,以及跪在一旁的母女二人。看來方才的動靜已讓她們知曉了洛南天身死的來龍去脈。此刻見洛子宴出來,那兩人的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洛天一看見他,猛地站起身,指著他的鼻尖,聲音尖利刺耳:“你這個惡魔!你還敢回來!我要殺了你,為我爹報仇!”
    話音未落,她就像一隻發瘋的小獸般衝了過來,拳頭如雨點般砸向洛子宴的胸口。
    洛子宴眼中閃過一絲厭煩。對這種無謂的掙紮,他連動手的興致都沒有。他側身避開,冷聲喝道:“來人!把這個瘋婆子給我關到密室去,好生看管,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兩名身強力壯的侍從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洛天一。她拚命掙紮,嘴裏吐出一串串不堪入耳的咒罵,聲音在大殿上空回蕩,久久不散。
    洛子宴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被拖走。罵吧,盡情地罵。上一世就是因為他的心慈手軟、優柔寡斷,才連累了師姐,害死了爹娘。這一世,他絕不會再留下任何隱患。
    剛處理完這邊,廚房的參湯便送到了。洛子宴端起碗,湊近聞了聞,一股醇厚精純的參香撲鼻而來。
    還好,諒他們也不敢動手腳。
    他端著參湯回到內殿,輕聲喚醒蘇亦,扶著他靠坐在床頭。
    蘇亦本就膚白若雪,此刻臉上更是蒼白得近乎透明,尋不到一絲血色,連唇色都泛著青紫,渾身冰涼得嚇人。
    洛子宴心頭一緊,暗叫不好。他連忙抓過蘇亦的手腕,掌心貼緊,源源不斷地將真氣輸送過去。
    良久,直到感覺掌心的那隻手漸漸回暖,洛子宴緊皺的眉頭才稍稍舒展開來。他停下動作,端起參湯,舀起一勺,放在唇邊細細吹涼,才小心翼翼地喂到蘇亦嘴邊。
    一碗參湯下肚,蘇亦的臉色終於好轉了些許。洛子宴仍不放心,又吩咐侍女備了些流食在一旁溫著。
    “你自己的傷如何了?”蘇亦的聲音雖虛弱,卻透著一絲真切的關切。
    洛子宴心頭一暖,柔聲道:“我的傷都是皮外傷,已經沒事了。師傅,你感覺冷嗎?我叫人燒一盆炭火進來。”
    蘇亦微微頷首。眼下正值盛夏,他卻覺得冷,可見身體虛弱到了何種地步。
    不多時,一隻碩大的銅炭盆被抬了進來,紅彤彤的炭火燒得正旺,將原本就燈火通明的內殿映得亮如白晝。
    洛子宴望著那跳躍的火光,心中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湧來。都怪自己當初聽信讒言,逼迫師傅吃下那失心丸,傷了經脈根基。他想起在蘇靈門時,師傅是何等的風華絕代,醫術武功皆臻化境,如今卻因自己所累,變得如此孱弱不堪。
    不知不覺間,兩行清淚順著洛子宴的臉頰滑落。
    “怎麼哭了?”
    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拭去了眼角的淚痕。
    洛子宴反手握住那隻手,貼在臉側,聲音哽咽:“師傅,你恨我嗎?”
    蘇亦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恨?從何而來?”
    洛子宴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囁嚅道:“當初那失心丸……”
    “沒有。”蘇亦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卻又溫柔似水。
    是啊,師傅這個人向來如此。不悲不喜,不怨不憎,仿佛世間萬物都不足以在他心中激起波瀾。哪怕此刻傷重如此,隨時都有可能隕命,他依舊是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
    唯一一次見他動容,是在神魔山腳下的小木屋裏……洛子宴還記得當時兩人對視,那人瞬間滿麵通紅,又羞又窘。他雖不知師傅怎會破天荒地主動親自己——究竟是劫後重生的激動讓他亂了分寸,還是久別重逢的喜悅?無從得知。但那種感覺至今仍清晰地刻在心裏,往後不管多少次想起那一幕,心頭總會泛起無限漣漪。
    炭火燒得正旺,時不時發出“嗶剝”的脆響,幾顆火星彈到盆外,瞬間熄滅成一粒微塵。
    洛子宴抬起頭,正對上蘇亦的目光。四目相對,洛子宴臉上不由一熱。許是那百年老參起了效力,又許是炭火烤得太暖,蘇亦原本蒼白的臉上竟也有了些血色。
    洛子宴握住他的手,輕聲問:“師傅,感覺好些了嗎?”
    蘇亦點點頭,輕聲道:“這參,是極好的參。”
    洛子宴放下心來,扶他躺下,細心地掖好被角:“師傅你睡一會兒,我去看看草藥買回來沒有,晚些再來看你。”
    說完,他竟情難自禁地俯下身,在蘇亦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也不看蘇亦作何反應,便轉身匆匆離去。
    草藥很快買回來了,一大包,足足有一斤多。洛子宴精挑細選,將最好的部分揀出,命人一半磨成極細的粉末以供外敷,另一半煎水內服。
    而此時的洛嘯天,回到這曾經屬於他的地盤,無異於如魚得水。雖然時隔多年,但神魔教的一草一木他依然爛熟於心。除了主殿旁多出的那座天一閣,這裏似乎什麼都沒有變。
    他隻花了一個時辰,便把神魔教裏裏外外探了個遍,此刻又不知遊蕩去了哪裏,連個人影都尋不著。洛子宴隻得讓下人去尋。並非要限製他們的自由,而是實在放心不下。雖說洛南天已死,但江湖險惡,誰也說不準還會不會有其他居心叵測之人。上一世,不就是多了個攪動風雨的阿瑤嗎?
