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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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璟的話如同鼓槌擊打在她的鼓膜上,簡芳菲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倏然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冰雪寒潭的眼眸。
    四目相對,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切的傲慢,以及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殘忍興味。
    而他,則在她瞬間褪盡所有偽裝、因震驚和恐懼而睜大的眼眸裏,捕捉到了那竭力掩飾卻依舊泄露的銳利鋒芒,那絕不是病弱閨秀該有的眼神。
    簡芳菲幾乎要控製不住從袖中滑出來的匕首,冰冷的金屬觸感刺激著她的神經。殺了他!這個念頭瘋狂叫囂著。
    但母親蒼白無助的臉龐瞬間閃過腦海,像一盆冰水澆滅了那燎原的怒火。
    她強迫自己重新垂下眼簾,將驚濤駭浪死死壓回眼底,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喘息:“王爺此言何意?妾身、妾身愚鈍,實在不解。妾身隻知、嫁入王府,便是王爺的人,自當…恪守本分。”
    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謝璟起身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將她瞬間的失態和強作的鎮定盡收眼底。
    “恪守本分…”他玩味地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緊鎖她微微顫抖的指尖,“那便好。記住你今日的話。
    “本王這裏,容不下吃裏扒外、心懷鬼胎之人。”
    他不再看她,仿佛她已不值得再浪費一絲目光。簡芳菲在原地站了半天,隨後謝璟指了指書案旁邊,一張小幾上堆積如小山般的古籍和卷冊。
    “本王近日在整理一些舊籍,多是前朝的地理誌和地方風物誌,年代久遠,蟲蛀破損甚多。王妃出身書香門第,想必於此道頗有心得?不如替本王分憂,將這些整理謄錄一番,將其中關於漕運、鹽井的記載單獨列出,可好?”
    簡芳菲撇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整理古籍?漕運、鹽井……這些都是是貪腐高發的領域。
    他是在試探她的底細?還是有意觀察她是否對朝廷這類信息的敏感度?
    “妾身才疏學淺,恐有負王爺所托。在家時父親曾教導過一些,但妾身愚鈍,隻略識得幾個字……”簡芳菲故作惶恐,想把著燙手的山芋扔出去。
    “無妨,盡力即可。”
    謝璟並沒給她繼續反悔的機會,一口咬下:“本王相信簡尚書教女有方。王順?你去給她磨墨。”
    王順應聲。
    王順是以前宮裏的老人了,先帝駕崩以後跟著謝璟出宮伺候,成了這景和王府除主子外最有話語權的人。
    他走到小幾旁,為簡芳菲鋪開宣紙,磨墨,“王妃,請。”
    退無可退。簡芳菲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坐在小幾旁。刻意放了慢動作,拿起一本殘破的《淮揚水經注》。
    手指微微顫抖,顯得緊張笨拙。
    她開始謄寫,卻將幾個字的筆畫寫得歪歪扭扭,甚至“不小心”滴了一滴墨在紙上,慌亂地用袖子去擦,弄得有些狼狽。
    謝璟的目光宛如一條蚯蚓在簡芳菲的身上爬來爬去,從未離開,渾身不自在,但她也隻能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文字。
    書中的內容雖枯燥艱澀,但關於鹽井的記載,字裏行間卻隱隱透露出一些不同尋常的信息……簡芳菲心頭微凜,但不敢表露分毫。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
    簡芳菲手腕逐漸酸澀,額頭也沁出了細汗。就在她謄寫到一份關於西北某地鹽稅征收的殘卷時,一行模糊的小字批注吸引了她的注意:“……丙辰年,實收不足三成,轉運使司……”後麵的字跡被蟲蛀掉了,鹽稅……三成……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她腦中炸響。
    父親生前最後幾個月,似乎也曾憂心忡忡地提及過地方鹽稅虧空之事……謝璟手竟有如此詳細的密保……先帝生前當真是重用他。
    謝琰對他疑心至此也不無道理。
    若是能從謝璟手中拿到一份今朝的皇帝、皇帝也可放心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裝作被灰塵嗆到,輕輕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也掩飾了瞬間的失態。
    眼角甚至擠出來了一些淚花。
    謝璟聽見動靜便說:“好了,今日就到這裏吧。”
    話音落,王順從她手底下抽出了她謄抄的宣紙呈到了謝璟麵前。
    他的目光掃過簡芳菲謄錄的紙張。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墨點,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妾身惶恐,未能做好……”簡芳菲連忙起身,低聲道。
    謝璟並未說什麼揮了揮手,王順便過來送她回房了。
    玉珠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和詢問。
