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6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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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子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出了聲,眼淚卻順著眼角滑落。他擺擺手,示意琴師坐下,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他落座的時候,手肘撐在桌沿上,撐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子。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問這番話,許是因為那琴師有幾分那人的影子,又或是因為早上收到的那份”生辰大禮”。
    他醉了。鼻頭泛起一陣酸澀,心底突如其來的悲傷,怎麼也遏止不住,眼淚就這麼湧了出來,淌得滿臉都是….....
    經過這一遭,整個大殿的氣氛異常尷尬。眾人麵麵相覷,不明就裏。洛子宴方才的怪異言論,甚至令他們心裏生出一些鄙夷。畢竟現下的民風還未開放到,斷袖這種事可以隨意掛到嘴邊當談資的程度。
    “可否請琴師為我奏樂?我想為少主獻上一曲劍舞。”
    不知什麼時候,阿瑤站到了大殿中央。她一身勁裝,腰間束著那條素白的絲帶,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冷。
    琴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他沒有說話,隻是把琴擺正,十指落上弦麵,指尖輕攏慢撚,一曲激昂的《破陣子》瞬間響徹大殿,打破了之前沉悶凝重的氣氛。他彈得很用力,弦音劈開了空氣,鼓點落下時,他的手腕猛地一沉,琴弦發出一聲裂帛般的長鳴,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阿瑤站在殿中央,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變了。
    她走到洛子宴跟前,伸出手道:“煩請借朔雪一用。”她的手掌攤開,掌心朝上,紋路清晰而幹淨,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
    洛子宴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有多問,默默將桌上的朔雪劍遞過去。阿瑤雙手接過,拇指輕推,“鋥”的一聲龍吟,劍鋒出鞘。那道藍光從鞘口瀉出來,映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清冷而銳利。她握緊劍柄,掌心貼著那冰涼的劍身,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殿中央。
    阿瑤練了三年有餘,舞起劍來自然是遊刃有餘。隻見她身隨劍走,劍隨身動,從容不迫地挽著劍花。朔雪的劍鋒所到之處,皆留下一串藍色殘影,光彩奪目,宛如遊龍戲鳳。她的身段極為柔軟,每一次回旋都帶著一種決絕的美感,收放自如,進退有度。她旋身的時候,素白的腰帶被風帶起來,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又落回去。劍尖劃過處,燭火被壓得一低,又顫巍巍地彈了回來。
    琴師的指尖在弦上飛走,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他的目光落在阿瑤身上,跟著她的劍鋒移動,手指卻一分不亂。鼓點密集如雨,他的琴音卻始終壓在上麵,像一層薄薄的冰麵,把所有的熱氣都封在裏麵。阿瑤的劍鋒劈下來的時候,他的弦音恰好拔到最高處,兩道聲音撞在一起,在殿頂炸開,又散成細碎的回響。
    阿瑤越舞越快,朔雪的寒光在她的周身交織成一張網,藍色殘影一道接一道,像是把空氣都劃出了口子。她的腰肢擰轉,長發甩開,素白的腰帶在暗紅色的地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她跳起來的時候,劍尖指向殿頂,整個人懸在半空似的停了一瞬——然後她落下來,單膝點地,劍鋒橫在身前,將那道藍光收住,斂進鞘口。
    “鋥”的一聲,朔雪歸鞘。
    底下喝彩聲連連,洛子宴卻看得有些出神。這劍法裏,藏著太多的心事。他想起這三年裏每一個晨起黃昏,阿瑤在涼亭裏一遍一遍地練,夏天汗水濕透脊背,冬天手指凍得通紅,從來沒有停下來過。她練的好像不隻是劍。
    舞畢,洛南天叫人賞了一根金釵。那根釵子端在托盤裏,金絲絞成纏枝花樣,釵頭綴著一顆小珍珠,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阿瑤領過賞,把劍還回給洛子宴,正想回席位上,洛南天卻叫住她。
    “請教姑娘芳名,家住何處?”洛南天問這話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又移開了。
    阿瑤轉過身,雙手抱拳道:“回洛教主,小女名喚沈碧瑤,隨母姓,是蘇縣長河村人士。”
    洛南天聽罷,臉色掠過一絲異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才低聲道:“你長得很像我一位故人。”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洛子宴心底嗤笑一聲,嘴上卻也不說什麼。
    叔母確實走了有些年頭了,想續弦倒也不過份,隻是這阿瑤會不會太小了些?