    晚飯時分,洛嘯天終於晃悠回來了,一臉的神清氣爽。
    “兒子,那邊那間”聽竹院”我要了啊!裏頭還有一隻貓,也歸我了。”
    洛子宴聞言啞然失笑:“我說爹,你霸占我院子就算了,還要霸占我的貓?那院子可是我照著師傅的喜好修葺的,你這也能看得上?你的品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洛嘯天把眼一瞪,耍賴道:“我不管,我就要!在你眼裏,是師傅重要還是親爹重要?”
    這個問題,洛子宴從未深想過。爹娘與師傅,都是他的命。但他心裏很清楚,如果師傅不在了,他也斷然不會獨活。
    洛子宴擺擺手,裝作滿不在乎:“給你給你,等師傅好了,我再給他修個更好看的。”
    洛嘯天一聽更不樂意了,酒壺往石桌上重重一擱,震得花生米在碟子裏跳了跳:“你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哪有對師傅比對親爹還好的?你爹我當年一把屎一把尿——好吧,雖然沒把過你,但這份心是一樣的!”
    洛子宴正夾了塊紅燒肉,聞言沒急著回話。他把肉送進嘴裏,不緊不慢地吃完,才抬起眼,眼神裏沒了平日裏的嬉笑,顯得格外認真。他放下筷子,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鄭重:“爹,他救過我的命。沒他,我早沒了。”他頓了頓,又重新拿起筷子,像是想把過於嚴肅的氣氛攪散,半開玩笑地補了句,“所以啊,您往後可得對我這位大恩人客氣點,別怠慢了。”
    “嘖。”洛嘯天瞥了他一眼,從懷裏掏出那壺槐花酒,用牙咬開塞子,咕咚灌了一口。酒液順著胡茬淌下來,他拿袖子隨意一抹,嘟囔道,“這酒比兒子靠譜。酒是越陳越香,兒子是不行了——有了師傅就忘了爹。”說完還拍了拍酒壺,像是找到了世上唯一靠得住的老友。
    洛子宴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他伸過手,一把搶過酒壺也灌了一口,被辣得直皺眉,半天才齜牙咧嘴地緩過來,笑著反駁:“夠了啊爹,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哪來那麼多戲?”他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語氣裏帶著孩子氣的得意,“你看我娘,就比你明事理多了。”
    天嫂正端著一盤蒸魚從廚房出來,聞言笑著嗔道:“行了行了,吃個飯也不消停。老洛你再嚷嚷,今晚的酒就到此為止。”
    洛嘯天立刻把酒壺從兒子手裏奪回來護進懷裏,像是有人要搶他的命根子:“別別別,我不說了還不行嗎?”他低頭對著酒壺小聲嘀咕,“咱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一家人吃完飯,那邊的藥粉也研磨好了。洛子宴捧著藥碗回到內殿,剛好蘇亦醒了,額上沁了些虛汗,臉色有些潮紅。
    洛子宴拿帕子細細替他擦了汗,扶他坐起:“師傅,是不是火盆靠得太近,熱著了?”
    蘇亦搖搖頭,神色有些黯然:“我剛才做了個夢。”
    洛子宴一怔,饒有興致地問:“師傅夢見什麼了?”
    蘇亦垂下眼簾,輕聲道:“夢到霜蝶了。她出事了。”
    “師姐?”洛子宴心頭一跳,“她不是在蘇靈山好好的嗎?怎麼會出事?”
    蘇亦歎了口氣:“不,上次我回蘇靈門,她已下山了。說是家裏給指了一樁婚事。”
    原來,該發生的事,不管在哪一世,似乎都躲不過。洛子宴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但他很快收拾好情緒,將藥粉倒入瓷碗,和了滾水調成粘稠的糊狀。
    “師傅,我這就派人下山去查探,一有消息馬上告訴你。你先別太擔心,我們先上藥好不好?”
    蘇亦低低應了一聲,眉頭緊鎖,心中的憂慮顯而易見。
    洛子宴掀開他的中衣,將藥漿均勻地塗抹在那些猙獰的傷口上。冰涼的藥膏觸到**,蘇亦微微顫抖了一下。塗完藥,洛子宴又細心地覆上紗布,用綁帶一圈圈纏好。
    服侍他躺下,看著他再次合眼睡去,洛子宴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神魔大殿上,洛南天的靈柩仍孤零零地停在那裏,隻是少了守靈的人,顯得格外淒涼刺眼。洛子宴正想喚人來將它移走,一個侍從忽然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撲通跪倒在地。
    “教主,大小姐……她、她咬舌自盡了!”
    洛子宴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那就隨便找塊地埋了吧。哦,對了,那元氏呢?”
    那侍從顯是親眼見過洛子宴手段的,此刻渾身抖如篩糠:“她得知大小姐自盡後,也……也上吊了。”
    “如此甚好。”洛子宴的聲音冷得像冰,“去找塊風水寶地,把這一家三口葬在一處吧。再叫些人,熬些香欒葉水,把神魔教裏裏外外擦洗一遍,去去晦氣。”
    侍從如蒙大赦,應聲退下。
    如此甚好。該走的人,一個也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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