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芳菲回到自己那間布置華麗卻毫無暖意的寢房，她譴退了所有下人，隻留下玉珠。
    房門關上的一刹那，她強撐了一整晚的脊梁瞬間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整個人靠在冰冷的門板上，一口一口歎著再也起不來的氣，額角冷汗涔涔。
    “小主……”玉珠心疼地遞上溫熱的帕子。
    簡芳菲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她走到梳妝台前，銅鏡裏映出的卻是一張蒼白，滿是疲憊的臉。
    簡芳菲在八仙桌前展開了從皇帝手中得來的，母親的信。這信紙輕飄飄地卻又好似重若千鈞，簡芳菲的指尖顫抖愈發明顯。
    玉珠替她端來了火燭，簡芳菲借著昏黃跳動的光芒，展開那娟秀，其中已是虛弱無力的字跡。
    “吾體安好，勿以為念，卿宜自愛，善加餐飯。”
    這在信中寥寥幾筆怕不是也是在謝琰的監視下才寫出來的，變並沒有提及自己多少。母親強撐著寫信的摸樣仿佛還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枯槁的麵容和那不舍的眼神……
    母親在皇宮中寄人籬下的痛她又怎麼會不知，卻什麼都做不了，能看見這封家書已是恩典了。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簡芳菲死死咬住了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嗚咽。
    她緊緊攥著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青白，紙張在她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滔天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父親離世，母親的寄人籬下，家族的覆滅，自己則淪為仇敵玩物的屈辱……所有積壓的痛苦在這一刻找到了決堤的出口。
    她不禁彎下了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梳妝台上，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無聲的慟哭撕扯著她的五髒六腑。
    玉珠不知何時也紅了眼眶，默默守在一旁，不敢打擾。
    許久，簡芳菲才緩緩抬起頭。
    燭淚堆疊在燭台上，如同凝固的血淚。她臉上的淚痕未幹，眼底的悲傷卻已被一種更深沉，更決絕的冰冷所取代。她小心翼翼地將被淚水打濕的信紙撫平，折好，如同對待稀世珍寶，鎖進了妝匣最深處。
    母親要她珍重自身……可她的“自身”，早已連同簡家滿門的血，一同埋葬在那場大火裏了。如今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被仇恨驅使、被謝琰操控、被囚禁在景和王府的軀殼。
    她抬手，指尖抹去臉上最後的濕痕。
    玉珠貼心的帶來了一方手帕，簡芳菲接過將臉上的淚痕擦幹淨。
    日子還要走，往後她還是要留心點，即使是如此的處境也要……隱忍一些。為了母親，她不想再奢求像以前一樣的什麼榮華富貴，現在她隻希望自己的母親能夠安然無恙。
    等救出母親以後，她們就回老家，回到母親的故鄉。遠離京城，遠離這些權謀鬥爭。
    隻要母親還這這些苦便也不算什麼了。
    六月甘七，春末的風夾雜著夏日臨來的躁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今天是個好日子。
    簡芳菲一清早就收到謝璟下朝後被扣留在宮中的消息。
    聽到這消息後簡芳菲平靜許久的眉眼終於是有了一絲笑意。難得，今天天氣還好，她就坐在了院子裏吹著春風，喝著從家裏帶來的九曲紅梅。
    臉上緊繃的皮肉仿佛都在這一刻展開了，而謝璟在宮中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宮中的紫金殿裏，濃厚的龍涎香壓在謝璟心上，他垂手站在桌案的不遠處。謝琰卻好似沒看見他一樣，低頭專注得寫著什麼。
    謝琰有意刁難他，桌邊上的香燃盡了半截卻也沒說出留下他的目的。謝璟也不是吃素的，他耐得住性子，一盞香燃盡了謝琰才放下了筆，正眼瞧他。
    謝琰嘴角勾上一抹偽善的笑意，“朕都忘了五弟還在。”
    謝璟惡心他這幅麵孔，麵上卻未展露不快分毫，他拱手行了禮。
    謝琰坐在了桌案後的椅子上，他倒是悠閑全然忘了帶傷站了一個時辰的謝璟。
    “最近，又到了該交鹽稅的時候了，這鹽稅可是國之根本交給別人朕都不放心，唯有交給五弟朕才好寬心。”
    謝璟眸子一沉，聽他唱的這出戲不是什麼好戲，卻也隻能硬著頭皮應下。
    簡芳菲指腹輕輕摩擦著茶杯沿，茶香混著絲絲縷縷鑽入鼻腔。院裏那顆老槐樹時不時隨風落下碎花，打著旋落在她肩頭上，落在石桌上攤開的樹頁上。
    她太久不曾這樣靜坐過，久到幾乎忘了春風拂麵時候的觸感是柔的，暖的。
    玉珠站在廊下，也難得露出鬆快的笑意：“小主，今這天，真好。”
    簡芳菲微微頷首，抿了一口茶。茶湯溫潤，一路暖進胃裏，仿佛將連日來積攢在胸腔裏的怨念也化開了也許。但她也在等，等宮裏的消息再確切些。是褫奪封號，還是降爵罰俸，又或是……更重些。
    她的心裏盤算著種種可能，院門外卻傳來腳步聲，急促而沉悶，不像是下人的步子。
    她抬起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