    酒過幾巡,洛子宴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他今天本就心情不好,宴會開始後,一直悶頭喝酒。宴會還沒過半,他已喝了數壇。酒壇子空了一個又一個,歪歪斜斜地堆在腳邊,他沒去看,也沒人敢攔。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迷上喝酒的?大概是第一世,蘇亦服下失心丸之後,洛子宴每天借酒消愁,久而久之,便愛上了那醉生夢死滋味。
    接下來上場的是十個舞姬,個個妖豔大膽。她們赤著玉腳,穿著露臍裝,披散著秀發,鼻翼上還穿著鼻環,這樣的風情,洛子宴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們跳起了獨特的舞蹈,一會扭腰,一會抖臂,還朝著席位上的賓客擠眉弄眼。她們的步子踩得又碎又密,腰肢扭得像蛇一樣靈活,手臂上戴著的金鐲子隨著動作叮當作響,那聲音在鼓點的間隙裏格外清脆。
    洛子宴眯著眼,也看不清她們究竟在跳什麼,隻覺她們似乎越靠越近,那濃烈的脂粉氣熏得他有些反胃,都快貼到洛子宴臉上來了。
    突然,領頭的舞姬露出猙獰的表情,低吼一聲:“拿命來!”
    寒光一閃,她從袖中變出一柄短劍,直直刺向洛子宴的心口。那劍刃上塗了一層暗色的東西,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
    “小心!”
    洛南天眼疾手快,根本來不及思考,一個側身,硬生生擋在了洛子宴前麵。他撲過來的時候,衣擺帶翻了案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在桌麵上,順著桌沿滴落下來。
    “噗嗤”一聲,短劍盡數插入洛南天胸膛,隻留了一截劍柄在外頭。鮮血瞬間像決堤的洪水般肆意地往外湧出來,染紅了他那件金線編織的華服。那金線被血浸透,顏色暗下去,貼在肉上,像一片被踩爛的落葉。
    洛南天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身體緩緩向後倒去。
    洛子宴霎時酒醒了一半,瞳孔驟縮。他扶住洛南天的身體,聲音顫抖:“叔父,你如何了?”他的手按在洛南天的傷口上,掌心立刻被湧出來的血浸透了,又熱又黏,順著指縫往下淌。
    洛南天胸前衣襟被鮮血染紅一片,本就紅黃相間的色彩經過血跡的浸染,愈發的觸目驚心。他吃力地舉起血淋淋的手,似是不舍地**了一下洛子宴的臉龐,嘴角露出一抹慈祥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時最後一個波紋。
    “子宴,神魔教就交給你了,你要,要照顧好妹妹……”
    話還沒說完,那隻手便無力地垂了下去。它從洛子宴的臉頰滑落,指尖蹭過他的下頜,留下一道淺淡的血痕。
    洛子宴怔住了,事情來得太突然。似乎隻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質的變化。
    阿瑤三年刻苦練劍隻為在他生辰宴會上一展風姿,武藝不精的叔父在危急之時,卻拿自己的身軀為他擋劍。洛子宴曾經猜想過許許多多的畫麵,卻唯獨沒有料想過眼前這一幕。他的手還按在洛南天胸口上,掌下的溫度一點一點變涼,他像被釘在了那裏,動彈不了。
    也許,他真的錯了,他不該把前世和今生混為一談。自己重生後,很多事情皆與上一世不一樣了,師傅變了,蘇茗煙變了,說不定洛南天也會變。
    那一劍,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避開。但在那一瞬間,他為何沒有推開洛南天?是不是內心也在賭?他在賭對方的真心。
    結果是他輸了,而且輸得毫無防備。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亂成一團的大殿。賓客們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往後躲,案幾被撞翻了好幾張,酒菜灑了一地,杯盤碎了一堆。有人尖叫,有人喊“抓刺客”,有人幹脆往外跑。原來,今天請來助興的人,全是刺客,早有預謀要在他生辰這天搶奪神魔令。
    就憑你們?嗬!