    “小姐,您可回來了!”玉珠壓低聲音,急切地扶著簡芳菲坐下,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逡巡,“王爺……沒為難您吧?在書房那麼久,奴婢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簡芳菲疲憊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感受著指尖殘留的墨香和冰冷硯台的觸感。“他讓我整理一些舊書,地理風物誌之類的。沒說什麼要緊的。”
    玉珠她轉而拿起溫熱的濕帕子,輕輕敷在簡芳菲微微發紅的手腕上——那是長時間握筆被堅硬硯台邊緣壓出的痕跡。
    “小姐受苦了。”玉珠心疼地低語。
    簡芳菲心神不寧,帶著一絲焦慮,“陛下那邊……我們有點進展才好交代。”
    她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倒影,那裏麵映著一張極力維持平靜卻掩不住眼底驚濤駭浪的臉。必須拿到足以讓謝琰忌憚的東西,才能換回母親的命!哪怕……是鋌而走險。
    一個念頭,冰冷而決絕地成型。
    “玉珠,”簡芳菲忽然叫她,聲線平靜的有些異常,甚至帶上了一絲空洞,“我需要謝璟……安靜地睡上一晚。”
    玉珠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錯愕,旋即又被決然取代。她明白了簡芳菲的意思。作為簡府舊人,她對謝璟同樣深懷恨意,小姐的仇就是她的仇。
    “小姐放心。”玉珠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承諾,“奴婢知道該怎麼做。”
    簡芳菲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小心行事,若無十足把握,寧可放棄。”
    “奴婢知道。”玉珠鄭重點頭,迅速將溫帕收起,轉身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漸深的夜色中。她的背影纖細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
    夜色濃稠如墨,王府死寂,唯有巡夜侍衛單調的腳步聲在遠處回響。
    簡芳菲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貼近了謝璟居住的房間。瓦片在她腳下寂然無聲,潛行至謝璟寢殿的屋頂,繞到後窗,指尖微動,窗栓就滑開了。
    八仙桌上還擺著謝璟吃剩的飯菜,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還混合著庭院裏草木的清冷。
    簡芳菲心如擂鼓,卻異常冷靜。她潛入室內,濃重的龍涎香和淡淡的酒氣撲麵而來。月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寬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謝璟的身影在錦被下輪廓分明,呼吸平穩悠長得近乎刻意,身軀更是紋絲不動。
    簡芳菲從他身旁悄無聲息的鑽進了書房。
    白日裏那殘卷上“鹽稅三成”的字樣如同是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煎著她心頭上的一塊肉。
    她屏住呼吸,腳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簡芳菲迅速地開始翻檢著書案上的卷宗、信函。動作幹淨利落,與白日裏那個笨拙謄寫的病弱王妃判若兩人。
    戶部的常規文書、軍報抄件、水利圖……沒有!沒有她想要的!想來也是,那些最核心、最敏感的東西,謝璟絕不會隨意放在明處。
    她的視線掃過書案後一排排高聳的書架,最終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有一個與書案一體雕琢的暗格。
    雕花繁複,樣式古樸,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厚重感。直覺告訴她,關鍵的東西就在裏麵!
    她快步上前,手指在冰涼光滑的紫檀木上快速摸索,尋找著開啟的機括。她的指尖很快觸碰到一個微小的凸起。
    輕輕一按,再向側麵一推——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簧彈響,暗格應聲而開。
    裏麵整齊地碼放著幾卷文書。最上麵的一卷,卷軸是刺目的明黃色。
    奏折?
    謝璟為什麼要將奏折藏在這?
    簡芳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那卷明黃抽了出來。借著窗外透入的慘淡月光,她顫抖著,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猛地將其展開。
    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瞬間捕捉到幾個足以讓她血液凝固的字眼:
    “……臣謝璟謹奏:……查原禮部尚書簡聿……勾結地方,貪墨西北鹽稅,數額之巨,駭人聽聞……證據鑿鑿,其罪當誅……懇請陛下聖裁,嚴懲不貸,以正國法,以儆效尤……臣以為,當處以極刑,抄沒家產,簡氏一族……”
    落款處,是謝璟那力透紙背,張牙舞爪的簽名和殷紅如血的私印。月光之下那朱砂私印是如此刺眼,突然扭曲成了父親頸上的血痕!
    簡芳菲的心仿佛是漏掉了一拍。
    父親的這罪名竟是謝璟汙蔑的!
    父親為人謹慎、謙虛從未得罪過人!就連……就連平時與母親在家都是一副慈愛的模樣,自己又與他無冤無仇,為何……為何要將自己一家置於死地?!
    難不成外界的傳聞都是真的,他骨子裏沁著寒冰,為了權勢不擇手段,甚至不惜陷害父親這樣清白的忠臣!
    謝璟你居心何在,良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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