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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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子宴猛地轉身,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他不管不顧地撲進蘇亦懷裏,將臉深深埋進那帶著清冷氣息的肩窩,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師傅!我沒死……我還活著!”
蘇亦身形微僵,隨即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脊,溫聲道:“嗯,你沒死。”
“蘇公子,教主身體不適,勞煩您過去照看一二。”不知何時,蘇茗煙已悄無聲息地立於兩人身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謹。
蘇亦看了洛子宴一眼,目光裏帶著安撫的意味,點點頭示意他先回去歇息,然後轉過身,跟著蘇茗煙走了。
洛子宴虛弱地站在原地,目送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心裏空蕩蕩的,像被人剜去了一塊。他隻得獨自回屋躺下,合上眼,卻毫無睡意。
不對勁。
陸妃妃說是得知村民患病才趕來,可村民染病分明是本月之事,而自己早在兩個月前便已見過她。她在撒謊。
可她為何要費盡心機撒這個謊?
洛子宴百思不得其解。上一世,陸妃妃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給無辜村民下毒。難道這一世她演的這出舍己救人,也是她一手策劃的陰謀?若是,那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種種疑團如亂麻般纏繞心頭,扯不斷,理還亂。也許是自己重生後過於敏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畢竟這一世,許多事都已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洛子宴想著想著,終是抵不過身體的疲憊,眼皮沉沉地闔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身體竟奇跡般地恢複了許多,撓爛的皮膚結了痂,喉嚨的腫痛也消退了。
他剛洗漱完畢,阿瑤便端著熱騰騰的飯菜進來了。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洛子宴恍惚間竟看出了幾分師姐當年的影子,心底湧起一股**。
“阿瑤,病好之後,你有什麼打算?”他輕聲問道。
阿瑤動作一頓,垂下眼簾,輕歎了一聲:“我也不知道。地裏的農活我幹不了,河裏打漁……我更是不會。”
想到她母親剛過世,這姑娘孤苦伶仃,洛子宴心生憐惜,溫聲道:“不如,你跟我去蘇靈山學醫吧?待學成歸來,去鎮上開個醫館,也能養活自己。”
阿瑤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真的可以嗎?”
洛子宴點點頭,笑道:“待師傅回來,我問問他,讓你拜入他門下。”
然而,蘇亦當天並未回來。
洛子宴心裏空蕩蕩的,沮喪地坐在屋裏,試著打坐療傷,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他一遍遍望向院門,始終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第三天,蘇亦終於回來了,卻變得有些不一樣了。究竟哪裏不一樣,洛子宴說不上來,隻覺得眼前這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讓他莫名心慌。
“師傅,你去了哪裏?”
“你傷好了?收拾行李,回山吧。”蘇亦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目光也未在他臉上多停留一瞬。
洛子宴喉結滾動,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默默收拾好包袱,跟在蘇亦身後。
剛走出院子,阿瑤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洛子宴想起昨日的承諾,鼓起勇氣開口:“師傅,阿瑤想拜你為師,隨我們回山,可以嗎?”