    洛子宴輕輕放下洛南天,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血——洛南天的血——然後緩緩站直了身子。他不屑地冷笑一聲,朝阿瑤道:“你護好我妹妹,我來送他們上路。”
    他並沒有拿桌上的朔雪。這些個不入流的毛頭小賊,還不配朔雪出鞘!
    隻見他縱身一躍,跳到人群當中,雙掌翻飛,幹脆利落地使出一招淨世破魔擊。磅礴的內力如排山倒海般湧出,把眾人直接打飛出去,七零八落。有人撞在柱子上,悶哼一聲滑下去,再也沒動。有人砸翻了案幾,被杯盤碎片紮了一身,在地上打滾慘叫。洛子宴站在這些倒下的身體中間,衣擺上沾著血,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洛子宴走到那琴師跟前蹲下,眼神冰冷:“真的是寧死不屈嗎?”
    琴師吃了方才那一掌,正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嘴角還滲著鮮血,模樣有幾分可憐。他臉上的清冷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恐和慌亂,手腳並用地往後縮,背抵上了柱腳,退無可退。他心驚膽戰地看著洛子宴,突然伸出手抱住洛子宴的腿,哭喊道:“求你,放過我,我什麼都可以,都願意……”他抱住洛子宴腿的那隻手抖得厲害,指節又白又顫,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攥得死緊。
    洛子宴搖搖頭,嘴角掛上些許嘲弄,道:“可惜,你並不是他。看你長得有幾分像他,本想放過你,現在看來,卻是一點也不像,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夠不上!”
    說完,他一掌揮下,琴師撲倒在地,已經斷了氣。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最後一瞬。洛子宴收回手,轉了轉手腕,像要把什麼甩掉。
    洛子宴起身,陰鷙的視線在人群中慢慢遊走。剩下的舞姬警惕地將他圍成一團,在周圍打著轉。她們赤著的腳踩在碎瓷片上,有人腳下滲了血,在光滑的地磚上印出一個又一個暗紅的腳印,卻沒有人停下來。
    “是要全部一起上,還是一個個來?”洛子宴輕慢地說道,語氣森寒。
    “交出神魔令!”領頭的舞姬喊道,聲音尖銳。
    洛子宴把神魔令掏出來,隨手扔至腳下,挑釁道:“在這呢,有本事就來拿罷?”那枚令牌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她們麵前滾了半圈,停住了。
    眾人一擁而上,卻再次被洛子宴一掌打散,有三兩個已經躺在地上不能動彈。洛子宴上前一步,掐住那領頭舞姬的脖子,將她提了起來,逼視著她的雙眼,目光如炬:“說!你們是什麼人?受誰指使?他給多少,我出雙倍。”她被他提在半空,腳尖夠不著地麵,雙腿亂蹬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是,是……”她剛想說,卻見一團黑血自她口中溢出,身體劇烈抖動幾下,毒發身亡了。那黑血順著她的嘴角淌下來,滴在洛子宴的手背上,他皺了皺眉,鬆了手,任由她的身體滑落在地。
    洛子宴轉身看其他舞姬,情形也都差不多,死得一個不剩了。
    “這又是什麼鬼把戲?”洛子宴無奈地搖搖頭,卻懶得再去理會,命人把大殿拾掇一番,把血跡清理幹淨。他走回洛南天身邊蹲下來,伸手將他睜著的眼睛合上了。指腹觸到眼皮的時候,還是溫的。
    洛南天死了,洛南天因為洛子宴而死了。
    這鐵一般的事實永遠烙在了洛子宴的腦海裏,成為了他這一世再也抹不去的陰影。他死前,他處處提防著他,甚至做好了要跟他周旋到底的準備,卻沒想到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死了,隻是為了幫他擋那多餘的一劍。
    每每想到這,洛子宴心裏就不免生出一些愧疚來,或許,真的是他錯了。
    他的生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的忌日。
    他給他操辦了隆重的喪禮。洛南天靜靜地躺在棺木裏,接受著他人的跪拜。洛子宴之前從未想過,他會有朝洛南天下跪的這一天,然而此刻,他卻毫不猶豫地跪下了。他跟洛天一兩人披麻戴孝,在靈堂裏跪了整整一天,以至於起來的時候,膝蓋發麻,險些站不穩。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了,手在旁邊的柱子上扶了一瞬,才慢慢直起身。
    洛天一跟上一世相比,是截然不同的。這一世的她,看不見絲毫的刁蠻任性,驕縱跋扈。她這會靜靜跪在靈柩前,時不時有人前來吊唁,她便起來鞠躬答禮,順從乖巧。她的腰彎下去又直起來,彎下去又直起來,每一次都認認真真地做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嘴唇抿得緊緊的。
    已經整整一天滴水未進的她,臉色蒼白,淚痕滿麵。洛子宴沒哭,能讓他掉淚的人隻有一個,但那個人已經不再要他了。
    “天一,去歇會罷?你這樣叔父看見了會心疼的。”他不擅長安慰人,但這洛天一的爹是因他而死的,麵對她,他總是莫名地感到虧欠。
    洛天一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哥哥,我也和你一樣變成孤兒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確認了很多次的事,已經不會再驚訝了。
    洛子宴心裏猛地一陣收縮。
    對啊,她才剛十六歲,如花的年紀,眨眼就變成孤兒了。
    可是,誰曾經還不是個孤兒呢?她的父親令他變成了孤兒,而如今,他再令她也變成孤兒,這是一個多麼可笑的循環。
    他此刻心情特別複雜。
    洛南天啊洛南天,我該是叫你救命恩人呢,還是殺父仇人呢?
    洛子宴在短暫的糾結之後,終於伸出手來,摸了摸洛天一的頭頂,道:“不是還有哥哥嗎?哥哥會護著你。”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穩,手掌落在她發頂上的力道也很輕。洛天一低著頭,沒說話,隻把額頭抵在了他的手背上,停了一會。
    洛子宴把神魔教裏裏外外整頓了一番。
    他不再是那個隻知練功、行俠仗義的少主,而是真正坐在了案牘前,將各個分支的收入支出明細賬本都親自過目一遍,檢查紕漏。案上的賬本越堆越高,他從早翻到晚,一頁頁地看,紅筆圈出錯漏處,旁邊用小字批注。有時抬起頭,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他又低頭繼續看。
    洛南天沒死之前,他從沒關心過這些教派裏的瑣碎之事,總覺得那是銅臭俗務。現如今,這副重擔落在了自己肩上,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卻陡然生出一份神聖的使命感、責任感來。每一筆銀兩的流向,都關乎教眾的生計,關乎神魔教的興衰。
    振興神魔教固然重要,但洛子宴眼下更想做的事情,是尋找爹娘。重生之後,他心底總有一種感覺,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隱隱約約地牽引著他,讓他覺得父母還在人世,在某個角落等著他。
    不過,他才剛接手神魔教,萬事開頭難,教內事務繁多,卻也暫時抽不開身去做其他。若要在中原武林站穩腳跟,首先,需要培養一批心腹。現在手頭上能用的皆是之前跟著洛南天的人。非是信不過,而是洛南天帶出來的人,他用不順手,內心總有隔閡。洛南天歸根到底還是他的殺父仇人,這一點無論如何,他也不敢忘。哪怕那人已死,那份隔閡依舊如鯁在喉。
    自打宴會那天以後,阿瑤像是變了個人。