蘇亦終於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阿瑤一眼,淡淡道:“若是想學醫,可以跟我們一起上山。但我不收徒,你可拜其他醫師為師。”
阿瑤雖有些失落,卻還是感激地點了點頭,匆匆回去收拾了包裹,便小跑著跟在二人身後。
原來一同上山的,還有陸妃妃一行人。
陸妃妃雇了一輛豪華馬車,她同蘇亦,還有那個神秘的巫師坐在車內,蘇茗煙則在前頭趕車。洛子宴隻得與阿瑤跟在他們後麵步行。
兩條腿的人,如何跑得過四條腿的馬?不多時,馬車便絕塵而去,隻留下漫天翻湧的塵土。洛子宴被嗆得直咳嗽,抬手揮了揮麵前的灰,眼眶被沙塵激得發紅。
他傷勢初愈,莫說輕功,就連尋常走路都覺吃力。走了小半天,他臉色愈發蒼白,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又強撐著趕了百來裏路,洛子宴終是呼吸急促,眼前一陣陣發黑,兩腿一軟,一頭栽倒在地……
再次醒來時,已是在聽風院的床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隻記得在昏迷中,似乎被人粗暴地搬上了馬車,隨後便失去了知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換了幹淨的衣裳,傷口也重新包紮過。
阿瑤沒有去拜其他醫師。自上了蘇靈山,她便一直與洛子宴待在一處,住進了霜蝶之前住的屋子。而陸妃妃,則住進了蘇靈門招待貴客的蘇鸞殿。
說來也怪,自長河村一事後,蘇亦竟一改往日對陸妃妃的冷淡。兩人時常心無芥蒂地相約對弈、賞花,或是結伴出遊,言笑晏晏。仿佛陸妃妃之前對他做下的那些錯事,都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些事,洛子宴不敢問,也不能問。但他心裏清楚,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崩塌,碎得無聲無息。
蘇亦履行了承諾,沒有再趕他走,但那份冷淡,卻比驅逐更讓人心寒。洛子宴有時遠遠地看著他,覺得他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萬水千山。
那人的生辰漸漸逼近,洛子宴卻還沒想好送什麼禮物。後山的板藍根未到收獲之時,手頭的銀兩也捉襟見肘。
思來想去,他決定親手雕一支木簪子。
他花光了積蓄,從別人手中買來一塊上好的紫檀木。每天,他將自己關在小屋裏,專心致誌地琢磨著,連飯都常常忘記吃。
這是他第一次做手工,笨拙得不知從何下手。他怕下刀太重毀了這珍貴的檀木,特意買了壺酒去拜訪穀裏的木工師傅,坐在一旁認認真真地看了大半天,又虛心請教了許久。
回來後,他對著那塊檀木端詳了良久,看清了木紋的走向,先用朔雪劍削出大致輪廓,再用小刀細細雕琢,一刀一刀,極其耐心。
每天晚飯後,他便將自己關在昏暗的小屋裏,在如豆的燈火下,全神貫注地雕刻著手中的檀木。他低著頭,目光緊緊鎖在小小的刻刀上,每一次下刀都小心翼翼,屏著呼吸,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木屑簌簌落下,鋪了滿桌。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眼睛酸澀得發疼,脖頸也僵硬得幾乎轉不動。他揉揉眼,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物件,躺到床上。人總是會累的,很快,他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來,阿瑤已做好了早飯——稀飯、炒花生米,還有一碟碧綠的青菜。
洛子宴走到蘇亦門前探頭看了看,門扉緊閉,屋內毫無聲息。“我師傅出去了?”
“他昨晚就沒回來。”阿瑤低聲道,語氣裏帶著一絲擔憂。
洛子宴“嗯”了一聲,走到石桌前默默吃完早飯,食不知味。喂過兔子後,他走進蘇亦屋內,準備拿換洗的髒衣去洗。
屋內整齊潔淨,沒有一件換下的衣物。
洛子宴不知道他幾天沒回來了。自長河村歸來,蘇亦便像變了個人,極少住在聽風院。有時幾天都見不著人影,院中冷冷清清。偶爾回來,也是和陸妃妃一同,坐一會兒,喝口茶,便又匆匆離去,衣袂翻飛間不留一絲眷戀。
洛子宴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許是遊玩,許是忙門派事務,他無從得知,也不敢問。他隻能站在院門口,望著那條通往山下的路,一站就是許久。
洛子宴剛從蘇亦屋裏出來,宋心心一行人便來了,說是去給板藍根澆水。
一夥人提著木桶,拿著葫蘆瓢往後山走去。到了溪邊,正要打水,宋心心忽然蹲下身,皺眉道:“你們有沒有發現,這溪水淺了許多?”
洛子宴這才想起,原來已經一個多月沒下過雨了。溪底的石頭都露了出來,幹裂的河床像一張張渴水的嘴。
“洛子宴,你快要喝喜酒了吧!”南宮燕突然笑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眉眼間盡是促狹。
“啊?”洛子宴猛地抬頭,有些反應不過來,手裏的木桶晃了晃。
“就是你師傅的喜酒啊!這段時間經常看見他和陸教主形影不離的,怕是好事將近了!”
“對呀,他們真的好般配。蘇師叔今年二十五了吧?也該是時候成親了。”宋心心也附和道,語氣裏滿是豔羨。
洛子宴怔怔地站著,腦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響。冷不防手一鬆,木桶“哐當”一聲跌落在地,裏麵的水傾瀉而出,瞬間濺濕了他的布靴,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
“你發什麼愣呀!”宋心心趕緊扶住木桶,一抬頭,卻看到了洛子宴那雙傷痕累累的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你手怎麼了?做什麼傷成這樣?”宋心心捧起他的手,隻見每根手指上都布滿了細小的傷口,指腹處更是掉了一層皮,正滲著絲絲血跡,觸目驚心。
洛子宴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抽回手,指尖微微顫抖。他提起木桶,低著頭朝地裏走去,脊背挺得僵直。
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比手更痛。
又過了數十天,簪子終於刻好了。
洛子宴摩挲著手裏的簪子,指尖輕輕拂過那流暢的線條,目光溫柔得像在看心愛的珍寶。這是他第一次親手製作禮物,每一刀都傾注了他全部的心意。簪身小巧精致,圓潤光澤,幽幽散發著一股紫檀特有的沉靜香氣,在燈下泛著溫潤的暗光。
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最後,他拿起刻刀,屏住呼吸,在簪尾最不起眼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一個極小的“宴”字。刀鋒落下時,他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堅定地刻了下去。
刻完字,他找來一隻精致的小木盒,裏襯鋪了軟布,將簪子鄭重地放了進去。後天便是師傅的生辰了,洛子宴盤算著,如何才能給他一個驚喜。他甚至在腦海裏演練了無數次遞出簪子時的場景,想著那人會不會露出許久未見的笑容。
正想著,蘇亦回來了。
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進了自己的屋子,腳步聲急促而淩亂。洛子宴急忙跟過去,在門口喊了聲“師傅”。蘇亦頭也沒抬,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嗓音裏透著一股焦躁。他似乎在找什麼東西,將櫃子裏的衣衫全都翻了出來,扔得滿床都是,一片狼藉。
“師傅,你在找什麼?我幫你。”洛子宴快步上前,彎腰拾起一件落在地上的外袍。
“可有看見我那件墨色長袍?”
洛子宴怎會不知那長袍在何處?師傅的衣物向來都是他在整理,每一件放在哪裏,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那件墨色長袍,麵料考究,剪裁利落,隻有在最隆重的場合才會穿。莫非,他要參加什麼宴會?
洛子宴很快便從櫃底找到了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長袍,遞到蘇亦手中,指尖不經意地觸到對方的手背,那人卻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抽回了手。“師傅,你要去哪?”
蘇亦接過長袍,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妃妃為**辦了生辰宴會,明晚在主事大殿舉行。你跟阿瑤也來吧。”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朝外走去,衣擺帶起一陣風。
洛子宴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微微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回到自己屋裏,捧起那隻裝有簪子的木盒,指腹在盒蓋上反複摩挲。猶豫了片刻,他又走進蘇亦的屋子,將木盒輕輕放在了床頭的案幾上,正對著枕頭的位置,確保那人一躺下便能看見。希望師傅下次回來的時候能看見吧。洛子宴在心裏默默想著,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阿瑤摘菜回來,看見洛子宴魂不守舍地坐在藤椅上,手裏捏著一片枯葉,目光渙散,不由蹙眉問道:“子宴,你這陣子究竟怎麼了?”