    她貌似刻意疏遠洛子宴,卻與洛天一愈發的親近。那天洛子宴叫她護著洛天一後,她就一直伴在洛天一左右。待洛天一心情略微緩過來一些,她才搬回聽竹院住。雖是同一個院落,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她卻不像以前那般對洛子宴噓寒問暖,殷勤周到了。偶爾碰麵,連打招呼都是客套生硬的語氣,眼神總是刻意避開他的臉。洛子宴有時候從她麵前走過,她能低著頭假裝沒看見,等他走遠了才抬起頭來。
    洛子宴也不往心裏去,他覺得大抵是因為自己拒絕了她的情意,令她麵子上過不去,才導致如今的局麵。他也樂得清靜,隻是偶爾深夜醒來,看到窗外那不知疲倦的劍影不再,心中竟會生出一絲莫名的空落。
    待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在山上住得也甚是無聊,洛子宴準備親自下山物色可造之才,順便去打聽一下爹娘的下落。他背上朔雪劍,帶了足夠的銀子就出發了,準備以神魔山作為**,一路往北上找。
    到了山腳下,熟悉的煙火氣撲麵而來。他又進了上次喝茶的那家茶館。
    洛子宴這次要了一盤千層餅和一壺龍井茶。
    “欸,你知道嗎?聽說洛南天死啦!”隔壁桌的漢子大聲嚷嚷著。
    “都死了幾個月了,你這才知道?”同伴嗤笑一聲。
    “.....”
    “知道嗎?聽說蘇亦性情大變啊,他以往不是最熱衷下山遊曆行醫嗎?我聽說他有三年多都沒出過蘇靈山了。”
    “誰知道呢,怕是成親後被陸教主管得緊罷!”
    洛子宴聽得愣了愣,手中的茶杯懸在半空,渾然不知茶水跟千層糕早已涼透。他盯著杯中已經沒了熱氣的茶湯,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了好幾圈,才慢慢放下。
    “公子,你這千層糕還要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把洛子宴驚醒過來。
    又是那個小乞丐。
    “我都還沒吃呢,為何會不要?”洛子宴心情正煩躁,對著他大聲嗬斥道。
    小乞丐被他嚇得一跳,瘦小的身子縮了縮,委屈地退到遠處,巴巴地望著他。其他茶客也停住了交談,紛紛扭過頭來望向他。
    洛子宴頓感窘迫,又不好發作,隻得拿起千層糕往嘴裏塞,試圖掩飾尷尬。
    “怎麼這麼難吃!?”洛子宴小聲嘟囔一句,眉頭緊鎖。
    這才發現手裏的千層糕煎得跟塊烙餅似的,沒有一絲鬆脆。他吃過師姐做的千層糕,那才叫真正的千層糕。
    師姐做的千層糕層層相分,烙熟後,外黃裏暄,酥軟油潤,熱食不膩,涼吃不散口,且味道香美。現在回想起來,還饞得直流口水。
    “也不知師姐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洛子宴低低歎了口氣,把碟子推到一邊,開始喝茶,卻覺得這龍井也苦澀得緊。
    遠處的小乞丐餓得雙腿直發軟,索性坐到地上去。突然,他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口吐白沫。
    洛子宴覺得不太對勁,起身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按住小乞丐的手腕探了脈象,瞬間了然七八分。伸手點住他幾處穴道,人漸漸安靜下來,恢複了清明。他睜開眼睛,看著洛子宴,嘴裏像是在說著什麼,聲音過於微弱,洛子宴沒聽清,但看他眼神透著痛苦,應該是餓極了。
    洛子宴回茶館端起那千層糕,重返他麵前整盤遞了過去,“吃罷。”
    小乞丐趕緊坐了起來,捧著盤子狼吞虎咽一番,不一會把整盤千層糕消滅幹淨,連渣都沒剩。
    “你親人呢?”洛子宴柔聲問道,語氣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隻有嫂嫂,她…….”小乞丐咽下最後一口糕點,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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