洛子宴眼圈有些泛紅,他強顏歡笑,正要開口說什麼,門口忽然走進來一個人,正是陸妃妃。
她滿麵春風地走了進來,髻上簪著一支碧玉釵,笑意盈盈:“我來看看師哥還有什麼落下的東西沒。”
說完,也不等旁人答話,便自顧自地進了蘇亦的屋裏。不多時,她又走了出來,手上多了一個精致的小木盒,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意,將那盒子寶貝似的攏在袖中。
可惜,這一幕洛子宴並沒有看到。陸妃妃走時,他正背過身去喂兔子。
宴會那晚,洛子宴去得很早。大殿裏空蕩蕩的,隻有幾個仆役在布置桌椅。他不是為了飲酒吃菜,他隻是想去見一個人。
他到的時候,殿裏早已聚滿了人,喧鬧聲此起彼伏。眾人也甚感稀奇,蘇亦的生辰從來沒有公開慶祝過,辦宴會更是頭一遭,因此前來賀壽的人格外的多。
洛子宴獨自坐在角落裏,不喝酒,也不發一言,隻靜靜望著門口的方向。燈光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蘇亦與陸妃妃牽著手出現了。
好一對璧人,佳偶天成。男的俊逸出塵,才貌雙絕;女的風姿綽約,嫵媚動人,甚是相襯。
眾人紛紛驚歎,有的女弟子甚至歡呼出聲,大殿內霎時人聲鼎沸,掌聲與祝賀聲交織成一片。
洛子宴的目光卻隻落在了陸妃妃發髻上的那支檀木簪子上。
那是他親手雕的。那流暢的線條,那溫潤的光澤,那藏在簪尾的、小小的“宴”字——他認得,每一寸都認得。
頓時,心如刀絞,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酒杯,酒液灑出來,洇濕了袖口。
原來,師傅竟是給了她?
一片喧嘩之中,洛子宴獨自大口飲酒,一杯接一杯,像在灌水。隻有喝醉了,心才不會痛得太厲害。旁邊的阿瑤見他臉色慘白,又瘋了似的往嘴裏灌酒,心知不妙,忙搶過他手裏的酒壺,急聲道:“你不要命了!”
洛子宴自暴自棄地笑了,笑容慘淡:“我就是不要命了!我要這條命有何用?命是他給的,他不要,我也不要了!”
阿瑤自然不明白這是何意,隻當他是隨口胡謅的醉話,可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裏也跟著難受起來。
洛子宴不再喝酒,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外走去。他醉了,連路都走不穩,深一腳淺一腳的,更不知自己要走去哪裏。兩腿不聽使喚地向前邁著,穿過回廊,走到一處閣樓,瞥見一個人影坐在裏麵,正對著一麵銅鏡梳妝,燭火搖曳,映出一張嬌豔的臉。
洛子宴站定,定定看了半晌,才認出來是陸妃妃。他踉踉蹌蹌地走進去,腳步虛浮。
陸妃妃從鏡中看見他,大驚,猛地轉過身來:“你來做甚?”
洛子宴冷颼颼地盯著她,目光裏像是淬了毒,又冷又狠。陸妃妃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不由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厲聲嗬斥道:“你瘋了?看我作甚?”
洛子宴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衣襟,麵目猙獰,嘶聲道:“你究竟對我師傅做了什麼?把他變成這樣?”
陸妃妃一把推開洛子宴,力道極大。她身懷兩派心法武學,兩者合二為一,融會貫通,功力本就超出常人許多。加上陸思明臨終前給她傳授了畢生修為,更是如虎添翼。此時,隻需輕輕一推,洛子宴便跌倒在地,後腦磕在桌腿上,嘴邊滲出血絲來。
他顧不得擦去嘴邊的血,掙紮著站起來,卻怎麼也站不穩,東倒西歪,像一株被狂風摧折的蘆葦。他嘴裏嘶吼道:“他明明喜歡的是我,又怎麼會……怎麼會與你在一起?”
陸妃妃微微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過來,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喜歡你?你天真也該有個度!你也不想想,你能為他做什麼?繁衍子孫後代嗎?哈哈哈!”她笑出聲來,尖利刺耳,“你隻會讓他成為整個蘇靈門的恥辱,中原武林的笑柄!而我,與他青梅竹馬,天作之合,整個中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蘇靈門與明教交好,可保蘇靈門萬世無虞。你呢?醫術不行,武藝不精,一無是處!出身不清不白,指不定哪天整個蘇靈門都為你所累!”
這番話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進洛子宴的心口。
是的,上一世,同門因他慘死,師傅因他叛出蘇靈門,最後還因為救他而殞命。
陸妃妃說得沒錯,自己確實是個禍害。
“若你心裏真的有他,請你離他遠遠的,越遠越好,永不相見!我,會感激你!”陸妃妃捏住他的下巴,逼近他的臉,一字一頓地說著,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裏,仿佛要把這些話都刻進他的腦子裏,好讓他永世銘記。
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洛子宴,此刻又一**坐到了地上,整個人像蔫了的白菜,目光空洞,麵如死灰。
他不知陸妃妃是何時走的,等他緩過來時,旁邊的人已經換成了蘇茗煙。她是進來收拾地上的狼藉的,碎瓷片和灑落的脂粉散了一地。
洛子宴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節泛白:“你全都知道是不是?她究竟對我師傅做了什麼?你說!”
蘇茗煙急忙掙紮,卻掙不脫,惱怒道:“你這個瘋子,放開我!”見他醉得糊糊塗塗,又取笑道,“收起你那些齷齪的心思,蘇公子也是你能肖想的?你配嗎?”
“我知道你的事!”洛子宴置若罔聞,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執念,他死死扣住對方的手腕,聲音嘶啞而急促,“你有一朵大紅頭花,對不對?你快告訴我,是不是?”
蘇茗煙被那雙赤紅的眼睛嚇得花容失色,羞憤交加之下,她猛地甩動手臂,尖聲厲嘯:“你這個瘋子!你這個**!你竟敢偷窺我!救命啊!”
“你做甚?放開她!”
背後驟然響起蘇亦暴怒的嗬斥。那聲音正氣凜然,卻透著一股令人絕望的陌生與冰冷,仿佛是在嗬斥一個素不相識的登徒子。
洛子宴如遭雷擊。那冰冷的聲線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編織的幻夢。他整個人瞬間僵住,渾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緊接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頭頂蔓延至腳底。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手指一根根無力地鬆開,頹然垂落。
他微微仰起頭,眼底的光亮寸寸熄滅,嘴角勾起一抹淒涼至極的自嘲苦笑。多可笑啊,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卻護著別人來指責自己。
“子宴!子宴你怎樣了?”阿瑤聞聲趕來,見狀大驚,連忙上前一步,用力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急聲道,“走吧,我扶你回去。”
洛子宴沒有拒絕,他把頭深深埋在阿瑤瘦弱的肩膀上,渾身顫抖。沒有人看見他奪眶而出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阿瑤的肩頭,如此苦澀。
回到聽風院,洛子宴足足躺了三天。不知是因為醉酒,還是因為心碎。中間醒來過幾次,他就睜著眼睛望著屋頂的橫梁出神,目光呆滯,一動不動,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
他心裏不明白,也不懂。
重活一世又如何?重新來過又如何?想抓的人還是沒抓住。
第四天,蘇亦回來了。他是回來收拾衣物的,將櫃中剩餘的幾件袍子疊好收入包袱。此一去,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住了。
洛子宴聽見動靜,掙紮著爬下床。他已經三天滴水未進了,餓得全身沒勁,雙腿止不住地發抖,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他走進蘇亦屋裏,對著那忙碌的背影喊了聲“師傅”。蘇亦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